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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去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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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公格尔,九别峰,常年云雾缭绕,山顶终年皑皑积雪,是人迹罕至的绝境之地,杨满添又从北京来到这里。他自己也知道,年号,时间,全都对不上。金龙玉凤,也都不在此处。重回轮回场,难于登天。可是他已仔细检查过这绝顶之峰的每一寸土地,没有发现有使用法术的痕迹,这联通人与神的入地通天之所,常人上都上不来,一般的法力也不敢在这里撒野。看来当日的差错,不是被法术破坏的。那会是什么原因?只能进去看看才能知道了。如果进得去,再回乾隆元年,也是不错的!
杨满添已经在九别峰的雪顶上盘旋往复一个月了。也曾使天力召唤凤凰,坐在雪地吟诵了三天三夜的引凤和鸣诀,第三天午后是飞来几只凤凰,却是彩凤,身后没有跟着浴火金龙。那彩凤绕着杨满添唱歌起舞,似乎是在问杨满添,唤我们来有何贵干?杨满添见是彩凤,只有祥瑞之气,不能引金龙遁地,三天三夜只唤来几个顽皮,也没好气,只得打发它们走了。又吟诵了神龙诀,龙倒是来得快,一个时辰就轰隆隆飞来,却不是金龙,只是布云推雨的龙。带来的大雨大雪,几乎埋了杨满添。杨满添气不打一处来,手刀挥起一片金光,把龙赶走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是刀枪不入的不死之身,熬在雪地里也是堪忧,只能硬闯了。他知道一定会有凶险,但也别无他法。
他开天眼,隐约看得到那条通往地府的灵隙。他脱去了全身的衣服,奋力跃到半空,往灵隙里面一猛子扎了进去。
没有了金龙荡开大道,那灵犀冷如冰窖,内壁尖锐无比。若是普通人这么高速往前冲下去,早就皮开肉绽了。饶是终极天师杨满添,刀枪不入的身体,依然疼痛无比,皮肉被划开又合拢,血刚流又愈合回来,如此往复的痛苦,是巨大的折磨。几分钟后,眼前一黑,他被无数的黑蛇包围着,在他身上一层层包裹挤压着他,蛇之间充斥着粘液和毒液,每条蛇都发出嘶嘶声,虽然无法攻击到杨满添的不死真身,却恐怖,恶心,极度不适。困在毒蛇的海洋里,泡在无边无际令人作呕的毒液里,每条冰冷恶心的毒蛇在他身上爬过,杨满添只觉得想死了!他别无他法,只能努力保证自己不被它们伤害性命。如此缠绕了多日,杨满添要不是还有那么多没有解开的谜团,自己需要去解开的动力撑着,他早就放弃了,被万千黑蛇撕碎,零零碎碎葬身蛇腹了。正在缠斗中,忽然黑蛇让开了一条道,漆黑中似乎有一道金光疾速而来,杨满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金色大蛇,箭一般飞向杨满添,杨满添已经气息奄奄了,这应该是蛇王的终极攻击了?拼死一战吧!杨满添积攒天力,身体猛一松劲,全部天力集中在天眼上,右手伸手一握!
游在杨满添身上的黑蛇们忽然发现杨满添能咬得动了,千万口猛咬下去,杨满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天力一霎时集中在天眼上,天眼发出巨大的深红的光和热,咬着杨满添的蛇都由内到外灼热难忍,忙松开了咬着杨满添的嘴。那金色的大蛇也喷出了最毒的毒液,血盆大口往杨满添狠命一咬!那天眼正对着它,一条暗红的光直射下去,把金蛇射成了一条直线。伸出的右手用力一握,正好握住了蛇喉。那蛇怒吼扭曲,极力挣扎,但被天眼照着,无法施展,最后只能僵硬着,忽然在杨满添的手里化成了一把金蛇短剑,寒光凛冽,虎虎生威,是至阳法器。杨满添满心欢喜,运足天力,使出了太极剑法,连连挥舞,满天满地的黑蛇,顿时应声全被斩断,爆出巨大的金光,点亮地府。
收了招式,杨满添忽然感觉到腰里疼痛,吓一大跳,不死之身怎么真的能疼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被蛇王的毒液溅到了一点点在腰上,蚀出了一个金蛇样的疤痕。这是天眼万密一疏,有几滴毒液逃过了天眼护甲,造成了永久的伤痕。杨满添忙运天力护体,那毒液只侵蚀了他的皮肤,留下了一个永久的疤痕,还无大碍。
正看疤痕,他已堕到一个烈火场,里面万万千千的骨肉在燃烧,万万千千的灵魂在烈焰中被炙烤。这是一座炼狱!杨满添不敢怠慢,双手抱着金蛇短剑,刮起旋风往下探。
那烈焰是最禁不得风的!一有风刮,巨大火舌呼呼刮过来,炼狱的高温瞬间高了十倍,金银铜铁也要化成汁水!杨满添一门心思想逃,祭起一阵狂风,往下奔走。
正要被火舌吞没,那火忽然凝固住了。杨满添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冷。那不是爆裂的冷,那是一种幽幽然让人瞬间窒息的冰凉,杨满添全身的汗毛立刻炸起来了,刚呛在肺里的烟熏火热,忽然凝结成团,如千斤大石压在心里,空气也冻住了,杨满添感觉再也吸不到一丝气,头有两个大,而更难耐的是冰冷无望包裹着他,只想把他凝固成甘愿赴死的干尸。生死存亡之际,杨满添想起远古上世的苦修,这一世的卑微,以及来世绝美的爱情,那些人世间的美好,正是他生命的意义。不,他不能就此冻住!颓丧迷蒙的他猛地一激灵,挥起手中刚得的金蛇宝剑,大喝一声:
“天师法令!万千斤极速坠!”
身上的坚冰应声而落。身边寒光乱闪,他觉得浑身一暖,终于脱离了苦寒之地。
他到达了一个极度温柔乡。
这是一个试验人性的场景,厉鬼变化的幻象男女无数,赤裸着身体,诱惑杨满添。杨满添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年纪,能顶住一时,顶不住太久。逐渐就露怯了!
杨满添心里着急起来,还是败给了自己的人性!如果再在这里纠缠下去,受了诱惑,被阴魂纠缠,就会被他们拖下去,人成白骨,魂飞魄散。
罢了罢了!走吧!
走的念头一起,人魂一道往上飙升,杨满添像是被一个巨大怪物吃下去,发现恶心又吐出来一样,嗖地一声,就直接被喷到了地面,比较起进去时的千难万险,简直就是一眨眼。
这一喷,杨满添是不打紧,毫发无伤,这方圆十里可就遭罪了。所有的树木都被爆炸波及,雪松折断,荒草连根拔起。所有的动物都炸裂开来,所幸苦寒之地,动物不多,那寒鸦也死了一地。
杨满添站在被喷出来的地方,懊恼气愤,正气不打一处来,忽然听到下方不远处有人捂着嘴哦呵呵笑着,像极了那些女体的声音。杨满添刀眉冷竖,怒目一视。
是一个羊倌打扮的男孩,比杨满添略小一两岁,单单薄薄,怯怯懦懦,就在杨满添的下方仰视着□□的杨满添。
他是个全村不待见的小男孩。贫穷还是其次,更要命的是他从小就是个娘娘腔,几岁的年纪就像个女孩的做派,真正的男不男女不女。深山里的老实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二刈子,既瞧不起,也觉得不吉利。他们家三代老光棍,唯一的一个女人生下二刈子后没几年就跑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二刈子的爹出去找生活去了,家里就剩小男孩和爷爷,住在村角,无人问津。小男孩一边半死不活地读书,一边放羊。
他叫乌雅强题,一个很坚强响亮的名字,但村里人没人叫他的大名,好笑的就叫他苦菜花,恶毒的就直接叫他二鬼子,他也没办法反驳,村里比他小好几岁的孩子他都打不过,骂架总是翘着兰花指,被打得更狠,所以只能龟缩在自己破旧的灰黑衣服里。
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喜欢好看的、高大强壮的、脸长得像活佛天使的男人。他常常幻想被这样的男人搂着怀里,慢慢抚摸拥吻。村里人都嫌恶他,他从来没有摸到过真正的男人,更何况是高大帅哥了。他只是幻想,日思夜想。
这日他把羊赶到绝境之地,他就想离开所有的人,羊吃它的烂草,自己又静静地想,菩萨菩萨,能不能让我看到一个世界上的完美男人啊!最好全身精光,让他看个够。
正祈祷着,只听着惊雷一声,全山爆炸一样的巨响,树木折断倒伏,他的几只羊应声而倒!他吓了天大的一跳,抬头一看,就在不远处,他看到了完美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全身赤裸,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全身的肌肉结实饱满,脸长得像天使一样好看。他的小兄弟,居然是澎湃的,大得吓人。他看呆了,羞得脸通红。
杨满添也发现了,这里居然有一个放羊的人,正盯着自己看。如若他是个狷介小气的人,一挥手就能让他终生看不到太阳!杨满添没好气,伸手去拿自己的衣裤背包,却发现衣服全部污湿朽烂,无法穿了,自己的背包也朽坏,东西散落一地。还好有个小毯子,勉强还能用,他一把抓起来,围在腰上,回头一看,那傻羊倌还呆在那里没走!他瞪了一眼羊倌,喝道:
“喂!你谁!看够了没有,还不滚?”
那羊倌这才反应过来,山坡上那个帅哥哥,是个真人啊!他会不会......他伸出兰花指捂着嘴,吱吱吱笑着。
杨满添没好气,懒得理他,翻一翻自己的东西,为什么全都坏了,像是在这里沤了好几年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呢?他又闭目,开天眼一看,他进去的时候是初秋,现在这里是春天,时间一下子过去了三年多!
杨满添大惊失色,不过是缠斗了几昼夜的样子,为什么出来就过去了三年了?他勉强搜出没破完的衣物,拍土,拧干水,勉强裹在身上。
那羊倌总算回过神来了。也不敢和杨满添说话,回头一看自己的羊,全部死了,他大哭起来。羊,是他家里仅有的值钱的东西,被他全部放死了,怎么得了?本来就快揭不开锅了,指望都在仅有的几只羊身上,这下回去,不光是被打死,还会饿死!他像一个老妇一样,坐在地上拍着嚎啕起来。
杨满添简单收拾好,准备下山。见那羊倌哭得如一个老妪一般,可怜,又滑稽,真叫人有些啼笑皆非。他本想不理他,又有些不忍心,便走过去,瓮声瓮气问:
“你怎么了?”
乌雅尖着声音,边哭边回答,羊死了,没有活路了。本来全世界都嫌弃他,这下好了,干脆可以去死了!
哭着哭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仰起头对杨满添说: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是你整出来的吧?你应该是神仙下凡,落脚太猛,炸了整座山?原来真的是这样!那你要陪人家的羊!你是神仙,把人家的羊救回来呀?”
他翻来覆去这几句话,向杨满添喊。杨满添皱着眉头,好笑又好气,什么鬼!他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要走,那羊倌忽然说出了他人生最重要的几句话:
“神仙哥哥,干脆带上我得了!我在这里也没有活路,收我做你的徒弟小跟班。我是苦孩子,什么活都会干,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杨满添有些惊讶,拜我的人踏平了五台山,我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收这么一个徒弟?这个死.....他咽住了娘娘腔三字,天师眼里心里,绝对的众生平等,他不该有歧视的想法,罪过。他懒得搭理他,跨步就走,那男孩大叫道:
“神仙哥哥,带上我吧!你要真的是来世上做善事的神仙,我这么苦,你就不该搭救搭救我吗?”
杨满添听在耳内,有点鼻酸。那男孩又哭道:
“你要是不带我,你下山,我就跳下去,我会比你早到山脚!”
杨满添自己的疑团没解开,铩羽而归,哪有心思收徒弟,还是走了。刚走不多远,那男孩站在悬崖边上,真要跳下去。杨满添哭笑不得,只得喂了一声。那男孩一听,忙咧着嘴笑着,扭扭捏捏一路跑过来,嘴里说道:
“神仙哥哥,你收我了?”
杨满添只得带着乌雅强题下山。一路上问他的身世,劝他回去,劝他和爷爷说一声再走。乌雅一路只要离开,再不回头。于是他们一路下山去,到达城镇,买了衣物换上,转车到大城市,坐上飞机,一路往北京去了。
三年多过去了,再回到强学会,门庭依然荒凉,完全不是富足显赫的样子。葛居正还是从内房冲出来中堂迎接杨满添,陈郁和大强在后。
大家见过了。杨满添说起自己闯地府失败的事,进去仿佛没几天,出来却三年多了!那乌雅听了,真的是这么神奇!他跟着的真的是个神仙哥哥!他激动得心狂跳不止。杨满添把他介绍给了几位,又问,你们每年有百万年费,怎么还这么寒酸?要不是有天眼看强学会的牌匾,都以为你们搬家了呢!又问文嫣呢?
杨满添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几人都有愤然之色。原来,杨满添没走多久,文嫣就和北京首富贾民飞的胖侄儿好上了。杨满添走的第二年,他们就结婚了。文嫣嫁过去后,大谈强学会的内情,阻止首富的公司再发放顾问费给强学会。那已经发放的两期的二百万,虽然交由陈郁保管,却被陈友会强死强活,软硬兼施,全部要走了,说是要在北京城里买房。陈郁葛居正几人,还是像杨满添没来之前一样,灰扑扑地过日子!
杨满添听了,非常惊讶,人心,这么经不起考验?
转念一想,他们感受到的悲凉应该更甚自己吧?自己是天师,世间的事,应该宽宏。他笑笑安慰众人道:
“都是小事,等我和大家从长计议。”
葛居正又拿出手机,给小强英华报喜,又打给文嫣。打了几遍,文嫣才不耐烦地接了,一听说天师回来了,呆了一呆,放下了手中的麻将,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这几天我找时间过来一趟!”
杨满添本不欲再和她多谈,都已经嫁入了,还有什么话说呢。这个呵护疼爱自己多年的强学会,她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竟然断他们的财路,其实善良已泯,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但毕竟她是他今生的第一个女人,以后总是要再见面的,不如做个了结。
而强学会的人,只要他们愿意,杨满添决定从此以后带在身边照顾。
陈郁却不敢叫儿子陈友会来见杨满添,说到底,再有不是也是自己的儿子。杨满添也不勉强陈郁,只是暗暗筹划着将来的打算。他曾把天师经卷揭开到第二页,正是他从地府被喷出来的场景。看来要再入轮回场,确实是要等到戊戌年了。这还有七八年的光景,需要从长计议。
第二天,文嫣匆忙跑过来见杨满添。杨满添神色自若,那文嫣慌慌张张的,拉杨满添在院子里单独说话:
“你去昆仑,我是非常担心的,几个月都没回来,心里急死了。这时候贾雷一直找我,我看他家世人品都还不错,又等不到你回来,就答应暂时和他相处一下。后来怀上了孩子,就只好结婚了。”
杨满添点点头,脸上淡淡的。
“你千万不要说我们之前的事啊,求求你,这事除了我们两个,谁也不知道。”
说罢,她从手袋里拿出几叠钞票,挤出眼泪道:
“我嫁过去也没多少自由,手头也没什么钱,这点你拿着,是我把手镯卖了的钱,一点心意,不要嫌弃!”
杨满添感觉到那寒意扑面而来。虽然只是一夜露水情,他心里对文嫣是有温情在的。他只会为她好,他绝对不会影响她现在的生活。而她,装可怜,撇清,完全是把对杨满添的爱意当成了昨夜春梦。杨满添心里长叹一声。
文嫣见杨满添沉默不语,也不去接她的钱。她苦笑道:
“当然,你是天师,你的本事我见识过。一定会看不起我的卑微吧。”
杨满添终于开口了:
“不会,我喜欢过你。现在,我是祝福你!”
他缓缓推开文嫣的钱,又道:
“你过得幸福,我就放心了。你不用担心,强学会这几天就会离开北京。要是想联系,还可以打电话的。”
“预感法力,我还隐约有一点。能否不要收回我的能力,有事还可以传意。”
杨满添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等文嫣走后,他把大家召集起来。北京,对于大家来说过于沉重,他决定重新回到香港等待戊戌年。强学会的人,都可以跟过去,生活是不用担心的,天师一定会让大家取得充足的生活所需。
陈郁夫妇年纪大了,换个环境也可能不好适应,就不跟过去了吧。有杨满添在,贾老板的生意现如今一片繁荣,那边的年费不会不给,就让陈友会带着老两口过日子,守住强学会的根基吧。
乌雅扭扭捏捏地,第一个说要跟去。葛居正也立即要去,王大强也毫无异议。小强和英华也想去,但毕竟有老婆孩子,要回去问问。之后问过了,老婆也原意短期去冒险,见见世面。于是也都成行了。
杨满添见大家都原意跟着自己,心境很安乐。他强迫自己在心里把文嫣的这一页书翻过去了。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一众人奔赴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