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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朱墙诚然诺 ...

  •   容晓缓然走到椒房,刚跨过门槛,对镜的宫妃闻声转过了脸来。

      四皇子五皇子的生母薛妃,出身高门六姓之一的清州薛氏。薛氏曾文名繁盛,地靠清州这等海贸繁华地,虽在梁末乱世的冲荡下一度衰落,只因先祖慧眼识珠,变卖家产为胤朝义军提供了数以万计的粮草,等胤朝立国后逐渐恢复了过来。

      薛妃持着簪,试探着叫了一声:“晚儿?”

      她果然生得很美,哪怕诞下一对儿子已有十四年,妆饰过的眉眼宛然如韶华鼎盛的少女。

      容晓无奈道:“母妃说我是五弟,那我就是五弟吧。”

      薛妃的神色霎时大变,她霍然起身,不顾头上的发髻偏斜:“你是晓儿?”

      她这个孩子,生下来身子骨要比同胞弟弟弱些,性子也带了一股子痴气,向来不怎么主动和她亲近。今日问安时辰外忽然来到她的宫殿,是那件事情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她忙不迭到了容晓的面前:“你弟弟呢?”

      “今日没有课,宴散后,弟弟和三殿下一起去打马球了。”

      容晓平静答道,他看向母亲的目光很奇异,有种似乎垂髫孩童的单纯清澈,又有近乎耄耋老者的古井无波。

      “晚儿他……”

      “他无恙。”容晓道,“是我动的手。”

      薛妃被娇养多年,从深闺到深宫,她熟知的一切人情规则在儿子直白的话语前都失去了作用,只徒劳唤儿子的名字:“晓儿你……为什么?”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母妃总该知道。我痴心医术。”容晓道,“长相欢虽是香中佐料,制成丸药,医理相通。”

      “我闻到了你殿中的香气,你身边女官经手这事……我还以为是母妃所用,实在不敢相信,又疑心谁人要害你或者弟弟,容晚这才对我道出了实情。”

      “于是我对弟弟说,宫中仆婢关系错综复杂,人多眼杂又容易出事,让我去——没人会怀疑一个皇子身上暗藏红丸。”

      这世上,除却时春,怕没人会敏锐察觉他袖中药香的异常。

      时春又是个历经两朝的聪明人,对于皇家阴私,从来不闻不问,不察不看。

      却没想到,一点残余气息,居然会被容虞看出端倪。

      薛妃听完,心中大恸:“若不是那贱人胁迫我母子,你又何苦沾手这些腌臜事?”

      容晓扶起她,拿了绢帕为她擦拭垂落的泪珠。

      “母妃,容虞在路上拦住了我,我的百毒解给了他。”

      “容虞?他又怎会卷进这件事?”薛妃怔怔道,又立时想到了这段时日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郡王遇刺案,“他是皇长子那边的人?”

      容晓道:“他对我说,四殿下,你真要给人当替死鬼吗?”

      他这一句质问得疾言厉色,连薛妃都不由得怔了怔。

      为少女时,所有的奴婢都会奉承她,说她有高贵的出身,绝色的容貌,往后定会得尽人间宠爱,嫁得如意郎君,一生顺遂。

      可现在,终日云鬓罢梳又对镜,青春已去,美貌仍在,换不回自己和儿子的平安度日。

      德、言、容、功,世俗的规训,在天家权力场的暗波汹涌间,无一作用。

      如今日这等事,薛妃向来是交给女官去执行的。

      容晚与她亲近,又常与陆贵妃母子来往,有关陆氏的事,他亦是知情者。

      可偏偏经由她木讷温吞的大儿子动了手。

      “母妃……”容晓说话缓慢,表情没什么波动,可经由他说来,一字一句有叩动人心的沉重,“陆贵妃宁愿担负治理后宫不力之嫌,也要对长兄下手,是为了三哥;你宁愿拼着薛家女声名不要,助她成事,是为了庇佑儿子。”

      “我都明白的。”他说。

      “我和弟弟都懂。但今日之后,换我们去保护你,好么?”

      *

      容虞与方玠一道出了宫门。

      残雪消融,辘辘轮声,现在方玠蹭容虞的车驾蹭得心安理得。

      容虞将车窗关阖,那朱墙禁苑都消失在渐行渐远的来处,他默然思忖着今日发生的事:“四皇子大抵会去见大殿下。”

      方玠道:“阿兄其实很愿意善待弟弟们。”

      容虞前世人在漩涡外,只作旁观者,对争储内幕的倾轧血腥了解甚少,皇子们为争一个位置斗得死去活来,到最后不过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结果是他自己成了笼中雀。

      今生他有意相助容晞,是看上了孝慈太子品行端方,若容晞践祚,自己断不至于落入前世那般凄凉境地。

      因为朝中纷争的蔓延,底下几个皇子,或多或少都亲近容昭,外祖是清州薛家的四皇子更不例外。

      容晞愿意善待弟弟们,若他是四皇子,现在改投容晞的门庭,是一个险中求胜的选择。

      思及前世惟有在旧宫人记忆里还有几分鲜活模样的四皇子,看似无争储野心,最后还是无声萎谢在朱门深深的九重宫墙里。

      容虞心有戚戚,叹了一声:“争与不争……生长天家,难说是幸事。”

      方玠浅浅对他一笑,重新将窗子推开两指空隙:“郡王且看,这朱墙碧瓦,实则都是活物,所有走进这里的人都要遵行它的运行规则,生长天家不例外,即使天子也不例外。”

      “譬如立长立贤,从来不是天子所考虑的,那是陆氏头疼的事。”

      他琉璃色的眼眸望之纯净,说出的话语几乎是绝情。

      储君之定不仅是天子心意。历来立长以求稳,是权力交接心照不宣的游戏规矩,先帝看重容虞之父,也终是选择对这个法则妥协,何况是现在的嘉应帝?

      嘉应帝属意容晞,但他迟迟不立太子,将太子之位作为吊在陆氏眼前的空饵,由着陆氏为打破这个规则百般筹谋,以换取帝都瓦解蚕食北境势力的时间。

      容虞明白这场天下权力博弈的人心暗流。

      今日容晞被人以这种手段对付,可以说是嘉应帝纵容的结果。

      他在乎么?皇帝怎么会在乎臣下怎么想?哪怕是亲儿子,对朕有利用价值,朕高看你一眼,该感恩戴德才是。

      “郡王今日为我涉险,原是不该。抽身而退,还来得及。”咫尺之内,方玠深深看着他,轻声问,“郡王现在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容虞迎向他幽沉沉的桃花眼,他知道自己若说只为性命和家人,方玠和容晞定然愿意尽可能地护佑他。

      毕竟未经后来变故的方玠,堪称君子,是很愿意与人为善的性情。

      但容虞不想。

      前世他和楚王相处了整整五年,纵然再心有抗拒,楚王在某种程度上也影响着他的心性,其痕不可磨灭。

      他前世能试着收拢为自己所用的势力,今生远未至绝境,怎可轻易放下手中利刃?

      容虞近乎自嘲地意识到,朱墙活物的规则也改变了他。

      ——会改变所有走进去的人。

      方玠可以托信一时,远不可托信一世。

      “公子若问我想要的是何物……”容虞慢慢攥紧了袖口,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是说,“我不想困囿于一墙,只能被动等雷霆或雨露,时时担忧高楼风雨倾泻,尽数淹没己身。”

      前世的自己,终日独对朱墙金锁,应当亦是如此心境。

      “规则不过是心照不宣的权衡,我想做有资格参与、去改变规则的那个人。”

      目前的皇长子,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容晞前世是庙堂之上垂眸苍生,试图调整更改规则之人。纵然改制事乱,朝堂生变,但容虞想,那不是他的错。

      只是时机的错。

      “如君与我北境所见,奴隶出身永世烙印,好汉被迫俯身草莽,绝色艳容为他人奉酒冤死,寒窗十年换不来一个公平科考的机会……我想去改变它。”

      方玠似乎略有些动容,却也好似早有意料他会这么说,此时的惋惜不过是事成定局的轻叹:“你想要的,现在的我给不了。”

      他复又轻浅一笑:“将来一定会。”

      容虞抬眼,他在方玠的眼里没有看到什么旖旎的绮念,甚至没有丝缕少年惘然情思或热血意气,只似一个同道的朋友,对他说着笃定话语:将来一定会。

      他甚至怀疑昨夜踏着风雪而去的少年,和那句“郡王珍重”只是错觉。

      这句话似明光,朗然而照,又似无心无意,让人知道明光穿堂不是仅为一人。

      容虞暂压下了其他念头,轻声附和了他:“一定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朱墙诚然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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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长期请假说明】由于作者身体不适需要长时间治疗休养,只能在状态好的间隙写文,决定这篇存稿到完结再更。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早些回来,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祝大家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