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 虎瑶]幻昼》天上一朵羊

5、吻

　　本来是很疼的，黄瑶想，在白金瀚与高晓晨“偶遇”被拖走灌酒的时候，在她故意挑衅挨巴掌的时候，在高晓晨欺辱她、咒骂她的时候，在她被钳制动弹不得的时候。
　　黄瑶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哭，不哭才不显露软弱，才更能激怒那个人。

　　一切都在自己的预判中，按照计划稳步推进。
　　所以即便被灌了酒，受了欺负，她也尽力保持清醒忍住了眼泪，但是酒却没有止住疼。
　　其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疼，这种细碎的疼痛仿佛灌注了她的半生。也许是从躲起来偷偷听到的那通电话开始，又或许是在抱着父亲骨灰盒的时候，隐隐的疼痛就像风湿般的浸入了她骨子里。慢慢的，黄瑶就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隐忍着成长。

　　她睁大眼睛，努力的往前看，但是天花板上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空气抽离肺部，越来越窒息的感觉。
　　人算和天算，或许她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呢，黄瑶甚至有点疯狂的想。

　　突然，束缚她的压力消失了，有人推门而入，领着光线照进了黑暗。
　　他用带着体温和烟草味的外套裹住了她，那个人拉住了她的手，就像在最后的陡峭边抓住了她，止住了无限的下坠。

　　黄瑶知道唐小虎来了，他皱眉望着她。
　　黄瑶从短暂的对视里，读出了惊惧愤怒和困惑，还有些更压抑的情绪，随即她就被抱起来，带离了那个臭味熏天，烟雾缭绕，噩梦般的地方。
　　这是一个好暖和的怀抱，双臂坚实有力的托着她，一步步，沉默又谨慎。这时，蔓生的的疼痛好像变得能够忍受了。
　　黄瑶听着耳边胸腔里令人安定的心跳声，她都有点留恋这样的怀抱了。
　　但是这暖意转瞬即逝。

　　唐小虎把黄瑶放在沙发上，背过身去找衣服。
　　“瑶瑶，这里只有几件我的衣服，先凑合一下。
　　黄瑶看着他在衣柜边挑拣了半天，向后抓了抓头发，显得有些阴郁。
　　“干洗才取回来的。”唐小虎局促的说，很不安。
　　“干净的。”他重复了声，伸出手，给她理了理散落的头发，又用粗糙的指腹不停地擦拭她的脸。
　　这时黄瑶才发现，一直没哭的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面泪水。

　　唐小虎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脸，他看到她睫毛轻颤，眼影已经被泪水晕开了。他用手覆上她脸上肿着的巴掌印，破裂的嘴角，感到手心很烫。
　　唐小虎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温度狠狠地烫了一下，烫的他在喘息间都在疼。他突然就想不顾一切的抱住黄瑶，把瘦小的她圈在怀里，这样就能替她挡住伤痛。
　　他们差了近二十岁，但去他妈的二十岁。纵使唐小虎再迟钝，也意识到这绝不是叔侄间的感情。
　　唐小虎神情复杂，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内心，同时告诫自己不能再吓到她。

　　黄瑶回过神，像是发觉了唐小虎的异常，她拉住唐小虎的手腕，盯着他。
　　“你能不能答应我，今天的事情，让我自己去和爸说？”她用坚定的眼神望着唐小虎。
　　“交给我处理，可以吗？虎叔？”
　　她能看出来，唐小虎对她的要求充满了不解，但是却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他走出去，体贴的为她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小虎，下周开始就让瑶瑶来强盛报道。”
　　“白金瀚那种地方，终究不是女孩子呆的地方。”
　　高启强来了个电话，吩咐道。
　　唐小虎应着，他睁开眼想到女孩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闭上眼却又浮现低下头那双布满恨意的眼。

　　黄瑶离职的这天，唐小虎特地推了别的事，一天都留在白金瀚。
　　“虎叔，”不意外的黄瑶喊他，唐小虎顺着声音寻过去，看到她在大厅向楼上的自己挥舞手臂。
　　唐小虎走下去。
　　“要不要请我吃顿饭，好歹我也是给你打工了大半年。”她笑着问，仿佛那天的阴霾一扫，是无事发生的晴天。
　　她又把头发梳上去了，露出了白净的小脸，光洁的额头。脸已经消肿了，只是嘴角还有上次留下的伤。
　　唐小虎撇着嘴笑了笑，皱巴巴的笑容，有点滑稽，比哭都难看。

　　“好啦，那我请你吃！”
　　“今天张伯给我结工钱了呢。”黄瑶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小挎包，摆出了阔气的姿势。
　　“我看到虎叔新买的摩托停在门口，也带我坐一次吧！”

　　“早就听兰姐说过，一直都想来看看。”女孩感叹道。
　　“京海居然有这么美的海。”
　　女孩跃下摩托，把头盔塞到唐小虎怀里。
　　“你等我一下。”黄瑶说罢着跑向了远处的便利店。

　　“呐。”没一会她就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她往沙地里丢了一大袋子瓶瓶罐罐，从里抽出了一瓶啤酒，递过来，贴了贴唐小虎的脸，冰冰凉的触感。
　　“说好的，我请客！”

　　他们就这样并列坐着，一罐又一罐的喝着啤酒，仿佛这是场沉默比赛。
　　从黄昏初染喝到了夜色降临。

　　最终，还是唐小虎先开了口。
　　“瑶瑶，强盛集团是你想要去的吗”
　　“嗯。”女孩又抿了一口酒。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有些生意，老默，也不会想让你碰的。”
　　“那些东西，沾了就出不来了。”
　　黄瑶笑了，她突然伸出手，葱白样的手指抚上唐小虎的脸，摸上了他嘴角的疤痕。
　　她的手指很凉，细细顺着疤痕的纹路一直向下，从他的面颊，到嘴角，到下颚。
　　“虎叔，那你出得来吗？”
　　“我知道你和我爸一样，都为高启强卖命。”
　　“我也一样。”她笑得有点倔强。

　　唐小虎张了张嘴，想劝解她，她还那么年轻。但他回身望向自己的过去，他们就像从泥泞和血泊里爬出的鬼，游走在京海的阴影处，身上的条条伤疤都在咆哮他们的罪行。像他这样的人，怎么给女孩描述一个没有苦痛充满希冀的人生呢？
　　所以他沉默了。

　　黄瑶像是有点冷，从包里抽出一件外套抱在怀里。唐小虎认出这是出事那天他披给她的外套。
　　“就是我走了，虎叔你会不会想我呀？”
　　“这件外套就送给我吧。”她笑，弯弯的眼睛。
　　“我应该会想你。”她小声说，像是孤独的守着隐秘的欢愉。

　　海边风很大，吹着女孩卷卷的发。
　　唐小虎觉得自己真的是喝的太多了，他本是酒力很好的人，但是今天伴着海风，喝的脑子都不再清明。又或许埋藏起来的感情真的太重太沉，借着酒力，欲望在他躯壳上撞出了条裂缝，有什么东西，发芽破土，呼之欲出。

　　唐小虎突然就想伸手，摸摸她的发尾，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的手指顺着微卷柔软的发尖，拢起她的脸，她看起来更瘦削了些，以前的那点婴儿肥都褪去了，稚气也消减了。清瘦的脸显得她的眼睛更加深邃。唐小虎深陷那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眸，月色在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唐小虎不笑的时候会有些阴沉，陈年的伤疤攀附在他的嘴角，在夜色中有丝森然的味道。
　　然而黄瑶就这样坦然又温顺的望向他，眼睛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他用指腹抹了抹她嘴角的伤口，几天前撕裂的嘴角已经结痂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覆唇上去。

　　血腥味的吻。

　　唐小虎没有克制，黄瑶没有拒绝。
　　他感到她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脖子，细细的发着抖，却也牵引着他。所以他也放任自己吻上她的额头，她的眼睑，睫毛，她的鼻侧，嘴角。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五大三粗的人，却极尽温柔，他蹭了蹭她的鼻尖，撬开她微凉柔软的唇。他感觉自己被她的气息环绕，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像个手足无措的青涩少年，只想贴近她，好想再近一点。他用舌尖分开她的唇，细细深入舔舐。他从没有这么虔诚又忍耐的去吻一个女孩，他听到她细碎的喘息，仰起脸努力去接受这个密实的吻。他把她揉进怀里，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们像溺水的鱼，追逐着对方的气息和温度，唇齿相依，呼吸缠绕。

　　无尽的夜色里，无尽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