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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火现 魔尊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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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渊泽若有所思地望着妖帐方向,静静等候颂禾妖君前来一决生死。
云纹面具遮盖住男子的冷冽眉眼,高挺鼻尖往下,唇色是极浅的,像南荒终年不化的冰雪沾了一点夏日旭阳的余红,仍旧是寒凉的一抹暖色。
战场之上非生即死,堂堂魔尊竟不惜命,轻装前来,看似一派浑然不惧的模样,只执一杆月牙银戟从容立于横丘崖头,周身软甲泛起粼粼寒光,绘有九头妖龙图纹的魔族军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魔尊这样轻简的装束,未免太轻视在下的功法了。”
颂禾不知何时已经闪现至他身侧十丈远的小丘上,轻嗤一声道。
她见到渊泽这般打扮,心下些许惊诧——魔族地处阴云密布不见天日的南荒,终年邪祟恶灵聚集,传闻中本该青面獠牙、如死地修罗般的大魔头渊泽,却是这样一个月明风清般的模样,反倒衬得自己在气势上胜了不知多少倍。
再者今日两族之主交战,血光杀戮在所难免,渊泽莫非胜券在握,但薄甲上阵总归是太过轻敌了,颂禾思及此处,恐对方预谋奸计,便又往后挪了一丈远。
渊泽偏过身,视线自上而下扫了正在后撤的颂禾一圈,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开口:“久闻颂禾妖君大名。”
面前女君踏漆皮长靴而来,每退一步都咚咚作响,玄黑蛟龙鳞打造的铠甲煞气逼人,吊梢眉张扬入鬓角,唇上像是抹了什么动物的血,红得骇人。
百闻不如一见,颂禾此番打扮,确实与外界传言中“青眼白脸、兽血点唇”之名如出一辙,可渊泽下意识总觉得哪里不对。
自己与她虽是初见,但脑海中却无端有一个声音反复告诉自己——真正的颂禾不长这样。
颂禾见渊泽眯眼沉思始终不语,率先开口打破僵局:“六千年前,夕颜同我父王约战,说好的点到为止,往生海上她却动了杀心,若非我父王旧疾复发,她借机趁虚而入,你以为单是断她两条腿那么简单吗?”
魔族长老夕颜五年前,在南荒雪岭被无头雪怪所伤,昏迷不醒,渊泽翻阅古籍名卷,终于找到解药——《上古奇谈录》中记载,吸纳妖族圣物狐火,恰好可疗此雪怪之伤。
但狐火乃妖族诞生之初,天地母神女希氏为庇护妖族绵延于世,所吐出的一口温热灵息,因妖族由赤狐一脉掌权,得名“狐火”。
此物世代存放在王宫之中,只有历代妖君可窥得一二,事关一族灵脉气运,怎可轻易借给他族疗伤。
更何况魔族同妖族之间,还横亘着先妖君血淋淋的一条命,借用狐火一事,自始至终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当魔族遣使来到妖族地界,宣称暂借狐火之时就注定了会被羞辱一番。
妖君颂禾一杆红缨枪架在魔使脖颈上,不留半分情面道:“她该庆幸魔族四面被往生海包围,我没法子进去手刃了她,让她好好窝在里面苟延残喘,少来打我妖族圣物的主意!”
兴许是被颂禾的话一激,又或是夕颜没等来狐火就一命呜呼,事后魔尊渊泽借着“灭妖族夺狐火为报长老血仇”的名号,倾全族之力发兵妖族。
“当年我父王被夕颜偷袭,若非天君不准战事,妖族在三界之中又一直老实本分,不忍伤及无辜,魔族在就该灭在我妖族手中了,可今日魔尊却为一己私欲攻打我族,此举实乃扰乱世间秩序,莫非是妄想成为三界之主?”
渊泽听罢,从质疑她样貌的思绪里回过神。
他饶有兴致地抬了眼皮,对上颂禾探究的目光,却答非所问道:“一向遵守三界秩序的妖族如今大难临头,天界的神仙始终袖手旁观,本座委实好奇,颂禾妖君你有何感想呢?”
颂禾轻轻蹙眉,黑虫般的两撇眉毛微动,落在渊泽眼底,扰得他心头一阵无端烦闷,周遭无言。
凉风自北来,苍翠枫叶微动。
一丝属于颂禾的恬淡妖气绕进鼻腔,渊泽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往事,眸色一沉,握住月牙银戟的手也跟着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下一刻,渊泽话锋骤转:“听闻妖族喜欢吸食凡人精魄,万年前萍水洲,妖君掳走了一人间无辜少女修炼,今日阁下妖法大成,然而本座故人神魂俱灭,再也……无缘入轮回,本座以你一命来祭故人一命,此举颂禾妖君认为可公平?”
颂禾听罢,心中一愣。
脑中翻找片刻,印象里自己从前确实有去过一趟凡界的萍水洲的经历,可是从未滥杀过无辜。
她转念不禁心头感叹,面前这衣冠楚楚的魔头当真狡诈,夕颜已死,竟然又给自己向妖族发难找了这么个子虚乌有的由头,但见眼下剑拔弩张,却再也懒得多和他费口舌辩解。
“如此说来,魔尊妄想抢占我族圣物为己用,烧杀抢掠,屠我族类,我今日自然也得替我族惨死魔尊手中的五万热血儿郎讨一个说法!”
“那妖君且来试一试。”
渊泽大手一挥,黑色魔气幻化的结界从焦黄土地上缓缓升起,是要把横丘断崖单独划分出一方天地和颂禾单打独斗的态势。
颂禾最后转头望了眼列阵身后妖兵,花夜雪和燃灯并肩站在营帐之外,察觉到颂禾目光,燃灯立刻点头回应。
花夜雪则连连挥手,朝她大喊:“老大,红绕茄子小厨房正做着呢,你打完刚好出锅,热乎得很!”
黑气波罩笼至半空,颂禾收回目光,抽出腰下横刀,刀尖向前,蓄势待发。
“废话少说。”
她向渊泽一字一句咬牙道,“今日——当以你血,祭我族旗!”
颂禾话音刚落,结界恰时封顶,如一个半圆黑球暂落横丘……
金乌落西山,暮色沉暗不明。
结界之外两军对峙,蓄势待发;结界之内,战局未知,生死未卜。
但听“哗啦——”一声,水波罩忽地爆裂开!
黑色魔气化作焰火星子四落,似天降大雨,横丘崖上万万年长青的古老枫树,不知为何,染了满枝血色,火红叶片随风满天飘散开。
“老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的!”
花夜雪瞪大杏眼,仔细向横丘那处扫了好一会儿,视线落在颂禾右手沾血刀尖时雀跃大喊。
火焰照亮崖头,舞动火苗窜动,映衬得颂禾高束发髻间的玉簪光泽更甚,她先前头顶所戴玄黑头盔被劈作两半,如今赫然躺在脚边。
除却赤色披风被割断半截,外表些许狼狈外,颂禾并无重伤,只是面前却不再见魔尊渊泽的身影。
灵蛇在火光下寒光阵阵,刀刃表面沾有斑斑血迹,仿佛隆冬腊月里,寒湖冰面覆了一树红梅花瓣,艳到夺目,冷彻骨髓。
传闻里,这柄由不周山倒后虚无之境上空落下的陨石铸成的妖刀,凡出鞘见血,刀前活物无一生还。
颂禾手刃渊泽,两族之战的胜负今日已见分晓。
魔族顿时军心大乱,列阵魔兵纷纷丢盔卸甲,转眼化作一阵魔气四散天际。
另一边,花夜雪和燃灯齐齐飞身,朝颂禾奔去。
“老大,你有没有受伤?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的,什么魔尊,不过就是一个花架子而已!都一天了,老大你肯定饿了吧,红绕茄子已经炒到第五十盘了,我们快点回去开饭了!”
经过一天的焦灼等待,花夜雪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一顿关切话语出口,便想着伸手去挽颂禾。
“让开。”
颂禾面色冷淡,仿佛性情大变,不仅对花夜雪这番话恍若未闻,还直接甩开了她的手,随后捏决变作一道赤色光束消失不见了。
“老大这是怎么了,小树妖,老大……老大她怎么不理我了……”
花夜雪见颂禾突然离开不知去向,只能低头看着空落落的手,委屈喃喃道,“怎么会这样?老大是不是生我气了,呜呜……”
从小被颂禾当作妹妹宠大的花夜雪从来没有今天受过今天这般冷淡过,一时间不知所措,呆呆愣在原地。
“主子好像有些不对劲,以防魔族偷袭,你先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也别去,我去找她!”
燃灯反应过来,朝花夜雪丢下一句话,紧接着也化作一道光束,跟随颂禾的残余妖气轨迹追了上去。
夜间冷风刺骨,徒留花夜雪形单影只呆立在原地……
虚怀妖君在位的后半段光阴开始沉迷享乐,族中由大长老笃言主事。
颂禾那时年幼贪玩,是个不折不扣的闲散帝姬。
在她即位之际,妖族其实从古至今都无女子主事的先列,全族上下的态度又回到了和当初不看好虚怀初登大位时一样,明里暗里给了颂禾不少难堪。
魔族来犯,妖族损失惨重,颂禾冒着自己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风险,不惜以自身妖丹承载狐火来对抗渊泽,也要守住妖族绵延了千万年根基,她实在比自己那个需要依靠“姜花升仙”来立威信的平庸父君要强上太多了。
但击败渊泽远远不足以抚慰三万妖兵战死的魂灵,颂禾想,自己还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去做。
横丘南面,魔族扎营的山谷中早已乱作一团。
颂禾立在谷崖之上,手中的狐火火种落地,转瞬铺开燎原之势,携着妖族数以千计的怨念而来,不死不休。
“血债血偿,此事该做个了断了。”
颂禾言罢,熊熊大火映红东方半边天空,夜如白昼。
翌日黎明降临之际,幽青火焰爬满黑色树干,连绵远山浓烟翻滚,那里有浴血奋战而死的妖族将士们的身影,但现在,更多的是魔族残尸。
她站在萧瑟秋风里,平静地瞧着谷中堆叠成山的累累白骨。
十万魔军兵临妖族,渊泽那时好不风光。
可当不可一世的魔尊死后,魔族兵败如山倒,颂禾这把火烧得他们只剩九千残兵狼狈逃回南荒,此战之后,想来魔族修养蛰伏数数万年也再难重现今日的气候了。
火舌在横丘肆虐,燃到第四日时,才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浇熄。
燃灯在尸山枯骨里始终没有找寻颂禾踪迹,却收到了花夜雪的传信鹏鸟带来的求救信件。
他这才了然渊泽死后颂禾的去向。
狐火在击败渊泽时沾染了魔气,竟然生出了自己的灵识妄想控制颂禾,借着她焚烧魔族营帐的怒火愈燃愈烈,但在烈焰烧至人间地界的时候,颂禾神识终于清醒过来。
她耗尽毕生修为才堪堪将嗜血万千的入魔狐火收服,但总归是晚了一步,余火还是烧死了凡界两城的无辜民众。
天界的神仙便是在这时会得消息,派遣了神使下界惩处妖族,乘机也制服了被狐火反噬的颂禾。
命运兜兜转转,仿佛妖族依旧难逃此劫,即便没有在魔族手中覆灭,最后的下场却还是被天界打着要为苍生主持公道的名号举族关押等待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