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春色入旧年 ...

  •   容虞往行宴的宫殿处而去,他要在宫道上拦一个人。

      笙歌散去欢宴空。所幸,他在席上观察到四皇子容晓性子沉默温吞,做什么都慢腾腾的,他应该离去得还不远。

      容晓没有与其他皇子同行,他微低着头,在雪后湿润的路上走得很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朱色郡王衣袍的少年闯入他的视线。

      容虞走得仓促急了些,拦人去路的姿态却凛冽,他在容晓眼前咫尺处立定:“四殿下。”

      接着,不容拒绝地伸出了手,简明扼要:“解药。”

      容晓抬起眼睛,似有些疑惑他为何会拦住自己,闪躲的眼神里一霎惊慌,又慢慢垂了眼睑下去:“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他的生母应该是很美的,容晓杏仁眼出奇的大,他总爱垂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美丽多情眼似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翳忧愁。

      “殿下的袍袖有药香。”容虞笃定道。他前世做了五年傀儡皇帝,不该露怯的时候,流露出的威势足以震慑住十四岁的少年,“你袖中藏的有药。是毒必有解,是也不是?”

      前世被上林繁花折磨,今生容虞对它的气息,分外敏锐些。

      宴上与四五皇子相对,他微微察觉熟悉气息,隐隐是一种荼蘼开到了极处,春事了花将腐的甘美甜腻,和四殿下身上萦绕的清苦药香格格不入。

      那时不知道是何物,直到他在方玠身上又闻到了同样的气息。

      和上林繁花有相似,又远不及上林繁花的浓重。

      容虞上辈子和这个四堂弟只有寥寥几面,禁苑记载说他是十七岁因病而逝。后来困居禁苑时,听白头宫女说过嘉应朝的微末闲事,道是四殿下容晓性格古怪,一心痴迷医书,总爱往太医院跑,每每缠着院正时春要做他的弟子,或者捣药的药童也行。

      时春当然不敢收皇子当徒弟,架不住被缠得多了,据说时常暗地指点他医术。

      那时容虞听过,只当是消遣时间的轶事,谁料时光回溯,竟和性情古怪的四皇子本人对上。

      容晓立在原地,手指纠着衣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容虞没时间陪他等——方玠身上的热有些骇人了,这还只是前招,不知道会不会再推给他一个宫女来。宫中女子名义上俱是皇帝所有,万一有了牵连,百死难辩清白。

      这种用无辜女子名节去攻击政敌的招数,太过卑鄙阴损,却屡有奇效。

      他不认为是四皇子这等半大少年会使的手段,或许他只是被利用的一枚棋子。

      容虞压低了声音与他剖析:“四殿下,今日之宴是陛下所设,诸般细微事是陆贵妃劳心操持。来客若在宴席上出事,落的是主家的脸面。你真要给人当替死鬼吗?”

      针对的人是皇长子与方玠,那定不是推出一个宫人或内官就能解决的。

      容晓似是被吓住了,眼眸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噙着泪慢吞吞道:“我有百毒解,给你。”

      说罢,从怀中拿出一个圆润的瓷瓶,怕容虞不相信,他先取了一粒放进嘴里,这才将剩下的全部递给容虞:“都在这里了。”

      容虞拢入袍袖:“谢过四殿下了。”

      他已经将人得罪彻底,这句谢并没有多少用处。

      孰料容晓抬起眼睛定定看着他:“我帮了你,来日我需要你援手,你可会帮我?”

      容虞重新打量起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点头:“我会帮你。但是得道者多助,若是失道,一人相帮并不能成事,望四殿下谨记。”

      容晓望着他,这才展露出一个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笑来。

      *

      “殿下送苏公子回去,遣小人再来寻您,告知您不必担心。”

      容晞的亲信内侍为方玠转告大皇子的嘱咐:“有什么驱策支使的,您尽管吩咐小人。”

      他并未亲眼所见适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容晞见过苏辞后,紧急让他去提醒方玠,告知酒中有异物。后来皇帝见了大殿下,而容晞宴罢亲自送了苏辞出宫。

      另一饮过酒的当事人姿态闲适坐在这里,拒绝了他要提供的一切帮助。

      “我无事。阿兄信得过我,才没有来见我。”

      方玠是习武之人,药酒对他的影响,相对来说小得多。

      内侍告辞退去,不多时容虞疾步走了过来,无人处奔得急了,少年在微微喘着气,方玠甚至看到他的鼻尖处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从四皇子那里要来的百毒解。”

      将瓷瓶抛到方玠怀里,容虞顺势坐在檐柱那侧座凳楣子上,抬手去整仪容。

      隔着檐柱,两人恰恰是相背的坐姿。

      他想,方玠定然不愿意让外人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方玠倒有些惊讶他这么快回来,从这里到太医院,路途不近,又听是从四皇子处得来的,沉吟道:“竟是他么?”

      容虞为他解释了自己在容晓身上嗅到相同药香之事。

      方玠摇摇头,他的看法与容虞一致:“不会是他,若是他,也不会这么容易让出药来。”

      经手之人或许是容晓,但他背后分明另有其人。

      容虞正想着,乍然听到瓷瓶咕噜噜滚地的声音,他低首一看,忙不迭在雪地里捡起拂去雪污,不解抬头注视向散着衣襟的绯袍少年。

      方玠轻声道:“对不住,费郡王好意。我手麻了。”

      天冷冽,他的脸容被冻得泛白,眼角似乎还有微微的红。

      容虞临走时见他神色安然,此时捱得久了,他的气息似乎有了紊乱,那双眼神安定的桃花眼,如春冰融化,一泓盈盈春水,直溢出流水桃花万千春色来。

      一个手可控百石弓的男子,竟然会有这么……似乎一触就碎的时刻。

      容虞前世惯见楚王生杀大权在手的冷定,从未见他此等模样,那一瞬,心头一凛,竟隐隐生出病虎势弱可堪斩之的杀意。

      可眼前分明是远没到只手遮天时的纯良少年人。

      容虞深吸了一口气,垂敛眼睑,手心托着一粒丸药送到了方玠眼前。

      而方玠沉默俯首,衔走了他手里的百毒解,滚烫一触即离。

      ——那时方玠喝下了几乎半壶长相欢,是帝王近前,戏要做足不让人疑心。

      冥冥中似乎有宿命安排着各人的命途节点,他已经换了苏辞的酒,谁知苏辞案盏中还有一杯,他若是再拿了那杯酒,不免太过刻意。

      索性一杯而已,他相信苏辞的定力足够应付。苏辞不至于失控,容晞在帝王前也能将事情圆过去——旁人下毒相害,真能默不作声吃了哑巴亏不成?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点不能诉诸于口的私心。

      长相欢是上林繁花的药理来源,他近乎自罚地饮下药酒,大约也想知道那究竟是何等滋味,能让人七情六欲皆痛的毒,最初有多么温情脉脉的面目。

      谁想容虞会相见垂顾,向如此不堪的他伸出了援手。

      *

      百毒解名为解药,实则更近似于凝滞血气,暂时压抑下其他药性、缓解症状的丹药。

      制药原理与苏辞佩带的解毒丸略有不同,一为堵一为疏,效果立竿见影。

      等容虞再睁开眼睛,眼前的少年已经慢条斯理整好了仪容,他缓缓将肩头金扣扣上,理了理衣襟,脸上到底显出了几分脱力的疲色来。

      可惜,若说方才他的模样引人遐思,现在也不遑多让。

      纵然衣衫扣得端整了,眉眼间的桃花色依然色泽鲜活,暗挟幽香而展。

      容虞一向知道他美容姿好颜色,这时候撞入眼帘,还是生出了几分造化无端之感。

      给了他得天独厚的出身资质,又将他打入亲族俱灭的炼狱,而前世那人,居然还能从十死无生的诏狱里活着出来,步步染血,成为景靖朝独柄太阿的弄权之臣。

      什么样的境遇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

      容虞晃了晃手中的药瓶:“要给大殿下送过去么?”

      虽然观容晞行止,他不太可能需要这药。

      容虞真正的意思是:需要把这边情形告知皇长子么?

      回想起来,容晞提早离席,里面果然别有玄机。

      “不用。”方玠道,“阿兄已经见过了陛下。陛下最是爱惜天家颜面,事情是在他的宴席上出的,不多时定会给出一个结果。虽说帝王无家事,可此乃家丑,不宜声张。”

      是以嘉应帝离席,他知趣地没有找借口跟上,一同前去。

      作为受害人,默契维护皇帝的脸面,比据理力争要求公道要讨喜得多。

      所以方玠才会一一忍下来,只在这里挨冻散酒么?

      容虞几乎更是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方玠少年时在宫闱里的日子不好过,不然未及弱冠,怎能有这般揣度天心、人情练达的模样?

      又联想到楚王在朝堂上铲除异己血流成河,后来他的心性是激进了些。

      方玠却是敛衣抬眼看向他,叹息:“郡王为我得罪了人,恐怕以后多有麻烦。”

      他指的自然不止是四皇子容晓,还有藏在容晓背后那双指使的手。

      “我不闻、不问,装聋作哑,就真的能置身事外么?”容虞慢慢沉下了眼中的微黯,“微如蜉蝣,朝晦之间,也想尽可能地鸣不平之音,而不是被人所轻,视若无物。”

      这一世,不要再被人当作掌心提线傀儡那般摆弄。

      他只有尽可能地握住命途中的丝缕,将线绕在自己手里。

      方玠若有所思,他缓然自楣子上起了身,站立起来的身形比容虞还要高上几分,陡然就从无辜脆弱生出了压迫力:“若今日郡王遇到的人是二皇子,也会出手相助么?”

      储君之位至今悬空,底下不乏有依嫡长和依家族势力站队的。

      容虞至今所行,与方才所言,在立储之事上都是向皇长子靠拢,如今方玠突然发问,是在确定他的立场么?

      不,不对。容虞飞快想着,那夜那句“郡王珍重”,让他察觉到了一丝别样的情愫,窥到了今生对方可能有的一个弱点。

      两人离得极近,呵气可闻。

      容虞退无可退,再往后是悬空的几层台阶,绕亭梅花正发,雪后尤为清艳。红梅白雪天地寂寥,朱漆金镂,宫墙却寂寞。

      “你和他不一样。”容虞道,“力所能及之处,我愿为每一个遇到的人伸出援手。可你不一样,我相助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你是方玠。”

      因为你是更改了我命运的人。

      容虞说得语焉不详。在立场上,方玠是容晞近臣,他刻意结交他是有攀附从龙之功的意思。于悄然浮动的少年心事上,他未拨弦,只含蓄地以回音掩饰相应。

      端看方玠如何想了。

      方玠似乎得了几分高兴,就着极近的距离,未再追问为难他,只低声道:“今日三司会审,该有结果了。”

      容虞一凛,皇帝是拿他遇刺之事作筏子,意在借机打压六姓的势力。

      陆年附和了嘉应帝的想法,转头压下卫家的动作,在朝堂上坚决奏请要对罪魁祸首严惩不贷,皇帝很满意他的态度,为示安抚嘉奖,许了陆家皇后的位置。

      可嘉应帝想要铲除的,绝不止是一个卫朋那么简单。

      三司虽暂出了定案结论,容虞有预感,此事不会这么简单地过去。

      加之方玠曾雪夜敲窗,这句心照不宣的提点,容虞当然听得明白,微微颔首。

      方玠目光越过他,在他背后的梅枝上落定,忽而轻声问了句:“禁苑春色,可堪看否?”

      容虞抬眼对上他看不出情绪的桃花眼,这才回转过身去,只见雪后梅花峥嵘,铅华弗御,紫檀枝,红白衣,黄金须,自有一派凛然标格。

      忽略发生在宫墙内的勾心斗角,帝都春色已是悄然来临了,一点梅心,疏离轻软,恰是一年春好处。

      ——春入旧年。

      容虞静默望过去,展露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与君同看。”

      前世不曾同看,今生再往后,怕是也没有心无旁骛共看一场梅雪的时候了。

      那一瞬,身边的人似乎不是楚王,不是方三,只是恰遇同一场春的并行人而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长期请假说明】由于作者身体不适需要长时间治疗休养,只能在状态好的间隙写文,决定这篇存稿到完结再更。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早些回来,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