《人间神祀》Rhui

11、chapter11

　　唐琼虽然一头雾水，但她觉得既然白容衍这么问了，一定有她的道理，于是唐琼嬉皮笑脸的道：“梦？什么梦？你做梦了？梦里有我吗小白？”

　　唐琼矮白容衍半个头，白容衍垂眸，情绪晦涩不明，她摸了摸唐琼的头，声音听不出异常：“大家呢？”
　　唐琼牵着白容衍跨过唐府门槛，边走边回头：“在筹备年夜饭，就等你啦小白。”

　　放眼望去，唐府内，张灯结彩，灯火辉煌。
　　家丁们更是齐聚一堂，欢声笑语，可谓其乐融融。
　　祝福声此起彼伏，比比皆是。

　　“我祝老爷满园春色，官运亨通！”
　　“我祝夫人春光普照，百尺竿头！”
　　“我祝小白幸福无疆，美梦连连！”
　　“我祝琼琼四时平安，得偿所愿！”
　　“……”

　　一顿年夜饭下来，觥筹交错，盛况空前，独属节日的欢快气氛疯狂蔓延，扩张。

　　杯盘狼藉，酒足饭饱，醉醺醺的唐琼硬要拉着白容衍逛集市，白容衍无奈，只能依着醉鬼。

　　只见大街小巷，人声鼎沸，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两人晃悠到一家香囊铺，唐琼大脑宕机，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唐琼面色粉红，她慢吞吞的从衣袖中取出一只香囊。

　　香囊通体为暖白色，其间点缀着朵朵桃花，天蓝色流苏下坠，随风轻动，散发着一股沉香味。

　　唐琼将香囊递到白容衍触手可及的地方，不自然的开口：“我前几日向阿娘讨教了香囊的做法，虽然磕磕绊绊，但好在香囊能赶在今日完工。”
　　“小白，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白容衍挑眉，示意唐琼问。

　　唐琼：“是我织的香囊好看，还是香囊铺中展出的好看？”
　　白容衍：“……”

　　白容衍唇角下压：“想听真话假话？”
　　唐琼斩钉截铁：“真话！”

　　白容衍铁面无私，刚正不阿：“香囊铺。”
　　唐琼就像霜打了的茄子，瞬间蔫巴了下去，准备收回香囊：“……”

　　白容衍托腮，见状手疾眼快的截住香囊，顺带挑逗唐琼：“不过，合我心意的只有你做的这么一个。”

　　“花灯！五两银子一个花灯！客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唐琼的注意力转瞬被花灯吸引，留白容衍一人在原地，白容衍垂眸看着手中的香囊，沉默不语。

　　唐琼双眼炯炯有神，回头朝白容衍道：“小白！我们来放花灯吧！”

　　唐琼出门从来不爱带钱袋，白容衍走进，付了钱。

　　花前月下，华灯初上。
　　熙攘往来，锣鼓喧天。

　　突如其来的“砰”的一声，本就轰烈的人群沉寂了一息，循声望向声源处，只见烟花自万米高空四散开来，随后人群爆发出更雷动的欢呼。

　　长夜本难明，烟烛彻随行。

　　唐琼低着头为花灯题字，白容衍一眼望去，唐琼虽然醉的一塌糊涂，但好在笔锋有力，落笔生花。

　　愿君知我意，时年共今朝。

　　一缕发丝孤零零的飘落在唐琼耳边，一阵清风拂过，发丝随风飘扬。

　　许是有些许痒感，唐琼唇角弯起，白容衍高抬贵手的帮唐琼别至耳后。

　　与此同时，唐琼停笔，对上了白容衍的目光，笑意更甚，她说：“小白，新年快乐。”

　　白容衍呼吸一滞。

　　唐琼面带好奇，凑近白容衍，发问：“小白，你为何不在花灯上题字？”
　　白容衍扯出一个笑容：“我说，你写，如何？”

　　唐琼乐此不彼，单眼轻眨：“放心，万无一失。”
　　白容衍眼中带笑，唐琼比白容衍要矮一个头，白容衍伸手将唐琼的乱毛捋平，继而开口：“就写祝我幸福无疆，美梦连连。”

　　唐琼题完字，两人勾肩搭背的去河边放花灯。

　　唐琼蹲在河岸，远方的灯火简单勾勒出少女侧脸的轮廓，神色却是晦暗不明，白容衍听她道：“小白，再过十五日，我就要出嫁啦，你要祝福我呦。”

　　天边“轰隆”一声雷，雨淅淅沥沥的倾盆而下。

　　白容衍木讷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大雨始料未及，唐琼取下披风挡在二人头顶，因着个矮，唐琼努力的踮起脚尖，拉着白容衍往家走，自言自语道：“奇怪，好端端的天气，怎么下起雨来了？”
　　白容衍回过神来：“琼琼，有人告诉过你吗？愿望被他人看到或听到，便不灵了。”

　　外界声音嘈杂，人们手忙脚乱的紧急收摊回家，怨声载道老天喜怒无常，鸡飞狗跳，六畜不宁。

　　惊雷直下，恍若白昼。

　　唐琼一头雾水，不知所云：“小白你说什么？”
　　白容衍擦去唐琼额角的雨水：“我说，天凉，我们快回家吧。”

　　“……”

　　回到唐府，两人分道扬镳，背道而驰。

　　在白容衍将要踱步至黑灯瞎火的庭院时，她听唐琼叫住自己，并道：“小白，好梦。”

　　黑暗渐渐吞噬了白容衍，白容衍没有回头，她停滞一息，而后向前走去，步履稳健。

　　白容衍并没有回房，她来到了玄衣男子的居所。

　　房门大开，许是玄衣男子一早便会知道白容衍会来，抑或是今日之果，是他一手铺就的因，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进入房中，玄衣男子盘腿坐在床上，白容衍见到了他的真容。

　　眉心一点朱砂痣，细柳点染瑞凤眼。
　　鼻梁高挺美人尖，貌若潘安与双绝。
　　明明是玉树临风的长相，却处处透露着杀机与冷意。

　　白容衍懒得深入思考，她开门见山：“唐琼的劫难，是否在她出嫁这一日？”
　　玄衣男子启齿：“聪明。”

　　白容衍神色平静：“我要如何做？”
　　玄衣男子嗤笑一声，终于愿意睁眼瞧她：“阁下竟真的愿意为她赴死，恕我多言，阁下是以哪一种身份，或是什么样的立场同我说这些话。”

　　白容衍抿唇，手握成拳，目光晦暗，继而道：“身为姐姐，应当以身作责，姐姐护着妹妹，天经地义。”
　　玄衣男子疯魔般的笑了起来，就差没断气：“好个以身作责，好个天经地义……”

　　白容衍面无表情的打断：“我该怎么做？”
　　玄衣男子恢复正常：“好说，既然阁下意已决，我也没什么可阻拦的，毕竟这是你认为你自己在唐府最后存在的意义，但你真的不去与夫人老爷商量？”
　　白容衍沉默细说，否决：“算了。”

　　她不敢面对。
　　她怕十五年的温情只是一朝黄粱。
　　梦醒时分，烟消云散。

　　她忘不了她初到时唐府中人的嘘寒问暖，温情蜜意。
　　她忘不了唐懿对白安许蕊的承诺，保她一生衣食无忧，年年锦衣玉食。
　　她忘不了祁佑将她护在身后，出头露面，扬眉吐气。
　　她忘不了唐琼的含情杏眼，一朝相视，难忘此生。

　　所以当她听到玄衣男子的一番话，她不敢找唐叔与祁姨求证，她只敢独自消化，因为她怕从他们口中听到，怕他们最后承认：“正如道长所言，我们无可辩驳。”

　　她以为十五年岁月，自己早已融入这里，可是纸包不住火，十五年后东窗事发，时至此时，她才发觉。

　　原来这十五年，是她自以为是的一枕槐安，南柯一梦。

　　如梦方醒之时，才知唐府大门从一开始便是闭门谢客，唐府中人从来就是对她视而不见。

　　是她一厢情愿，是她挖耳当招。

　　可那又如何，他们从未亏待自己，倘若她身死于成亲路，那也算是锦衣玉食走过此生，唐懿从未失言。

　　她这样决定，并非潦草之意，她时刻铭记着祁佑教导，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即随本心。

　　可如今是冬日，春日未到，春风不及，唐琼等不到春日，于是白容衍选择遵从本心。

　　她愿意为唐琼赴死，就像她愿意为了满足唐琼的小确幸而跋涉寻酥，就像唐琼愿意为了送她新年礼物而拿起针线，芊芊玉手被针刺开，伤口遍布。

　　于是白容衍选择赴死，因为这是她最后存在于唐府的意义。

　　她这样决意可以算是为了报答唐府十五年养育之恩，竭心尽力。

　　只是她对不起远在山中的白安与许蕊，对不起他们的生育之恩，对不起他们的望女成凤。

　　她知晓每年白安许蕊都会跋山涉水的来到京城，投石问路，只为远远的看上自己一眼。

　　他们自以为是自己伪装的很好，却不知早在自家女儿眼中昭然若揭。

　　她突然无比怀念她五岁前后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是时光不能倒流，岁月不会重来。

　　她抬头，重新对上玄衣男子的目光：“所以，我到底该如何做？”
　　玄衣男子抬袖：“唐琼出嫁当日，我会施法为你和唐琼换容，再用换位阵法将你二人位置对调，由此瞒天过海。”
　　“接下来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劫难源天，死生由你。”
　　“……”

　　离开玄衣男子屋中，白容衍去二老房门外站了半宿，天寒地冻，日月无光。

　　她回到自己屋中，彻夜难眠。

　　第二日清早，鸡未打鸣时，她逛集市买了些新春必需品，架着马车，回到了南山村。

　　再次踏足童年的故地，心性早已大相径庭。

　　白安与许蕊在她走后，又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他们幸福美满，白容衍很是心安。

　　只记得那日白安与许蕊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他们说，白容衍答，新生命懵懂的看着她。

　　他们为她做了长寿面，热气润湿了白容衍的眼眶。

　　他们将她送至南山村前，一如当年。

　　许蕊面带笑意：“我们容容，要继续幸福下去啊。”

　　恍惚之间，马车走远，大雪茫茫。

　　天有绝人意，天命不可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