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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星痕与心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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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星痕与心痕
艾灸的温热在皮肤上缓缓消散,留下若有若无的暖意。陆飞借着这份安谧,悄悄打量身旁的小凡。她依旧是那副专注的神情,如同古画中的仕女,一个姿势便能保持许久。空气中弥漫着艾草燃烧后的苦涩清香,与窗外飘来的淡淡梧桐气息交织在一起。
"七年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安宁,"没想到你会选择这个行业。"
小凡指尖轻拂过艾条上积攒的灰烬,动作流畅而自然:"机缘到了,就做了。"她抬眼时,目光清澈如水,"你想问什么,直说就好。"
陆飞的视线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七年光阴,将她眉宇间那抹青涩的忧郁,磨成了如今沉静的坚韧。以前她若蹙眉,他便要变着法子逗她展颜。那些回忆此刻涌上心头,带着微甜的刺痛。
"你用的这种方法,"他字斟句酌,尽量避免任何可能伤及她的词汇,"似乎不在常规的医学体系之内。"
小凡不答,只轻轻拨去艾条上的余烬。那缕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如同一道无形的帷幕。她才抬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方法不重要,能治愈就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清晰地敲在他心上,"你能来找我治疗,我很高兴。"
她的坦然像一阵温润的风,将他酝酿了七年的质问都吹散了,只剩下一些更柔软、更迷茫的东西。
小凡将艾条安置妥当,开始移动位置。"我学的是道医。"她指向角落的星阵,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归属感,"借星辰之力,调理身心。师父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守护星宿。"
"那你有自己的守护星宿吗?"他脱口而出,问完才觉唐突。
小凡却并未介意,如同给其他客人讲解一样,拿出准备好的星图指给对方看:"有的,在这里。"陆飞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望去,28星宿围成一圈,被分成不同的区域,浩瀚而神秘。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凡,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的女孩。她拥有了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坚实而广阔的世界。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香薰机细微的水声。陆飞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那里曾经戴着他送的戒指,如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戒痕,仿佛印在了他的记忆里。那个压在心底七年的问题在喉间翻滚、灼烧:为什么当年要以男性的身份离开?
小凡似乎感知到他未出口的波澜。她继续为陆飞施灸,下一个穴位在颈侧,她的动作格外轻柔。
"我是双性人,"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经历过太多异样的目光。现在,只想安静地生活,像一棵树,一片叶子。"
她的话音落下,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寻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穴位。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明白了——有些伤痛,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他沉浸在被他母亲和小凡联手“背叛”的痛苦里七年,却从未真正去想,那个举起“刀”的人,手掌是否早已被刀柄磨得鲜血淋漓。
"我,,,"
“你很好。”
他知道这三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曾经那个单纯的女孩要经历怎么样的炼狱活成如今这般,待千帆过尽的宁静。如果她真的好那还好,如果只是表面的呢?他在这七年来需要持续接受心理咨询?小凡难道比他还要顽强,每夜梦回都会被恶梦惊醒,他不确定小凡是真的好。
"我国外有位朋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或许这是一个能继续靠近她的理由,"或许......也需要你的帮助。"
"随时欢迎。"她的回答简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定时器的嗡鸣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天先到这里。"小凡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用具,"明天你的时间改到两点。"
陆飞随之起身。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是化为一个轻轻的点头。
"明天见。"
小凡浅浅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转身继续收拾床铺。在他转身时,她轻声回应:
"好,明天见。"
门"咔哒"一声轻响,将空间分割成两个世界。
门内,小凡手上的动作凝滞在半空,窗外梧桐树的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落,一片,又一片。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强装的、用来应对他的平静,正从脸上一点点褪去。
门外,陆飞背靠着那扇薄薄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那些盘踞心头七年、关于质问和真相的坚硬念头,此刻竟像被艾灸的暖意熏透了一般,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忽然非常、非常想知道,这七年,她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从泥泞中走到这里,拥有了这般看似平静,实则坚韧无比的力量。
陆飞站在秋日的暖阳下,指尖还残留着艾灸的余温,那温暖似乎正一点点渗入他冰封已久的心绪。午后两点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隙,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的光点。他下意识地拨通了顾朋的电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动与一种新生的决心:"我找到小凡了。"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顾朋的语调从容却带着讶异:"苏小凡?"
"她在做道医。"陆飞望着不远处那扇木格窗,窗后是她安静而强大的世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那种平静......让人不安,也让人心疼。"
"道医?"顾朋的声音里透着专业性的警觉,"你在她那里做了治疗?现在感觉如何?"
陆飞靠在微凉的车身上,一片梧桐叶恰好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我需要你帮忙,用你的专业角度看看。她提到自己双性人的身份时,语气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像经历过那些歧视和谩骂的人。我分不清,这究竟是真正的释然,还是另一种更深的自我封闭。"
电话那端传来键盘敲击声,顾朋的语气变得严肃而专注:"陆飞,你清楚我的研究方向。性少数群体的心理调适一直是我的重点课题。如果小凡愿意分享她的经历,这将是个很珍贵的案例,能帮助我们理解个体如何在逆境中构建韧性。"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提醒的意味:"你知道,在经历了严重的社会歧视与情感创伤后,能达到她这样看似平静接纳自我的状态,其背后的心理路径本身就值得深入研究。但前提是,她自愿且感受良好。"
陆飞握紧手机,秋阳将他的指节映得发亮:"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毕竟我这七年来一直在接受心理咨询,我不确定她是否也需要...…或者说,我有没有资格,以另一种方式去帮助她。"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顾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在性少数群体的心理健康领域里,'过得好'是个相当复杂的命题。如果小凡同意参与研究,我们或许能帮助更多像她一样的人找到出路。但陆飞,这必须建立在尊重和共情的基础上,而不是为了满足你个人的求知欲或补偿心理。"
这时,治疗室的木门轻轻推开。小凡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她朝一位刚到的客人点头致意,随后两人一同走进了屋内。那个背影,从容而坚定。
"顾朋,我想知道她现在真正过得好不好,我想帮她,而不是再次伤害她。"陆飞压低声音,语气恳切,"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以她的感受为先,研究的边界由她来定。"
"当然,这是最基本的伦理。"顾朋的回应简洁而专业,"不过陆飞,你要想清楚。一旦你以研究的名义介入她的生活,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到纯粹的个人情感层面了。你准备好接受这种改变了吗?"
电话挂断后,陆飞在原地驻足片刻。秋风吹动满树梧桐,沙沙作响,像极了七年前校园里那个同样明媚的午后。只是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告白的信笺,而是一个可能重新理解她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需要他先剥开自己的好奇与伤痛,以一个谦卑的旁观者和学习者的身份,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