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差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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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一秒钟。水滴从空中落到地上的时间。
一秒钟。含苞的花朵悄然绽放的时间。
一秒钟。无数人死去、无数人诞生的时间。
一秒钟……
女生脚下一滑身体慢慢坠落，下一秒朝楼梯下滚落，身体某些部位撞在楼梯、扶手栏杆上的声音意外地令人觉得沉闷。
女生静静闭上双眼，出乎意料的平静。各学校的学生因为从楼梯口滚下而脑部受到撞击导致死亡或是成为植物人的事例她不是没有听说过，但那种波澜不兴的宁静似乎直到这时也无法改变。
没有人知道她在身体不断转动时脑中曾一闪念而过“如果现在的我能告诉刚刚在音乐室打扫的我下楼的时候要走教学楼另一侧的楼梯就好了”，但随即便自己反驳了自己“按照外祖母悖论讲的话，即使真的如此，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的自己仍旧会从楼梯上滚落”。
刻意制止自己去想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事别人的心态会是如何，但答案却自顾地出现。“如果自己真的有什么事，学校里学长的后援团会很开心；伊武的话，估计会哭吧，其实她很脆弱呢；学长可能会伤心吧，但那个传闻中的日野香穗子也定能让他几天后便恢复——学长每次谈到她，眼中是有笑意的。”
最后一秒想的是“原来自己也会有一天像小女生一样胡思乱想”，一闪念而过，女生右手快速抓住掠过手旁的栏杆——
距离楼梯两层楼间的转折点，只剩下两节台阶。
当雪乃不四推开练习室的门时，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运动装校服，棕色长发也被扎成了马尾。
并不是因为对明晚的演奏不放心才来练习的，而是因为实在没有地方可去。
原本她是想在乐团训练结束后去陪高仓奏的，所以之前也打电话给雪乃文子说了今晚不回去。但现在她一身伤痕，在没有想好如果被发现后的解释的话她唯有先待在学校。
此时的星奏一片寂静。
女生练习了一会儿明晚演奏的曲子便觉得身体不堪重负，坐在了钢琴前的琴凳上休息。
终究是无事可做，女生的手轻轻触摸身前钢琴的琴盖，冰凉的感觉从手上传达到心间。只是短暂的停顿，她打开琴盖，轻抚琴键。
好像自己自从与不三分道扬镳后就没有再碰过钢琴了。叹了口气，女生按照记忆弹了起来。这就当是为明晚的演奏找到感觉而奏吧。
琴声流畅如水，细腻中带着些许冷清。记忆中的琴声与指下所奏相合，那是肖邦的《幻想即兴曲》。
旋律转为慢板，记忆如潮涌上，黑发男生帅气的脸，弹奏钢琴时认真与沉醉的表情，温柔阳光的性格……任谁也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她与日暮不三不合的原因。而这一点，也是她绝无法容忍的。
曲调继续变为快板，音势却变得加重。
“咔嚓——”，门被人推开，熟悉的气息瞬间涌入室内空气中，女生的手指僵在空中，屋中只剩下刚刚的余音袅袅。
“不要再弹了，不然手臂会承受不了的。”温柔的声音，但今天却意外地变得融合了不为人知的情绪。
女生顺从地合上琴盖，沉默良久才低低出声。
“抱歉，学长，今天上午因为有事所以没能听到你的演奏。”
“但是我按照不四的话拿到了这次比赛的第二名。”
“抱歉……”
“无法原谅。”
女生惊异地抬眸，扶在琴盖上的手有些颤抖。
“无法原谅。即使不四真的有事也应该事后马上告诉我，而不是等到现在。”
沉默。
“还是没有把我的比赛放在心上么？”
沉默。
“不四，回答我。”
沉默。
男生叹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脚步敲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音。“身上的伤口还疼么？”
雪乃不四的眸子瞬间放大，震惊地转过头望向他。
“我都看到了。”柚木梓马为她解答了疑问，走到了她面前，却眼尖地发现她身上白色运动装校服左臂处隐隐透出点点暗红，语气一沉，“没有去包扎么？从楼梯下滚落没有出什么大问题就不管不顾身上的伤了么？”
“医务室没有开门。”雪乃不四低下头，她还没有冷淡到对自己的身体也不管不顾的地步。
男生一手拿起她放在钢琴上的长笛，一手握住她的右腕想将她拉起，感觉到手掌下的剧烈颤抖以及为不可闻的抽气声，不禁停住，转身将她右手的袖子向上推开，没有了白色衣料的遮蔽青紫色的瘀伤显而易见。
他神色一黯，手指从她的伤口下移，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确认无碍之后略微顿了顿，与她十指相扣，“走吧，我帮你清理伤口。”
女生没有抗拒，顺从地跟随着他的脚步，也没有问到底要去哪里，而是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学长为什么这么晚还在这里？”音乐比赛只两三个小时便结束，后续事宜也不会拖到下午的。
“来递交去英国留学的申请。”他答道，步伐依然匆匆，女生也没有再多言语。几分钟后，他将她带进了接送自己的车中，从后车厢里拿出了护理用品便开始为她清理伤口。
“明天晚上的演奏不要太勉强自己。”掀开附着在她右手刮伤上的衣服，男生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满酒精后轻轻擦拭着，女生只是手臂一抖没有其他反应，语气如常，“应该不会有事的。”
“怨我么？”
“诶？”药粉撒在伤口上轻微的刺痛令她思维抑止，半晌才明白他说的所为何事，“与学长无关的。不是她们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会滑倒的。”
柚木梓马没有再说什么，为她伤口缠上纱布之后将她的衣袖理好。
“学长还在生气么？”女生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没有。”执起她的另一只手，他回答的不假思索。
“学长，在害怕么？”她的语速缓慢，似乎每个字都在细细斟酌。男生正在为她的瘀伤擦药的手力量无意识地加强，她吃痛地轻呼，抬眸望进他的眸子。
深邃得如同黑洞般令人无法移开视线，任谁也想不到，女生在那种极致的目光下，看到了一丝脆弱。
几乎是下意识地，女生轻轻将另一只空闲的手覆在他的手上。
有什么藏身于我们的身体中，仿若宇宙中的【暗能量】。
它的斥力与万有引力推动着我们宇宙中所有的恒星和行星的运动。
这种暗能量的名字，叫做【脆弱】。
所以我们用各种手段【伪装】自己，【隐藏】它，让它在别人眼里销声匿迹。
之所以暗能量具有如此大的力量，是因为它在宇宙的结构中约占73%，占绝对统治地位。
“不四，以后不要将头发扎起来，少穿纯白色的衣服。”男生似乎被她眸中的洞悉震住，仓惶间移开目光，不自然地改变了话题。“那样显得太单薄。”
『肆』
横在我们面前必须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差距。
当你站在台上时我只能仰望，当我站在台上时你只能默默鼓励。
这样的差距意味着，我们无法同时站在一起。
永远无法。
第二日。
因为乐团成员可以不参加各班因学园祭设立的活动，所以当雪乃不四与西川旬出现在学校时已经是傍晚6点，乐团将在半小时后集合，而演奏会正式开始则要在两小时后。
没有料到的是会在演奏会前碰到柚木梓马。
女生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自发男生朝自己走来，西川旬见此也明白了几丝，留下一句“我自己去转转就可以了，你不必担心”后走入人群中。她望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他肯定是误会什么了，而且必然会对哥哥说的。
“不四。”
直到听到柚木梓马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学长，晚上好。”
男生点了点头，继而向她刚刚所望的方向看去，“刚刚那个人是谁？”
“哥哥的同事。因为哥哥今天没有办法来，所以拜托他来现场录音。”完全是给她施加压力嘛。
“不要太过紧张。”男生看出了她的不安，微笑说道，“伤口不要紧了吧？昨天剩下的伤口有去医院清理么？”
“嗯，已经没事了。”她说道。其实今天早上醒来才感觉到身体各个部位都叫嚣着酸痛，骨头也像是要散架般，但这些她都不会说出口的。
“雪乃！”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女生转身便发觉那人是伊武一三，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男生，只留下一句“学长，我先走了，再见”便向伊武一三走了过去。
柚木梓马含笑看着女生与伊武一三消失在喧闹的学园祭中，身旁无数游人掠过他的身旁，他浑然不知。
千言万语此时都略显空洞，足以表达的，便是那一声叹息包含万象。
7:30p.m.
柚木梓马走进学校礼堂，这次演奏会的影响丝毫不比音乐比赛小，所以此时也已几乎人满为患、
他向观众席的前几排走去，便有女生为她让座，他挑了一个合适的座位坐下，却听到身后传来火原和树的喊声，他皱了皱眉，所有音乐比赛的参赛者都一起来了。于是到最后临舞台第三排的中间座位都被他们所占据。
“有柚木在真是便捷呢，即使来得晚也可以有好的座位。”火原和树欣喜地说道，柚木梓马闻之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
十几分钟后，演奏会正式开始，喧闹的众人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首先，第一个开场曲目为肖邦的《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主奏：长笛，雪乃不四；钢琴，伊武一三。伴奏：星奏学园交响乐团。”
主持人的声音一停止，便有嘘声响起，多是一年级生。
“两个主奏名字里面都有数字呢。”也有人如同日野香穗子这样无伤大雅地打趣，但语毕便见柚木梓马、志水桂一、火原和树同时望向自己，只得讪讪地笑。
言语间雪乃不四便与伊武一三率先从后台走出，对台下的所有混乱有如罔闻。柚木梓马无奈地笑了，还是穿的白色呢。
白色的吊颈礼服，简洁的款式，唯一为之增添色彩的是腰间侧系着的被系成蝴蝶结的白色腰带；为了遮蔽伤口特意戴了白色的长手套，而就连脚下的高跟鞋也是简洁的亮白。其实以前她被称为“冰美人”也不完全是讽刺，此刻的她显得单薄却隐含着孤傲的美。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雪乃不四的目光与他相撞，他鼓励地微笑，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移开视线望向另一边。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所到之处却是坐在日野香穗子旁的志水桂一。
疑惑一闪而过。乐团伴奏声已然开始，女生也凝神开始演奏。
流畅没有停顿的指法，没有丝毫误差错音的四连音与琶音，与钢琴相呼应的节奏，在乐团伴奏下显得极端完美。
此时众人的哗声已止。
但柚木梓马的神色却是凝重，他看到了女生不为人知的皱眉，听出了其中几小节零点零几秒的空缺，以及她音色中混合着的情绪从刚开始快板时的冷静到慢板部分隐藏的忧伤。
思绪间第三段重复的快板已经开始，钢琴与长笛的声音夹杂在一起相得益彰，长笛的音色在这一段异常的饱满，几乎每个音再加强加重一丝都会破。这是另一种极致，坚定而又决绝。
待到一曲完毕，观众都沉浸在震惊中。男生却异常冷静，蓦然间发现女生眼中那抹郁色与凛然的恨。手握成拳，他忽然想起昨日与她的对话。
“不四钢琴弹得这样优秀，为什么当时选择主修长笛？”
“只是这一首曲子而已。这首曲子……练了很多年，很熟练所以才会这样优秀的。”
她那时目光中的深远飘忽他现在还记忆犹新。一定是这首曲子与她的过往相关吧。
“柚木学长还有志水君认识刚刚那个女生吗？”日野香穗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感觉她身上有股入世但不染世的气息，让人无法接近。”
柚木梓马点点头，正想说什么，但却听到志水桂一缓缓开口。
“雪乃确实让人有种这样的感觉，但如果真正接触就不会这样觉得。但是……”志水桂一顿了顿，却没有说下去。
“志水君和她很熟吧？这样了解。”没有追究后面遗落的尾音。
“这样说来应该算是吧。雪乃和我是同桌，也是邻居，所以每天接触会多一些。”
“这样啊。柚木学长呢？刚刚可是看到她看了一眼柚木学长呢。”
“我么？”柚木梓马微笑，前方舞台第二首曲目已经完结，褐色长发女生与伊武一三已回到乐团中，他却不禁眼神一黯。
他与她，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呢？
“もしもし。”
演奏会一结束，男生便拨通了雪乃不四的电话。本想去找她，但因对方已经离开而作罢。
“很累么？”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柚木梓马语带关切，“今天的演奏很出色呢。”
“谢谢。学长打电话来有什么事么？”
“明天开始的假期音乐比赛的参赛者会集体去箱根合宿。”
“我知道了。”
“不四有什么想要的土产么？”
“不必了，学长专心合宿就是了。”
“好。”
“还有什么事么？”
“我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他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但她只是挂断电话，突然的寂静令他清醒了起来，将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是昨天的那位小姐么？”司机忽然出声，昨日柚木梓马为女生清理伤口时他也在场。
“是。”柚木梓马答道，并没有隐瞒。
“那位小姐气质很独特，夫人和老夫人见到，定然是会认可的，梓马少爷无需担心。”
“谢谢。”他微笑，心中却依旧难以释怀。
恐怕，不会认可她的，最终会是她自己吧。他默默叹息。
况且……
他们能否有共同去等待认可的一天，还是个未知数。
窗外暮色苍茫，月满西楼，却是没有一丝星光闪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差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