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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恶女-冯渐喜篇(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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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家里的几套房子,还是银行里的存款,股市里的基金等等,一旦离婚,就都是陈珂的;虽然冯佳厉经营着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年净收入不少,但那些房子和存款,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些钱,足够陈珂接下来的日子不用工作,还能把冯渐喜好好地抚养长大。
可能母女真的是有心灵感应的,在陈珂说出离婚的那一瞬间,冯渐喜已经想到爸妈一旦离婚,不管怎么样,她都要跟着妈妈,和妈妈一起生活。
可还没等到法院判定财产分配、抚养权的那一天,陈珂却出了车祸——在H市闹市区最容易发生车辆剐蹭的地方,陈珂开着的轿车,被一辆大货车撞的挤到了路边的绿化带上,大货车的司机疲劳驾驶,直接被甩了出去;而陈珂的车车体变形,驾驶座严重损毁,等到120第一时间赶过来的时候,陈珂已经没了。
这件事情来的太过突然,让原本已经憧憬美好生活的冯渐喜的美梦,一下就像一个肥皂泡泡一样破碎了。甚至在母亲的葬礼上,她都没有缓过来——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前天还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说今年给她好好过生日的母亲,怎么突然就会变成躺在水晶棺里冷冰冰的尸体?
葬礼的那一天,在场前来祭奠的亲戚朋友,总有几个在瞻仰过陈珂的遗容之后,真心实意或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然后安慰冯佳厉和冯渐喜节哀顺变,但在看到冯渐喜的一脸木然之后,还是会在私下里小声地讨论——你看冯家的那个女儿,怎么那么冷血,妈死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冯渐喜当然没有那个心情去听那些闲话,她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晃晃荡荡地来到了礼堂,又晃晃荡荡地跟到了火葬场。
她甚至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就像是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但她多希望这仅仅只是一个噩梦。等晨光升起,噩梦退散的时候,陈珂还会一脸不耐烦地叫她起床、吃早饭。
可这一切都不能了。在她看到焚化炉里的火焰升起来的一瞬间,她突然明白,这习以为常的一切,都不可能了——妈妈死了,妈妈变成了尸体,妈妈要被烧掉了,她再也没有妈妈了。
终于回过神来的她,跌坐在地,撕心裂肺地匍匐着呼喊着,一遍又一遍:“妈妈!妈妈!”
看到这样令人揪心的场景,许多跟随过来的亲戚和朋友一个个都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不同于早上的心思各异,这次湿润的眼眶和哽咽的声音是真心实意,因为一个孩子失去了她深爱,和深爱她的母亲……
那之后的冯渐喜,大概有一个多礼拜请了假,没有去上课。
没有去上课的日子里,家里就只有她和冯佳厉新雇佣的阿姨——在陈珂走后,冯佳厉更加不知道怎么和逐渐乖戾的青春期女儿相处,所以这个早就失去了意义的家,他也借着工作的名义,很少回来了。
但在一些重大的日子——比如陈珂的忌日,他和冯渐喜的生日,他还是会象征性地回一下家。
冯渐喜20岁夏天的某一天,白天和平常一样的艳阳高照,夜晚和往日一样的闷热难耐,她没有早早地上床睡觉,而是坐在客厅,看完了一场又一场的电影,直到凌晨12点多,实在困得不行了之后,才关了客厅的电视机,打算上楼休息。可是她正在上楼梯的时候,却听到大门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走出门去一看,才发现是冯佳厉的司机杨晓,终于带着冯佳厉回来了。
杨晓一边从后座艰难地把已经步入中年逐渐发福,还因为醉酒而瘫软成一摊的冯佳厉扶出车门,一边对着冯渐喜道歉:“抱歉,冯小姐,今天冯总出去应酬,一高兴多喝了几杯,一不小心就成了这样……”
杨晓的声音里带着些愧疚和无可奈何,这其实不是他该抱歉的事情——他只是个司机,没有权力去管雇佣他的冯佳厉在哪个饭局上喝了多少的酒。
冯渐喜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嗜酒,每次和他去或私或公的酒局上,总是他喝的最多。
冯佳厉喝酒,她是拦也拦不住的,所以到后来,她就索性由着他去了,大不了就是把醉酒后的他往家里的卧室一扔,再不去管他。
但今天不一样,他不该在这个日子里,还喝多了酒,过了凌晨12点才神志不清地回家。
冯渐喜的心里有怒气,但在杨晓这个不知情的外人面前,她不好表达,于是只是轻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说道:“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倒是今天麻烦你了,这么晚还没有下班。”
杨晓下意识地回答:“没事儿……”
“……但还要麻烦您一件事儿,”冯渐喜又说道,“得麻烦您把我爸带去他房间,我可扶不动他。”
说是这么说,但冯渐喜常年健身,身上虽然没有多少肉,但发起力来也是不会输给一个成年男人。她不是扶不动冯佳厉,她只是不想扶——甚至碰都不想碰到他。
在陈珂死后,冯佳厉算是收敛了几年,但就像狗改不了吃屎,冯佳厉还是想要让外面的女人给他生个儿子,好让儿子继承他打下来的家业。
冯渐喜就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透明人,被他从继承人那里自从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冯小姐,哪个是冯总的房间啊?”
冯渐喜正出着神,就听到了杨晓传来的询问声。
“就这个。”
冯渐喜一边帮杨晓推开门,一边带着点嫌弃捂着自己的鼻子——冯佳厉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她最讨厌的烟酒味和不知道什么食物的混合味。
杨晓听了她的话,当然是二话不说就把冯佳厉往卧室的床上放去。醉酒的冯佳厉一接触到床,就像是一团被雨淋过的泥一样,死死地扒在床上,还发出一两声鼾声来。
杨晓在放下冯佳厉之后就走了,冯渐喜当然也是回房睡觉了。
但正当冯渐喜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咚”的一声巨响——像是某种大型器具摔在地上的声音,这声音是从冯佳厉的卧室传来的。
在听到这一声巨响之后,冯渐喜的内心就开始分裂成魔鬼和天使——魔鬼说,直接睡觉吧,何必去管那个老头子。他不仁,你不义,礼尚往来;天使说,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爸爸呀,你总不能放任他不管吧,要是他正好摔得脸朝下,呼吸不畅致死呢?
冯渐喜因为她摇摆不定的内心在床上愁的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天使赢了一局。冯渐喜最终披着毯子起来,去冯佳厉的卧室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事。
她小心翼翼地拧动把手,蹑手蹑脚地进入冯佳厉的房间,在门口试探着小声问了一句:“爸?”
“嗯?”
原本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因为她的这一句话,又发出了一点响动。
此时冯渐喜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没开灯的房间内的昏暗,靠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刚刚大概是冯佳厉摔到了地上,摔疼了,自己醒了过来,现在正摸着床头的水杯,想给口渴的自己找点水喝。
冯佳厉大概也在听到女儿的声音之后,恢复了一点神志,顺手打开了床头的灯,把已经空空如也的水杯往冯渐喜的面前一递:“给我倒点水来……”
这颐指气使的口气让冯渐喜原本对他的一点同情都消失殆尽,但也只能满脸不高兴地接过那个水杯,帮她醉酒的老父亲去接点水来。
但就当她伸手想要接过那个水杯时,冯佳厉原本拿着水杯的双手却瑟缩了一下——水杯的手颤抖着,最终,“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冯渐喜皱着眉头去看冯佳厉,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但一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冯佳厉的满脸惊恐——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原本不大的眼睛瞪得目眦欲裂,脸上的肌肉也开始不协调地抽动起来。
“是你……”
冯佳厉喃喃的,声音中透露着一点迷茫和害怕。
冯渐喜不知道他又是闹的哪出,一点也没有打算听冯佳厉话的意思,而是走近了冯佳厉的身边,低下身去捡起了地板上的杯子:“你还要喝水吗……”
她不耐烦地问,却看到原本坐在床沿的冯佳厉在她靠近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瑟缩到了床上!
“你别过来!”
不同于刚刚还半梦半醒的声音,此时从冯佳厉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简直可以说是撕心裂肺。这让冯渐喜在被他吓一跳的同时,更加地摸不着头脑了。
没等冯渐喜搞清楚状况,一旁的冯佳厉又开始了——
他一边躺在床上蹭着床板疯狂地往后退,一边大喊着:“你别以为你死了我就会怕你!”
大概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恐惧,也为了显示出自己的攻击性,冯佳厉在退到自己认为安全的区域之后,向冯渐喜的脑袋上,重重地扔了一个枕头。
冯渐喜当然没有想到这时候父亲会向她扔来一个沉重的枕头,原本就降低重心去捡杯子的她一下就被枕头砸中,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在冯佳厉的视角看来,自己恐惧的源头已经倒下,再不能伤害他,于是他又喃喃地嘟囔了一句沉沉睡去。
而此时躺在冰冷地板上,听清了呢喃的冯渐喜,整个人如坠冰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消化了那句话,然后悄无声息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把杯子放到冯佳厉的床头,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来到卫生间梳妆镜前的她双手虚弱地撑在洗手台前,仔细地端详着自己镜子里的样子——眼睛很大很亮,像陈珂;鼻子很挺很翘,像陈珂;嘴唇偏厚饱满,像陈珂。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把她认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