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乱》景失

29、训

　　帛槐不在，锁银便带着沈佳禾单独去了前厅，许是知道沈佳禾过会定要吃顿训斥，锁银带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丫鬟随主子，主子喜欢她们便喜欢，主子讨厌她们自然也讨厌。

　　穿过廊庑，便能看见厅中的四人。
　　齐芸掬着虚伪客套的笑容陪客，而另一边，坐着的正是沈父沈母还有一脸阴沉的沈季连。

　　“夫人，二少夫人来了。”

　　“二弟妹既然来了，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一家人了。”在沈佳禾看来，齐芸看她的眼神是掩饰不住的嘲讽，她临走时还不忘客套寒暄：“二老多留会，我去吩咐厨房备着晚膳。”
　　齐芸带着锁银离开了，厅内便只剩下四人。

　　“阿爹，阿娘，你们今日怎么来了。”沈佳禾瞧出了父亲母亲看见她来时渐渐沉下来的脸色，却还是鼓着勇气给他们倒茶。

　　却不想，沈父将沈佳禾才倒上的茶水一把撒在地上，茶盏也被重重地砸向桌子。

　　“父亲这是何意。”沈佳禾停住了给沈母倒茶的动作，望着洒了一地的茶水不禁有些发愣。

　　“谁要喝你倒的茶。”齐芸走时，刻意把厅内的下人都带走了，眼见着没了外人，沈父的脾气彻底上来了。

　　沈佳禾放下茶壶，道：“父亲有话直接说便是，女儿自会好好听着。”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我沈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丢人丢得整个淮安都知道了！”在外人眼里一副儒雅温和模样的沈父，此时却气得胡须都在颤抖。

　　沈佳禾不做言语，只是老实地站在原地，听着沈父的教训。

　　“若不是我今日来了苏家，都不知道，你，你居然连你的嫂嫂都敢打，在家时教你的礼义廉耻都忘了吗！”沈父一拍桌子，恨恨道：“你这个不肖女，给我跪下！”

　　沈佳禾便直直跪下了，但她同时又不服气道：“父亲说其他的，女儿都无所谓，但唯独齐芸，她本就该打！女儿自认没有错。”

　　“你还敢与我犟嘴！那你与那个勾栏女人厮混又如何说？”

　　沈佳禾身子跪得笔直，她看着沈父的眼睛，“这个，女儿认。”

　　“你还敢认！”沈父当下就是一巴掌。

　　一旁的沈季连见状不对，连忙拦下了还想动手的沈父。
　　沈母也急忙冲过去护在沈佳禾身前，“好歹还在苏家，你动什么手！”

　　沈父指着母女两人，“你且听听，她居然还敢认下，一个有夫之妇，和一个勾栏女子搅和在一起，我沈家的脸丢得满淮安都知道了，你也不听听，那外面的人骂的都是什么，说我沈家愧为书香门第，几代人为官，却教出这么个女儿，你有胆量敢认下，你怎么不去死了干净。”

　　沈父向来是个儒雅有礼的人，可如今却说出这样的狠话，沈母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是我们女儿啊。”

　　自打沈父过来，除了齐芸，苏家再没来过一个人，他们不愿动手，却都盼着沈家能给出态度。沈父将话说出，可真正期盼沈佳禾一死了之的是苏家，是外面那些讨论流言说着与己无关的闲话的人。
　　而一个女子的死，往往是解决流言风语，挽回家族声誉，最方便又利落的手段。

　　沈母又看着跪得笔直的沈佳禾，软声求道：“好佳禾，你好好认个错，回头爹娘再陪你去你公公婆母那也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认个错，忍一忍，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这些轻描淡写的话，又埋葬了多少个女子的一生。

　　沈佳禾倔强地望着沈父，说：“女儿不会死，女儿还要好好活着，凭什么为了别人的闲话，女儿就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去堵他们杀人的口。阿爹，阿娘，女儿，要与苏嘉韫和离，再不济，就让苏家休了我。”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不等沈佳禾说完，苏母也给了沈佳禾一巴掌，只是她眼中含泪，不争气道：“若是被苏家休了，你这辈子就完了！你这是要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沈佳禾说：“阿娘，没有哪个女人离了男人，离了结婚就活不下去，况且，女儿不喜欢苏嘉韫，甚至被他碰到都觉得难以接受，与其互相耽搁，不如各自散了。”

　　沈季连打断她后面的话，“佳禾，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妻，这都不是小事，你可想清楚了再说，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毁了自个。”

　　“你这话是在埋怨我和你阿娘，没给你找到合心的婚事？”沈父拨开挡在中间的沈季连，站在沈佳禾面前，问道：“你且仔细想想，苏嘉韫论家世容貌和秉性，哪点在淮安不算上乘，你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还是说同那勾栏女子混得久了，你连脑子都糊涂了？”

　　“女儿不曾埋怨，我也知道苏嘉韫很好，但女儿不喜欢他，哪怕相处一年了，女儿也无法将他视作自己的丈夫，更无法想象与他如何熬过这一生。”沈佳禾扶住沈母的胳膊，低声道：“母亲不知，女儿与苏嘉韫，至今都不曾圆房。”

　　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都惊住了，沈母难以置信地捻着帕子，缓缓起身站在沈父身边。她终归还是站在了沈父那头，开始以一种客观又冷漠的角度睨窥审视着自己的女儿。
　　沈季连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余光瞥见沈父愈发黑的脸色，还是将话生生吞了下去。

　　“沈佳禾！你真是什么胡话都敢说了？我看你真是疯了，非要把好好的生活作践没了才开心？你在苏家，做你的少夫人，衣食无忧，你还有什么好不满的？”沈父只觉得脸上害臊，生怕这些话被苏家的人听了去，便连自己的声音也压低了。

　　沈佳禾呛道：“当初父亲定下这门亲事，本就不曾问过女儿，愿不愿意。”

　　“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家女儿会由着性子自己做主，你可知，你现在不只是一个人，你既是我沈家的女儿，也是苏府的少夫人，你胡来，丢得是两家几代人的颜面和名誉！”

　　沈佳禾心中仿佛堵住了一口气，她仰头望着自己的阿爹阿娘，问了最后一句话：“阿爹，女儿只想问，在你心里，是家族清誉重要还是女儿重要？”

　　这个问题，她只看一眼自己父亲的眼睛，便知晓了答案，又或者说，她早就知晓了，可她还是固执地想问，也许她的心底，是期望能听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她的父亲啊，是极致谦逊有礼，也是极致虚伪的一个人。从她很小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
　　八岁时，来家中拜访的一位叔叔的女儿，娇纵无理，趁着大人议事，跑到后院同她玩耍，可那女孩见她在画画，不由分说地就抢走了她的画，跑的时候被画纸裹住了脚，弄得墨汁撒了那女孩一身。

　　等大人们闻声赶来时，她的父亲不由分说，就让她给那女孩道歉。还因为那女孩的一句“喜欢姐姐的房里的画”，父亲就这么把自己买来的最喜欢的一幅山水图随意送给了那女孩。可那女孩哪是喜欢画，只是喜欢画上缤纷的颜色，还没出府，那画便被女孩撕坏了。
　　那幅画并不是出自名家之手，只是沈佳禾所仰慕的一位进士的画作，在她父亲和那个女孩眼里，也许不值一提，但那件事，却足以让八岁的沈佳禾至此铭记终身。

　　结果事后，父亲不仅没和她道歉，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你看，那位叔叔是不是夸你懂事了。”
　　从那时起，她便发现了自已父亲的另一面，不再是高风亮节谦逊有礼，而是一个格外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甚至为了好名声而变得虚伪的父亲。

　　果不其然，沈父只漠然地回了她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期望越大，意料之内的结果反而更扎人心。沈佳禾失望地低下头，喃喃道：“女儿懂了。”

　　站着的三人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瞧着沈佳禾缓缓从地上站起，然后丢下厅中的三人，转身就离开了。

　　沈佳禾死死地咬着嘴唇，好歹没当着府中还想看热闹的下人的面哭出来，她的嘴都被咬出了血，可她浑然不觉得痛，反倒是父亲的话，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响，挥之不去。

　　她快步往后院走，一路上苏家的奴仆都望着她，小声地嘀咕，沈佳禾听不清，但能猜到，终归都不是好话。
　　刚从府外玉笺儿家回来的帛槐，看见沈佳禾便迎了过去，可后者仿若没看见她一般，甚至是目光茫然若失地与她擦肩而过。

　　沈佳禾走到了后院的那间小库房，这里原本还只是间空置的屋子，又恰好在她住的院子后面，被她收拾整顿后，便当做都是她与苏嘉韫的小库房。只是她许久不曾踏入这里，再来时，连屋子的门锁都被换了。
　　如今是齐芸掌家，想来这也是她的杰作，沈佳禾本不愿揣度他人，但针对齐芸，她却不得不用最坏的想法猜测她。

　　沈佳禾从旁边搬了块石头，用力地往崭新的门锁砸去，一下，两下，她也在通过这种方式，一点点排解心中的悲伤。
　　门锁被砸得变形，最后总算断落，也就在这一瞬间，沈佳禾心中的那根弦应声而断，压抑着的情绪混杂着涌了出来。

　　还好这里较偏，鲜有下人会来。
　　她蜷缩在门口哭，脑袋埋在双腿之间，闷声又放肆地哭着，手上沾染了石头的泥污，蹭在衣服上，但她已经不在意了，至此以后，她唯一在意的，便只有卿荷一人了。

　　哭累了，沈佳禾才起身取下铜锁，她进了屋子，熟稔地从几个箱子里拿出一轴又一轴的画卷，拢共拿了三四十卷，她才停下。
　　这些都是她从沈家带来的，几乎一直压在箱底。

　　沈佳禾坐在地上，她缓慢又小心地将所有画卷展开。
　　三四十卷画，就这么铺满了整间屋子的地面，这些画她画了两年，所有的画都只画了一个女子，或拈花，或起舞，或执酒杯倾然入眠……甚至有些画的姿态也都极其相似。

　　每个动作，每个神情，她描摹了数百遍，最后熟悉到，闭上眼，女子的一丝一发都看得清楚。
　　沈佳禾的手指在画上滑过，嘴里喃喃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