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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恶女-冯渐喜篇(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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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冯渐喜渐渐地对所有的东西感到厌倦,学校也是,家里也是。于是,为了寻找刺激,她开始模仿班级里那些扰乱课堂的“坏学生”,在课堂上莫名地大笑,顶撞老师;在下课后堵住她看不顺眼的男女同学,对他们恶语相向。
做这样的事情能让她得到短暂的心理快乐,但是那短暂的愉悦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比之前更深的孤独、空虚和自我厌恶。
班主任发现了冯渐喜的变化,在几次劝说无果之后,最终又打了冯渐喜家里的电话。她始终不明白,那个原本乖巧可爱品学兼优的小孩,到底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电话打过去之后,冯渐喜就在一边站着,她站的不近,也听不出电话那头讲了什么,只知道班主任的脸色不是很好,几分钟之后,就挂了电话,然后皱着眉担忧地看着她:“你放学后来办公室等着,等下你爸爸来接你。”
冯渐喜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以前打家里的电话都是妈妈接的,放学来接她也一直是妈妈的事情,怎么突然变成了爸爸?
她心里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这是上小学之后,爸爸第一次来接她放学回家。
可真的等到放学了,冯佳厉推开了办公室的那扇门了,冯渐喜心里的期待却在瞬间就消散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冯佳厉一脸的怒容,不由她和班主任分说,劈头盖脸就是对着她一顿骂:“老师说你这两天上课又是说小话又是扰乱课堂纪律,还欺负同学?”一边说着,冯佳厉一边拿他并不瘦弱的手指直直地戳着冯渐喜的额头,在她本就柔软白皙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
但这样也并不能解他的气,冯佳厉不顾急忙制止他的班主任,“我花钱来让你上学,不是让你在学校里不学好的!”
冯渐喜只觉得自己被冯佳厉戳过的脑门火辣辣地疼,耳朵也嗡嗡地响,眼里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哭什么哭!做错了事还有脸哭!要不是我今天要回家换身衣服正好接到老师来的电话,还不知道你在学校里这么不像话!还哭!跟我回去!”
冯佳厉在气头上,也不管冯渐喜还被他吓得抽抽搭搭,就一个劲地拽着她的校服领子往门口走。
班主任看这个阵仗也被吓坏了,连忙在一边劝着:“冯爸爸,教育小孩还是要好好说的,不能那么激动,你看,渐喜也害怕呀。”
“害怕?她还知道害怕?上课玩闹的时候怎么不害怕?欺负同学的时候怎么不害怕了?!”
……
冯渐喜就这样一边哭着,一边被冯佳厉拽到了校门口的车门前。
“还哭!别哭了!生个女孩子就是麻烦,就知道哭!要是当时生个男孩,现在就没有那么多的事情了!”冯佳厉自己坐进了驾驶室,又瞪着车门口的冯渐喜没有好气地说道。
可是这话听在冯渐喜的耳朵里,却变了味。她又想起了那张100分的试卷被揉进团扔进垃圾桶的那一晚。
她兢兢业业,得不到表扬和夸奖;她放任自流,得到的是父亲的一句“要是当时生个男孩”的假设……
男孩……男孩,男孩!
“那么喜欢男孩,你再去生一个啊!”
已经准备启动车子的冯佳厉在小女孩儿尖利的喊叫声中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到原本就因为哭泣而泛着满眼红血丝的冯渐喜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恶狠狠——他从没见过一个本该在父母面前撒娇的小孩露出过这样凶狠的眼神,就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一样,呲着一口尚未长齐的獠牙,坚定地宣誓自己的主权。
冯渐喜在喊出那一句话之后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才“嘭”地一声关上了车门,朝着车头相反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跑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知道自己一秒钟也不想和这个自称为是“父亲”的人待在一起。
而被女儿的表情吓到愣在车里的冯佳厉,直到车门声的那一震才回过神来,看到冯渐喜不要命一样的往车后不知道哪条小路跑去,才一小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他虽然正在气头上,却也做不到真的把自己的女儿扔在一边不管,自己回家去。
于是他又下了车,往刚刚冯渐喜消失的那条街道跑去。
“喜喜!喜喜!你在哪儿?!”
……
冬天的南方小城在6点左右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到了8点,已经黑透了。
平常的这个时间点她已经回到了温暖的家里,吃好了晚饭,抱着她毛茸茸的抱枕,躺在软和的床上;但现在,她饥肠辘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羽绒外套,走在天寒地冻的街道上,只能靠哈着热气搓手来维持手的温度。
“馄饨,热乎乎的馄饨!”
正因为饥饿而发愁呢,冯渐喜就听到了街的那头传来的吆喝声。所以她加快了脚步,来到了那个简陋的馄饨摊前。
“大叔,给我一碗鲜肉馄饨!”
“好嘞!”
等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下了肚,冯渐喜才觉得自己从寒冷和饥饿中被解救了出来。馄饨吃完,当然是要付钱了,可冯渐喜一摸自己的口袋,才发现口袋里原本鼓鼓的卡通钱包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上衣口袋里没有,裤子口袋里也没有,翻遍了整个书包,也没有。
难道,是刚刚走的急,掉在路上了?可现在也不能回去找啊。
小摊的老板当然也看到了冯渐喜掏书包一脸慌张的样子,隐隐地觉得这个小女孩身上怕不是没钱,要吃白食。一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就变得阴沉起来。
冯渐喜从眼角的余光里瞟到老板脸色的变化,可她现在身上没有钱,如果现在跟老板说回家拿钱,肯定不会让她走的,而且……现在能不能回家还另说呢……
“大叔,一共多少钱?”
冯渐喜一边发愁,一边听到旁边桌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冲着老板叫起来。
“两碗馄饨打包是吧?一共12块。”老板一边应答着,一边走向冯渐喜的邻桌。
“把她的和我算在一起吧。”
那小姑娘又说。
冯渐喜不知道她说的那个“Ta”指的是谁,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小女孩笑眯眯地看着她。
“一起啊?”老板又不确定似的重新问了一遍。
小女孩点了点头,“嗯,一起。”
“一共18,找你2两块,来。”
等到老板走了,冯渐喜才轻声地对那个小女孩说了句谢谢。
小女孩接了这句谢谢,对她笑了笑,提着那两碗打包的馄饨走了。
后来,冯渐喜被姗姗来迟的冯佳厉和陈珂带回了家,好话当然是没有的,倒是冯佳厉,因为在车子上的一瞥,对这个年仅11岁的女儿生出些莫名的恐惧来。为了打消这些恐惧,他在那个晚上对冯渐喜动了手——一巴掌下去,冯渐喜的脸上红色的掌印清晰可见。
冯渐喜的脸被冯佳厉大力的掌?而侧到一边,陈珂见状,疯了一样挡在冯渐喜和冯佳厉之间:“你疯了吗!喜喜可是你的女儿!”
冯佳厉其实也被自己的这一巴掌吓到了,虽然他对陈珂和冯渐喜始终有不满,但这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对她们母女二人动过手。
陈珂的这一身吼,让他突然心虚起来。但在这种时候,他总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错。
“喜喜是我的女儿没错,可康康呢!康康也是我的儿子!要不是她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抢夺了属于弟弟的那一份,康康能发育不全,连满月都没活过吗!”
冯佳厉的话一出口,偌大的家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清外面路上来往的车流声。
康康?
冯渐喜懵了,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康康是谁?为什么说她抢夺了属于他的养分?
此时,陈珂的脸上越来越阴,“不是说好了,不再提起他的吗!”
“不提起?不提起就能当不存在了吗?不提起就能当事情没发生过了吗?陈珂!你明明最清楚,要不是她,我们还会有个乖巧可爱的儿子!”
冯渐喜越来越听不懂,缩在陈珂的臂弯里小声地问:“妈,你们在说什么啊?康康是谁啊?”
“没……没谁。乖喜喜,妈妈带你去洗澡,然后去睡觉好不好?”
陈珂从地上把冯渐喜扶起来,又把她往房间推,可冯渐喜像是铁了心似的,站在原地,任她怎么推,都不走。
“妈,爸爸到底在说谁啊?”
“你弟弟!”冯佳厉一脸狰狞地对着冯渐喜叫到,“你们原本是双胞胎,可是……可你为什么那么贪心啊,为什么一定要抢弟弟的东西呢?你弟弟没熬过满月,就是因为你这个在肚子里就贪心狠毒的姐姐!”
康康?弟弟?因为我没活过满月?死掉了?
冯渐喜的脑子里被这几个词句搅和成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变成一个怎么都扯不开的死结,那死结扯得她脑子里的神经生疼,越来越疼。
最终,她因为脑中那些乱七八糟令人头痛的念想,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冯渐喜有些无力地转了转头,看到了手上插着的输液管,和靠在她手边熟睡的母亲。
母女大概是心有灵犀的,在冯渐喜目光触及到陈珂的那一瞬间,原本趴着睡觉的陈珂缓缓地抬起了头,揉了揉还模糊不清的眼睛,然后转头看向冯渐喜。
“喜喜?喜喜!你终于醒了!别别别,不要起来,就躺着吧。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冯渐喜刚想起来的身体又被陈珂小心又小心地扶着躺下,看着陈珂的一脸关切,她才想起来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弟弟,康康,死了。
“妈,康康,究竟是谁啊?”
一听到冯渐喜的话,陈珂刚扶着她胳膊的手就一紧,脸上的神色也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了起来。
“妈?”冯渐喜逐渐清明的神志让她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原本的陈珂只想打个马虎眼让这件事尽快过去,不要再在冯渐喜的心里也留下她和冯佳厉一样深的伤口,但是,看着冯渐喜坚定的神情,她觉得这事不可能这么简单地过去了。她原本指望这事瞒一辈子,但没想到,最后却是被她最信任的人捅了出来。
最终,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干燥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开了口。
“你出生的时候,其实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康康。”
冯渐喜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陈珂。
陈珂轻轻的抚上冯渐喜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冷的手,又继续说道:“你们一起出生,你只比他早了一分钟,你就成了他的姐姐。最开始护士抱着你们给我看的时候,我真的高兴坏了,我有了两个可爱的小孩。”
像是回想到了当年看到小孩的那一幕和那一刻的幸福,陈珂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温馨的笑容,但很快,这一抹笑容急转直下,变成了满脸纠缠的痛苦。
“可是好景不长,出生不久,康康的身体就不太好,就算住在医院的保温箱里看护,也没有用。他的身体一天天的差下去,最后,还是离开了我们。”
说到这里,陈珂的眼里已经蓄了泪,但想到自己面对的是自己才11岁的女儿,她赶紧偏过头拿手背擦了擦眼泪。
“怎么……这么快……”冯渐喜有一些不太明白。生物课上只交过女人会生小孩,但没教过,生下来的小孩那么脆弱,脆弱到随时都会轻易地死掉。
“医生说,是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发育不良,所以出生了,也坚持不了多久。”
此时的陈珂已经渐渐地从当时的悲伤和难过中缓过神来。
但听了这些话的冯渐喜的内心却渐渐地泛起了波澜来: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发育不良?是像爸爸说的那样,因为我把属于弟弟的养分抢走了吗?
缓过神来的陈珂看到冯渐喜脸上的痛苦,一瞬间就回想起了冯佳厉之前说过的那些过分的话,于是一下子就从椅子坐到了冯渐喜的床上,把她揽在怀里,发自内心地低声哄着她:“不是的,喜喜。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康康是自己身体不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知道了吗?喜喜?你爸他只是太难过了,所以把责任都推到了你身上,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冯渐喜埋在被子下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长久没有修剪的指甲几乎嵌到手心软嫩的肉里去。
我没有错,不是我的错。
可不管她对自己做了多少次这样的心里暗示,在每一次看到冯佳厉对她不满而欲言又止的样子的时候,她都会质疑自己:我,真的没有错吗?
于是带着这样反复的愧疚感,她又变成了以前那个乖巧又听话,认真又上进的好女孩。
所有的家长都羡慕冯佳厉和陈珂能有这样一个成绩好的女儿,陈珂当然也很高兴,觉得女儿终于“恢复”了“正常”;冯佳厉当然也觉得女儿为自己争了光,沾沾自信,但偶尔,他还是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对冯渐喜性别的不满。
这样看起来相安无事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他们都以为那件家族的伤痛已经完全过去了,但他们没有想到,黑暗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表面上看起来乖巧又可爱的冯渐喜,在放学后总是会逮到一两个不受同学们欢迎的女同学,逼迫她们去学校后面那个不见天日的小巷,对她们进行一些不人道的语言和身体攻击,企图通过攻击性别相同的她们,来向父亲和死去的弟弟赎罪。
但这种方法,也只能暂时缓解她内心的不安而已。
直到那一天,放学后的她逮到了夏凌——那个沉默寡言只会死读书的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