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阿丧桑

9、恶女-冯渐喜篇（2）

　　在冯渐喜的印象里，冯佳厉一直是个严肃又不苟言笑的父亲：别人家的父亲会接孩子放学，他不会；公园里的父亲会把孩子举高高，他不会；同桌考了全班第一的时候，他父亲会在家长会上给他所有想要的奖励，但她的父亲，却连家长会都不会来参加。

　　为什么呢？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直到那一次，还是一年级的她把考了100分的数学试卷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希望加班回来的父亲一进门就能看到，给她表扬。

　　她等啊等啊，在凌晨12点的时候，终于等到了父亲开门的声音，随后，就是一股熟悉的醉醺醺的酒味夹杂着烟味。

　　父亲跌跌撞撞地从玄关来到客厅的餐桌旁坐下，然后疑惑地拿起了桌上的那张试卷——上面圈着满满的表达肯定的O，和一个鲜艳的100分。

　　冯佳厉只拿起那张试卷瞟了一眼，就低声嘀咕了一句：“女孩子分数考那么高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子。怎么就没生个男孩子呢……”他一边嘟囔着，也没有管还在沙发上的装睡的冯渐喜，把那张卷子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头也不回地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那一刻，装睡的冯渐喜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小心又小心地用走到垃圾桶边，拿起那张被卷成一团的试卷，又一点一点，轻轻地把它展开。

　　那是第一次，她意识到女孩和男孩，原来差别那么大：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生，就得不到父亲的肯定，和父亲的一点爱。

　　那是她第一次带着点恨意审视起自己来，为什么自己是个女生？只是一个父亲嘴里以后要像母亲一样嫁人怀孕生子的女生，却永远不能像父亲一样享受性别的先天优势。

　　自那天起，冯渐喜好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在学校里再也不想原来那般乖巧，讨喜，每天上课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无止境地发呆，让原来一向看好她的班主任都对她泄了气，开始打电话找家长，想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班主任给家里打电话的那天是周五，其实不管是周一还是周五，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家里的电话一直都是母亲接的——只有当了全职妈妈，失去工作的母亲，每天为了家里的事情忙里忙外，能时刻接到客厅响的的纠缠不休的电话。

　　冯渐喜的母亲陈珂在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后也十分惊讶。在她眼里，冯渐喜还是那个一放学就乖乖回到自己卧室做作业的小女儿，和以前相比没有半点的变化。

　　她是冯渐喜的母亲，是她最亲近的人，同时，却又对她身上的变化一无所知。

　　但既然已经发现了孩子的问题，就必须要解决。

　　周五下午接冯渐喜回家的陈珂小心翼翼地在车上试探着问她：“喜喜，你最近怎么了？老师说你最近总是在课堂上睡觉，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陈珂咬了咬唇，还是把那个最坏的猜测问了出来，“还是……有同学欺负你了？”

　　冯渐喜当时坐在车的副驾驶座上，带着些小孩的心虚扒拉着书包上挂着的Hellokitty小挂件，恹恹地回答：“妈妈，大家都对我很好。”

　　陈珂知道自己的女儿不会说谎，可看她这样子，总觉得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那你跟妈妈说说，到底是怎么了？”

　　Hellokitty的玩偶挂件在冯渐喜的手里被捏扁又揉圆，最终她开口了：“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啊？”

　　冯渐喜抬头，一双黑白分明，还带着孩子气的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就撞进了陈珂的心里。

　　在那一瞬间，她知道这孩子肯定知道了什么，可她要怎么开口？

　　“怎么会呢，爸爸怎么会不喜欢喜喜呢，你是爸爸唯一的女儿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冯渐喜的陈珂在肚子里搜罗了半天，最终也只能用这句看起来轻飘飘的话来安抚她。

　　她以为小孩子都是简单的动物，就算是一句心虚的解释，也会乖巧地接受。

　　可大人们太自大了。

　　他们总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以为小孩们不会知道他们脸上挂着的笑是不是真的笑，不会知道他们说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其实，小孩都是知道的——冯渐喜从陈珂闪躲的眼神和僵硬的嘴角看出自己的母亲只是在无力地安慰自己，而刚刚她问出的那个问题，好像已经以另一种方法在她心里得到了印证。

　　那晚回家之后的两个人没有说太多的话。冯渐喜像往常一样回房间做作业，陈珂则在厨房忙活晚饭。饭桌上的对话也是陈珂问冯渐喜在学校和老师同学相处地怎么样，功课跟不跟得上，这些例行公事又没有太大意义的问题。

　　冯渐喜敷衍着回答了几句，陈珂大概是看出女儿的兴致不高，最后也不问了。两个人在偌大的餐厅里，坐在桌子的两头，各怀心事，一口一口咽下尝不出什么味道的饭菜。

　　一向晚归的冯佳厉当然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样的事情，一进门就看到了本该一片黑暗的家里却亮着客厅的灯，再往里走进一步，就看到卧室的沙发上坐着陈珂。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冯佳厉接了一杯水走到陈珂面前，有些不解地问。

　　陈珂很少会等他到这么晚。

　　“我有点事要跟你说……”陈珂顿了顿，咽了口口水，“你是不是对喜喜说了什么？她今天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女孩子。”

　　冯佳厉喝水的动作一滞，一口水进不去出不来，差点就哽在喉咙呛到自己。

　　“我……咳咳……什么都没说啊。可能是我最近工作太忙了，太久没有见喜喜了她才会这么说吧。”

　　陈珂眉头一皱：“你最近加班也太多了，周末都不休息。你要是腾出几个休息天陪喜喜出去走走玩玩，她也不至于以为你不喜欢她。”

　　听了陈珂的话，冯佳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把水杯“嗒”地一声放在客厅地茶几上：“我工作这么辛苦是为了谁啊，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家里这里那里都要钱，喜喜上学也要钱，我不工作，钱哪里来？当初结婚的时候说好了，我在外面工作，你顾家里，现在喜喜这么点小情绪都处理不好，你怎么当妈的？”

　　冯佳厉放下水杯之后就一边脱衣服一边往房间走去，全然不顾陈珂的感受。

　　而听到他说的这番话的陈珂，整个人像是被一拳击中一样，再没有支撑自己的力气，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

　　她也想反驳，当初怀孕的时候是冯佳厉提出让她不要工作回归家庭的，他说他养她，但是喜喜出生了那么多年，没有工作成为家庭主妇的自己就好像失去了自我一样，每天在这个不算小的家里进进出出，上上下下。每次在街上看到那些匆匆忙忙赶地铁公交的上班族，她都会生出一丝羡慕的情感来，要是当初她没有选择结婚，没有选择成为家庭主妇，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呢……

　　早早洗了澡躺在床上的冯渐喜并没有睡着，而是趴在门后听到了父母两人的对话。

　　虽然爸爸嘴上并没有说不喜欢她的话，但字里行间却从不关心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没有打算要早点下班和她共享亲子时光的意思，就连无辜的母亲也连带着被他训斥了一顿。

　　冯渐喜的心里突然就生出了点莫名的怨恨来，那怨恨也说不清，道不明，不知道到底是针对谁，是针对父亲冯建厉，母亲陈珂，还是针对生而为女的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