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波涛骤起(八) ...
-
“哟，欢迎回来。”
羂索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假笑，神情看似无害，双手抄在身前，静静站立。
留着妹妹头的里梅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盎然的风景。直到真人搀扶着伤势不轻的花御走进室内时，他才淡淡地分去一个眼神，随后连招呼都未打，直接从窗上一跃而出，离开了房间。
对于里梅这般行径，熟悉他性子的羂索自然没有理会。而同样，漏壶、真人，乃至重伤未愈的花御，也都不会在意这个与他们并非同类的存在。
真人将花御轻轻放下，漏壶则快步上前，蹲下身来查看她的状况。
“情况很糟糕啊，花御，”漏壶说道，“这副模样，再迟一步抽身，恐怕你这次真的就要被祓除当场了。
“五条悟……来得比我们预想的更快。”花御声音虚弱，带着一丝未尽兴的不甘，“如果我们没有选择森林作为战场，或许我此刻已经消失了。”
“所以我才事先提醒过你们，要时刻留意他的动向。”羂索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六眼所拥有的力量与感知，如今的我们，再清楚不过。也正因如此，在我们的大计正式推进之前，必须先将五条悟封印——绝不能让他继续妨碍我们的计划。”
之所以选择封印，而非彻底消灭，是因为在这世间只会存在一位“活着的六眼”。
千年来，羂索并非没有尝试过暗中削弱、甚至扼杀六眼的存在。他曾两度出手，意图在六眼尚处幼年阶段时便将其除去，以绝后患。然而每一次，当一个六眼死去，总会有新的六眼在不久后诞生，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某种不可违逆的世界规则在维系着这一平衡。
——杀掉幼年体的六眼毫无意义，因为继承者总会如期而至；而面对已经成熟的六眼，他们又根本无力将其铲除。
这样的过程，几乎就像一场无解的恶性循环。
羂索在两次失败之后，终于意识到，继续强攻无异于徒劳，唯有改变策略另辟蹊径，才有希望真正打破这一僵局。
随即，羂索看向真人，伸出手，语气肯定地问道：“东西到手了？”
他问得理所当然，仿佛早就知道了结果，对此胸有成竹。
也是。真人心中随意地想着——高专里的那人既然能给他通风报信，那提前得到了忌库被盗的消息也并不奇怪。思及约定下的咒缚，真人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随手将几件咒物抛到羂索手中。
羂索稳稳接住，略微翻看了一下，随即微微皱眉：“怎么少了几样？”
“计划之外的意外太多。”真人开口解释，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耐，“‘帐’拖住朝贺弥生的时间太短，我这边才出接忌库，就被他提前蹲守了。”
“对方似乎另有打算，不过考虑到五条悟随时可能赶到，我只好破‘财’消灾。”他语气轻松，对人类语言运用得极为熟练，三言两语便将事情经过概括清楚，顺带提到了朝贺弥生并未将缴获的咒物上交的事情。
羂索听完，轻轻点头，表示认同：“你的判断没错。”
当前局势本就不宜节外生枝，更何况，真人在后续的计划中仍有关键作用，至少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五条悟正面冲突——那样毫无胜算。羂索目光轻扫过正在活动筋骨的真人，将心中的一些盘算暂时压下。
“朝贺弥生这人，的确是个不小的变数。”羂索将手中的咒物收好，低声自语般地说道，同时脑海中迅速权衡着利弊，“我会再想办法解决他。至于你说的这件事……倒是可以善加利用。”
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咒术师们互相争斗，我们只需隔岸观火就好。”
正好，也能借机观察朝贺弥生的态度，以及他术式的具体作用。
说罢，羂索轻轻掸了掸衣袖，目光缓缓在屋内三名咒灵身上逐一扫过，随后开口道：“接下来，就是给带回来的九相图寻找一具合适的肉身。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你们有什么异议吗？”
“就按你说的做。”真人代表咒灵淡然回应，没有多余的情绪。
*
车辆缓缓驶入山路，窗外的绿意风景在窗框中急速倒退。穿过那层无形的结界后，那座熟悉的建筑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弥生，你真的要帮五条悟、掺和进他们的事情里？”
中川直介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他花了一点时间，理顺了到目前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以他对朝贺弥生的了解，对方一向对麻烦避之不及，如今竟然答应与五条悟合作，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弥生大可以拿“获取能量”这种借口，去搪塞不知世事的弥实。但他不一样，他很清楚弥生的性格。
明明有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可以达成目的，弥生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迂回、最不符合他一贯作风的路径。
“你不想看看，把一条路走到底，最终会是怎样的结局吗？”朝贺弥生一边稳稳握着方向盘，一边语气淡然地回答，“我很好奇，在同样的处境下，那些我们没能完成的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中川直介沉默下来，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这一直是横亘在他们心底的一道梗，而其中，弥生无疑是最在意的那个。「蔷薇」的下场像一道血淋淋的讽刺，刻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
“你知道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吗？”朝贺弥生忽然问道。
“嗯。”中川直介点了点头，这点他记得很清楚，“是因为特异点，对吧。”
“没错，”朝贺弥生目视前方，语气平静，“那你觉得，如果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收集到了足够的能量，这个世界——它，在没有特异点的情况下，拥有多余的能力，让我们返回横滨吗？”
他口中的“它”，两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中川直介被这个问题击中，一时陷入沉思。
“书”同他们正处在一艘船上，没有欺骗他们的理由。他们都清楚，卷入特异点这件事，暂且不论背后是否有其他筹谋之人，至少对“书”而言，这本身只是一个意外。
任务是在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被告知的。按照原本的计划，能量的收集理应是在他们原本所在的世界完成。然而，在那之后，他们却并未被及时送返，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以“书”目前所能动用的权限，还无法做到这一点。
朝贺弥生将车稳稳停在高专门前，转过身，语气笃定地给出结论：“答案是——没有。”
他推开车门，走下车，抬眼正好看见大门内有人正悠闲地往外走。
“从长远来看，到时候我们免不了要借助外力。”他一边朝那人方向瞥了一眼，一边说道，“五条悟是个实力极强的家伙，我和他相处得还算不错。抛开私心不谈，你也可以把这看作是我在预先投资。”
在索求回报之前，先展现出足够的诚意，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吗？
咒术界的势力格局，犹如桌面上划分成了三堆、甚至更多的筹码。无论从客观形势分析，还是从主观立场出发，当前阶段，只有押注在以五条悟为代表的一方，才最有可能实现收益最大化，同时，还能顺带完成他们自身的任务。
“不然，你真以为我闲着没事，突然发起恻隐之心？”朝贺弥生轻倚着车门，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看向中川直介，“能让我耗费心力去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合我心意的？”
山间的微风适时拂过，轻轻撩动他的长发，那张五官俊朗、轮廓分明的面容完全展露在中川直介眼前。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军政圈内众人对他的评价——利益至上的笑面藏虎。
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熟悉的朝贺弥生。
别看中川直介表面一副适应良好的样子，其实内心一直复杂难言。
蔷薇的覆灭，彻底改变了太多事情。他尤其担心，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弥生的为人处世会变得让他感到陌生。正因如此，他不得深深愧疚于老师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那番嘱托，自己未能好好完成。
还好，眼前这个人，一如往常。想到这里，中川直介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悄然落下。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心头多了一分久违的安定感。
“嗯！”中川直介看着朝贺弥生，露齿一笑。
两人目光交汇，仿佛时光倒流，一切又回到了那个尚未破灭的原点。
泡沫般的幻象终究不是现实，很快，这份旧友间温馨的气氛，就被五条悟的到来打破了。
他插着衣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屋内的两人身上，嗓音洪亮，带着一贯的张扬：“喂——我说，你们两位这是在演什么戏剧呢？”
“我记得你们分开连半个月都不到吧，有必要这么黏糊吗？”五条悟一边摇头，一边甩了甩手，露出一副“真是看不下去”的嫌弃表情。
朝贺弥生早就发现来人是谁，并未被五条悟的插话打断节奏，反而带着几分从容，领着中川直介朝他走了过去，同时笑着招了招手：“知道悟君你很羡慕了，不用这么口是心非嘛。”
“等下次你出任务回来，我让学生们一人对你说一句暖人又掏心窝的话，怎么样？”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前提是他们愿意配合的话。
想到五条悟平时和伏黑他们相处的模式，他忍不住脑补了一番——估计也就虎杖和胖达不会介意，至于其他人，怕是当场就能被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朝贺弥生就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神里满是戏谑，直直地看向五条悟。
“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可是欣然接受哦。”五条悟耸了耸肩，对朝贺的反击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照单全收，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
他摸了摸下巴，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朝贺的提议，随即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神情，侧身说道：“啊呀弥生，你这个想法很不错嘛，决定了！”他竖起一根食指，语气轻快又充满活力，“之后我反过来去整蛊他们好了，应该能看到不少有趣的表情。”
“采纳了记得付我版权费。”朝贺弥生一本正经地颔首，顺势接话。
“那当然，到时候拍下来发给你。”五条悟理直气壮地表示，打算用未来学生们可能的黑历史，当作他“创意”的报酬。
中川直介落后一步，安静地走在他们身后，听着这两个“老师”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讨论着如何整蛊自家学生的细节，他完全插不上话。
见此情形，他莫名生出一种熟悉的既视感，仔细回想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能在心里默默为虎杖悠仁他们点上了一根蜡，祈祷这两人玩闹的时候，可千万别太过火。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朝贺弥生之前所说的“和五条悟相处得不错”是什么意思——原来都是些爱凑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这样的两个人，关系能不好才怪。
打趣过后，歪掉的话题回归正轨。
五条悟的视线不经意地扫向朝贺弥生身后的那位小跟班，墨镜之下，那双六眼悄然发挥作用，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他轻轻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小不点没什么奇怪情况吧？”他随口问道。
小不点？中川直介闻言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朝贺弥生——这是在叫谁？
作为弥实存在的他，在朝贺弥生有意限制下，并未与五条悟有过太多接触。他对五条悟的了解，一部分来自事先的调查资料，另一部分则源于弥生平日的描述，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居然被对方起了这么个外号。
朝贺弥生回他：“暂时没有，恢复得还不错。”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及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中川直介恢复过来。五条悟心中虽多少有些猜测，但相比对方能够提供的助力，这点细枝末节他并不在意。
“那今天的个人赛是怎么安排的？”朝贺弥生迈步跨进教学楼，中川直介紧随其后。
他对交流会的举行无关轻重，已经由双方校长协商决定的后续事项。由于昨天的意外，不少学生身上都带着伤，原本定下的交手比试也被迫取消，但他还不知道后续的替代安排是什么。
“啊，那个啊~”五条悟拖长了语调，一想起那个抽签箱里装了些什么，就忍不住想笑，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在朝贺弥生投来好奇目光时，他唇角扬起一抹坏笑，“你可以尽情期待，保证非同寻常。”
有时候，人一旦决定要做点“坏事”，就格外不怕麻烦——关于这一点，朝贺弥生很快就会深刻体会到其中的“哲理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