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寸心如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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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辞紧紧咬着唇，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在以仅剩的清明对抗席卷的热潮，苦苦捱着，耳畔在发生什么都听不真切。
门外，皇帝恨铁不成钢踹了容晞一脚：“你就这么对待朕留给你的美玉良才？”
容晞忍着身上的痛楚，直直长跪在父亲的面前，却是死死拦着房门不曾移开：“禀父皇，并非孩儿亵渎于他，苏辞在宴席上喝了儿臣桌案的酒，为儿臣挡了算计。”
嘉应帝是听了宫人密禀，以为长子离席是在做什么胡来之事。
比起轻薄宫娥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对方是他留给儿子的未来良臣。
见那两人断无逾矩之行，又听到容晞如此说，他阴沉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皇帝自己即是在宫闱里长大，某些算计，他不甚在意，不代表会任人蒙蔽。
毕竟是在宫宴上出的事，万一酿成大错，皇帝自己也没脸向臣下交待。
可看到寄予厚望的长子这般模样，皇帝疑心未弥，怒气依旧不曾散下，斥骂道：“蠢东西，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你身边是无可用之人么？需要你大殿下亲力亲为？”
他骂着骂着，更觉烦乱，当年自己在与兄弟的博弈中胜出，养出来的儿子怎么一个接一个的愚蠢？
容晞肋骨一阵疼痛，估摸被踢得青紫了，他轻微吸了一口气，俯身叩首：“父皇，天下之人无一不敬服于您，无一不为您所用。可儿臣身侧，除爹爹您之外，真心对儿臣好的，惟有砚存与雪徵二人而已，儿子不忍在他们遇事时袖手。”
君臣父子，先是君，再是父。
容晞明白，自己能不假思索信任重用的，惟有皇帝给他的人而已。
培植亲信党羽，向皇帝展示为子为臣的能力，与事事听从吩咐，小心维系君父的信任，他更看重后者。
皇帝的怒火似渐渐冷却了下来，他有心再斥责儿子几句，可一想到昔年先帝在时，父子间嫌隙猜疑，自己似同样跪拜求恳，沉默片刻，怅然叹了一口气。
心肠略软了些，性格也优柔，但是个好孩子。
“你好自为之吧。”皇帝冷冷道，“先召个太医给他看看，去宴上收个尾。再登苏侍郎的门好好道歉，说今天的事情，朕会给他一个交代。”
作为帝王，他对国之储君的行事略略失望，作为父亲，又无法真的去责罚亡妻留下来的孩子。
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冷酷的政治考量后，作为至亲的慈心竟然浮出一丝暖意。
“罢了罢了，他是你的人，你多上点心也是该的。”
对臣下亲自施恩并不是什么坏事。
若有堪倚重的宰辅，可常胜的将军，社稷需要用这些大才时，作为君主，学什么周公吐哺，换取天下归心那是赚了。
苏辞的品性皇帝看在眼里，假以时日，定是朱紫之贵，名入青史。
容晞松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叩首：“谢谢爹爹。”
*
皇帝与贵妃离席后，不多时，这场人心浮动的家宴渐渐失了温情脉脉的假象。
嘉应帝去时嘱咐容虞莫要拘束，多和兄弟们亲近。容虞便依次序为两位堂兄奉酒，却见容晞一直不曾回来，料想有要事，便先去容时面前斟酒叙礼。
容时在宫中谨小慎微惯了，低声与容虞说了几句话，待要结束。
余下的几个皇子比容虞年幼。三皇子容昭与容时相临，懒洋洋坐在席位上，只似笑非笑打量过容虞，毫无起身的意思。
容晓容晚外祖是六姓的薛家，一向依附容昭，在那里似毫无察觉地坐着，眼睛只看向堂下的歌舞杂耍。
大家心照不宣，皇室中的亲兄弟还宛如仇雠，对于容虞这等无实权无势力，不过是得了天子几分青眼的堂兄弟，除了场面作戏，哪有什么结交的必要。
容虞只依家宴惯例为堂兄奉酒，本也没指望哪个堂弟会来搭理他。
正逢乐曲奏到了尾声，宴席该散了。
容虞行礼准备离去，却听容昭道了一声：“且慢。”
他手中把玩着盛酒的玉壶，早有宫人来重新满上了醇酒。
“我该敬堂哥一杯的，堂哥请——”
话音未落，三皇子手中轻微晃动，满当当的玉壶朝着容虞面门掷了过来，玉质有一定的分量，哪怕碎裂不及伤人，也会教容虞被酒水淋漓满身，狼狈不堪。
在悬殊的实力前，无须勾心斗角，假意奉承，给人羞辱亦是随手施为。
容虞心头一叹，他实在不记得自己哪处得罪了容昭。
自己和他在哪处都构不成竞争关系，影响不到三皇子一系的利益，难不成是得罪卫家，让容昭寻隙泄愤？还是皇帝随口夸赞的场面话，使得三皇子嫉恨？
且不说容昭是大胤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即使普通皇子，此举也有失了身份。
容虞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堪堪接住玉壶。他没多少心力陪三皇子玩这些幼稚的小把戏，对方在他看来更似一个无理取闹的半大少年。
“谢过三殿下了。殿下小心，莫要再手滑。”
他将玉壶重又放回容昭的案前，含笑相回，涓滴未饮。
索性已经得罪了，不差这一壶酒。
容昭的脸色微变，他生得艳丽，喜怒形于色反而令颜色十分生动。三皇子启口，刚想要说什么。
目光一瞥，看到了殿门的身影，又生生忍下。
竟然是去而复归的容晞。
几个皇子似乎都有些尊敬惧怕这个长兄，年纪最小的五皇子，刚才目不斜视，实则支棱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见了容晞，眼神开始悄悄躲闪。
容晞温和又无奈的眼神看过弟弟们，他回来得匆忙，是为了宴席从容落幕。
宣布散席后，皇长子来到容虞面前，关切问了几句。见时辰还早，复又嘱咐道：“苑内梅花开得正好，晏宁可在宫城赏景消遣，晚些回去也不妨。”
*
曲终人散。
容虞缓缓走到了殿外，他酒量凄淡，每到这种不得不饮的场合，都得拿夏初的解酒药撑着。
此刻略有浅醉，却大体还算好受。
洛京宫城历经两朝，风光一绝。皇帝也特意嘱咐过让他不必拘束，只管在宫城多留，和堂兄弟们多作亲近。
可惜禁苑风景再好，容虞上辈子早看腻了。他准备散散酒，捱上一段时间，再行离去。
今日皇长子的中途离席有些奇怪，最后连苏辞和方玠都不见了踪影。
雪后天冷得清冽刺骨，等容虞转过宫道，到了先前遇见容时的梅林花亭时，入眼看到座凳楣子上坐了一个轻绯色衣袍的影。
竟然是方玠。
他似乎是睡着了，倚着檐柱一动不动。
容虞有心避开，可余光收回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对来。
前世的楚王惯披狐裘，从未穿轻薄单衣。今生他见的方玠似乎也有些畏寒，衣衫一向裹得厚实。但现在，少年垂下轻曳的袍摆很是轻薄，不似冬衣，更似春衫。
容虞拂开梅花横枝，走了过去。
近前，原来那人是宽了衣带，层叠衣衫微微漾开。连圆领袍领口的金扣也解开了两颗，秀颀的延颈下，显露出玉质般的肌肤，顺着里头交领的领口向下延展。
几分醉意，似是流觞曲水畔，放荡不羁的清谈擅酒名士。
听得有人上前，方玠的眼睛骤然睁了开来，如电锐利的微芒一闪。
“原来是郡王啊。”他轻轻喟叹一声，头微微扬起，后背抵着朱漆，保持先前的屈膝跨坐的姿态不动，好似全身重量都依靠在檐柱畔，眼中的防备之色却已去了。
容虞试探问：“方三公子是醉了么？”
“嗯。”方玠言简意赅回道，“吹风，醒醒酒。”
他的神色很定，但周身的姿态在告诉容虞，方玠的情况有些不对。
“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我来为你看看脉象吧。”容虞跟着夏初耳濡目染，望闻问切，普通的观脉象是会的，他探手翻过方玠随意搭在膝头的手腕，两指微沉按下。
方玠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滚烫的温度霎时从容虞指尖传来，直激得他心头一凛。
“这是……”他难以置信盯着方玠的脸，这才注意到他被冷风吹得青白的脸侧，微有病态的嫣红，但他神情依然很定，连气息也不曾乱了分毫。
居然是春情之药。
方玠启唇，无奈道：“让郡王见笑了。”
对他的定力隐隐生出敬佩的同时，容虞却觉冷冽中萦绕的气息，似乎有些熟悉，好像梅花的入骨暗香，在幽浮清冷之外又有些甘美的甜腻。
权力利益纷争处，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有。
方玠北行得罪了一部分人，可若只是为了泄愤，似乎得不偿失。大抵，还是冲着容晞来的。
容虞收起了手：“这药……”
“是长相欢，下在了阿兄的酒壶中。”方玠道，转而让他宽心，“无碍。我吹会儿冷风，能捱得过来。”
长相欢，是夏初提过的“上林繁花”药方最初的灵感来源。
容虞敛下了自己怀疑的目光。宫中助欢秘药，方玠是在何时中了算计——真能捱得过来么？敢下在皇长子的酒中，大抵不是靠吹吹冷风就能解决的。
方玠若出了事，容晞无疑是折断一左膀右臂。
容虞定下思绪，略略一想下了决心；“我去找解药，公子稍等片刻。”
离去的时候，他大概是没有想清楚，方玠再如何被百般算计，前世依然是血流成河宫廷中的最后赢家。
方玠欲要阻拦他，却见少年急急揽衣离去，身影消失在晃动的梅花后。
他若有所思看着花影纵横，勾起了一点带着无奈意味的轻笑。
其实，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难捱——
沙场征战，牢狱酷刑，以及朝堂宫阙不计其数的下毒与刺杀，他前世都曾经历过，这些并不算毒物的药，只要心神意志坚定，稍微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谁知容虞走近，询问与殷殷关心之下，他反而有些难过了。
长相欢不是普通的春情之药，往前溯源，和五石散之类助修行的药物有相通之处，春情是一部分，更主要用途是放大使用者的五感，轻易撩动起感官上的刺激。
前世，苏辞在宫宴上遭人用长相欢暗算。他向来警醒，意识到不对后，甚至以簪尖划破手臂放血，用来保持神志的清醒。
血越流越多，容晞紧紧抱着他，不让他有自残的动作。
他二人之间从无逾矩之行，偏偏那一次，他怀抱苏辞的情形被嘉应帝看在眼里，察觉到长子这段不伦之恋后，皇帝当即下令要赐死苏辞。
比起储君在男女之情上轻佻风流，与臣下行分桃断袖之事，恐怕端方俨雅的太子倾心于一人，情动止于礼，非他不可，才是让皇帝最难以接受的。
彼时容晞已入东宫，太子跪地苦苦哀求，动晓父子之情，求得了嘉应帝答应留下苏辞一条命。
皇帝曾将苏辞和方玠作为辅政之臣留给容晞，后来于方氏之事上，太子与皇帝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又因为苏辞一事彻底让嘉应帝失望，种种因果叠加，终成了太子被废、幽禁而死的结局。
前世长相欢之事发生的时候，方氏爵位未复，方玠并没有在宫宴上。
而今世，庄生一梦，蝴蝶翅膀的翕动将情势悄然改转——
他提前挑破了脓疮，三年后发生的事情，如今提早到了眼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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