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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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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芸挨了打,自然不肯轻易算了,第二天便带着泛红的脸颊,去了苏母那诉苦。
添油加醋的挑拨自然惹得苏母更加不喜,便下命让沈佳禾一连跪了三日,又抄了一日家训,除了每日厨房嬷嬷送饭外,也不许别人看她。
等帛槐带人将沈佳禾抬回去时,那膝盖小腿都是淤青和伤痕,帛槐上药时,忍不住哭了好几回。
原本私奔的事还被刻意瞒下,但沈佳禾深夜去齐芸那一闹,又挨了重罚,这下苏府中的人便都知晓了,一时间避之不及,就连府中的奴仆,路过她院子时,嘴里都没了好话。
只有许漪趁着苏筠吉出门,悄悄来看望她。
大宅大院的女人,多少有些心机,所以沈佳禾才会刻意与府中姊妹夫人姨娘保持距离,之前也对许漪没来由的亲近有所质疑,但几次三番接触下来,她也看得出,许漪是个良善真诚的人。
她与齐芸和那些姨娘不一样。
许漪看过她的膝盖,细眉不自觉地就拧了起来,欲哭无泪的模样拿捏地恰到好处,仿佛她与生俱来就带有一种让人于心不忍的怜爱气质。
也难怪连苏筠吉那种古板死气的人,都喜欢。
可惜终归是妾,越得公子喜欢,便越惹正头夫人嫉妒,何况她遇上的还是齐芸那样的夫人。
沈佳禾不忍她因为自己而受齐芸迁怒,便劝道:“你别在我这停留太久,若是齐芸知道了,她本就是个醋缸子,又在我这受了气,免不了要找你的麻烦。”
许漪不以为意道:“最多不过挨顿训,少些吃穿用度,下人再冷我几天,不似你这样会受伤,有什么好怕的。”
“你倒是清心寡欲,有些修行已久的僧人,只怕也没你这样的觉悟。”
许漪闻言只是一笑,“二夫人还说我,我本以为你是个清醒的人,没想到你也会由着脾气打了大夫人。虽然解气,可这样做终归是你自己受罪,又何苦这样呢?”
沈佳禾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话说,你似乎从不过问我和卿荷的事。”
“其实,自我第一次看见二夫人与卿娘子时,就看出来了,夫人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虽然表现得很细微。”许漪坦然说道,并不隐瞒。
这个回答,并不在沈佳禾意料之中,她又问:“那你,不觉得抵触吗?毕竟女子喜欢女子,所有人都接受不了吧。”
许漪道:“一开始会有些出乎意料,但人的感情并不止一种,男婚女嫁也许是人之常情,但真情挚爱不该被常理拘束,古时尚有龙阳,话本中也有人与妖或神或鬼的爱恨情仇,这样一对比,女子喜欢女子又有什么呢?”
沈佳禾不禁惊叹于许漪如此通透的认知思想。
“我若此前能有你这些想法,也不会把自己带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了。许漪,还有一事,我想问你,那次你为何会帮我和卿荷?”
“人心是相互的,我初入苏府时,因为大夫人闹脾气,连丫鬟都不待见我,却只有你,愿意同我说话。”许漪望着沈佳禾,眼中的真挚是骗不了人的。
往日无意的举动,却让许漪铭记于心,沈佳禾再一次感叹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竟是如此神奇。
她回想着与许漪初见的情形,说实话,那段记忆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回想时甚至并不清晰。
沈佳禾只记得,那日卿荷陪她在亭中看书时,许漪恰好路过,但只是远远地望着她们,没有走来,也不曾说话。
出于礼貌,沈佳禾便随口寒暄了一句,“你可是新入府的那位姨娘,过来坐坐罢。”再后来,便是许漪会隔三差五地同她借书。
除此之外,至少在卿荷离开苏府之前,两人似乎并无过多交集了。
仅仅只是一句寒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概就是如此吧。
休息了两日,沈佳禾膝盖也好了很多,可以正常下路走动了。而她此刻心中唯一惦记的事,便是去苏府的那道小门。
她同卿荷约定好的,等对方定了住处,便送道消息放在那小门边的石头底下。
沈佳禾独自前往,一路上遇到的奴仆虽然不曾当面说她,但看她的眼神就足以灼人脊背,这是沈佳禾意料之内的事,她也没那么在意,左不过给人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无妨。
几近苏府厨房时,又瞧见两个膀大腰圆的粗活嬷嬷,一前一后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人,用白布蒙着,看身形是个略胖的小丫头,担架底下还滴着水。
沈佳禾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一靠近她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酸臭味。
前面的那位嬷嬷一瞧是后院的夫人,倒也恭敬,她说:“害,一个寻短见的丫头,挨了主子骂,昨夜跳了井,正打算给她老子娘送回去呢。”
沈佳禾伸手想掀开白布,后面那位嬷嬷认出来她,开口制止道:“二少夫人,您还是别看了,在水里泡了一夜,人都泡肿了,怪可怕的。”
沈佳禾胆子没那么大,便收了手,让两人过去。
走了有些距离,前面那位嬷嬷才敢小声问道:“那位就是二少夫人?真看不出来她会干出那种事……”
后面的话听得并不清楚了,沈佳禾装作没听到,待同那两嬷嬷拉开距离后,也跟了上去,同往小门方向。
那道门不知为何,被上了锁,两嬷嬷放了担架,打开门,又抬着尸体出去。
“不锁门吗?大少夫人不是特意吩咐了,万不可随意开门留门。”
“等回来再锁一样的,厨房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都得过这道门,那些个当主子的,都是想一出是一出,生怕我们没事做,赶紧地,把这死丫头送出去,真是晦气死了。”
既是齐芸吩咐,看来不止厨房这处小门,另外一扇小门应该也锁上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防沈佳禾再跑出府的。
怕她再出逃辱没苏家名声是假,单纯想沈佳禾不快活才是齐芸的真实想法。
活在高墙下的女人,一贯喜欢变着法子给别人找气受,这也算是她们的一项本事吧。
果然被许漪说中了一点,那天夜里一闹,倒真给自己找了麻烦。
日后再想出府,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沈佳禾忍不住苦笑一声,待两个嬷嬷彻底离了府,她才走过去。
小门边有块小腿一半高的石墩,上面布了层青苔,沈佳禾蹲下身,察看石墩底下,可是摸索半天,也没一张信条。
她罚了三日跪,又歇了两天,她和卿荷分别也有五六日,就算再拖沓,卿荷也该安顿好了啊。
又或是,卿荷被什么事绊住了,暂时来不及告诉她?
没收到消息,沈佳禾心里仍有些不安,但想着那两位嬷嬷也快回来了,她也不多停留,转身往回走。
这边沈佳禾回了院子,便瞧见帛槐抱着一包物什从屋里出来,那间屋子原本住的是卿荷和玉笺儿,玉笺儿走后,便一直空置了。
沈佳禾本不想过问,可见帛槐一副愁容,仿佛没看见她一样,低着头便往门外冲,她这才喊住对方,问道:“帛槐!这么急作甚?你怀里抱得什么?”
帛槐这才回过神,看见从外面回来的沈佳禾。
她低低唤了句“夫人”,然后把怀里抱着的一干物件展开给沈佳禾看。不过是些衣物和算不上太好的胭脂水粉。
帛槐解释道:“都是玉笺儿的东西,我给她收拾好,打算拿去一块烧了。”她吸了两下鼻子,忍着没哭出来。
“好好的,烧什么?”话脱口,沈佳禾当即想到了厨房抬出去的那具尸体,她心中陡然一冷,紧接着问:“可是玉笺儿怎么了?”
原本还压抑着情绪,一听这话,帛槐顿时不争气地掉珠子了,她自知失态,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玉笺儿,她昨日被大少夫人喊过去,挨了罚,当晚便跳了井,走了。”
这一句如晴天霹雳,打的沈佳禾顿时愣住了,前几天还好好的人,今日就没了。
帛槐还在继续说:“我听大夫人房中的丫鬟说,原本大夫人只是骂了她两句,可那丫头不知怎么的,竟开口顶撞大夫人,大夫人气不过,就让人打了她几十下巴掌。夫人您不知道,厨房做事的都是些嘴硬脸皮厚的老东西,也不知她们对玉笺儿说了什么,就这么生生把她给逼死了。”
话音刚落,帛槐便捂着脸彻底哭出了声,捞玉笺儿时,她去厨房看了眼尸体,那乌青发浮肿的脸已然看不出模样来了。
沈佳禾原本只是气玉笺儿恩将仇报,但心里还是可怜她的,只想着把她送去厨房做月余粗活让她反省反省,可没想到,这才几天,先是她阿姊被活活打死,如今连玉笺儿自己,也被齐芸给害死了。
不过,这与她也脱不了干系,若是她那天晚上没去找齐芸,玉笺儿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想到这里,沈佳禾竟有些后悔那晚的冲动。原以为最多她挨些训斥责罚,却不想间接害了条人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沈佳禾心生郁结,她往帛槐手里塞些银两,嘱咐道:“你去盯着,一定要将她好好葬了,若是银钱不够,就回来同我要,但切不可直接给玉笺儿的爹娘。终归是我害了她。”
帛槐没明白最后一句,但她还是乖顺地应下,转身抱着玉笺儿的遗物离开了。
沈佳禾不顾下人的眼光,坐在院内的石阶上,心中思绪难解。
帛槐出门没多一会,大夫人的丫鬟锁银又来了,她见沈佳禾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只觉有些好笑,但好歹没表现出来,又因着齐芸,她对沈佳禾连该有礼数都懒得做了,只喊了句:“二少夫人,沈府来人了。”
“你说什么?”
“沈府的主君和太太来看二少夫人了,我们夫人正在前厅陪着二老呢,就等您过去了。”锁银有些幸灾乐祸,她是齐芸心腹,马上要发生的事,她可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