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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处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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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期总是很固执,固执地一遍又一遍练英语改错题,自那天因为改错题全错而被喊起立后。一个多月以来,她已经练完了整套英语卷子的改错题,会细心的整理笔记,实在是不懂就去问老师。最近一次随堂考,她已经可以全对了。只是……
“张期呀,你英语还不错,可是你数理化生怎么办啊!”班主任把张期喊到办公室,满面愁容,“你基础不好,之前那些事情我也知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多花点时间做题,不懂的就去问老师问同学。”
张期低垂着头,玩弄着手指甲。
“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你们理科生学艺术确实有很大难处,可是没办法啊,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才对得起内心的热爱啊!你要是考不上不就白学导演了吗?你这段时间如果有太大解决不了心理压力,都可以给老师说的。”班主任喝了一口水,轻轻放下水杯,挥了挥手:“你先回去练题准备晚上的课吧,老师相信你可以克服的!!”
张期低声应了一下,便转身回教室。我又站在她窗前,偶尔丢片树叶在玻璃边上,想看她写诗。可是她没有写诗,只是一遍遍做同一道物理题,与电有关的她完全不懂,我知道她。可是她依然含着泪水翻书查公式,然后试图寻找方法解决。她拿出答案钻研半天,始终眯着眼睛困惑的咬着下唇。憋红的脸被一滴泪水划过,刘海打湿粘粘成一撮又一撮。我知道她根本无法理解,即使答案已经说得很详细,但是她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描述自己的困惑。
“张期,你怎么在做物理,生物写完了吗?马上要交了!”赵天赐探了个头过来,“身为生物课代表,我觉得我有责任提醒一下,这次的作业是那两张卷子和习题测选修篇。”
张期猛然转过头,万般诧异之下一边大喊救命一边找上午发的卷子。唉,这个马虎鬼,我挥手就是一阵风吹开盖在生物卷子上的草稿纸,她眼睛一亮便抢过来开始写。赵天赐看到后哈哈大笑,眼里闪烁着纯净又美好的光芒,带着数不清的担忧。
晚上的课是语文课,我偷偷站在教室角落的饮水机旁边,陪着张期一起听课。语文老师讲到诗歌时,张期瞟了一眼桌肚,我知道那里面躺着她写的诗集。老师说,真的热爱可以克服所有困难。快下课时,因为卷子讲完了,剩一点点时间就聊梦想,语文老师问起同学们学艺术的原因。
“我想用双手把很多漂亮的东西描绘下来,想让很多人看到,我希望我的作品可以是很优秀的很美好的。”万谦温柔的声音在坚定的口吻下显得各格外有力量,我想,她应该也是一个很值得爱的姑娘,可惜我已经有了一个想保护的人类了。
赵天赐在老师点名之前就抢着站起来:“我学美术呢,一开始是觉得它收分略微低一点,集训还可以到处看看其他风景画下来。现在只希望当初再努力一点练,这样就能在看见美好的事物时用最漂亮的色彩留下那一秒钟了。”
语文老师终于点到了举手半天的老实巴交张期同学,我趴在饮水机水桶上仔细听,水桶被吹得微微摇晃。张期瞟了一眼摇晃的水面又看向老师:“我脑海里总是有很多故事和情绪,想用文字表达,但是情绪变成了诗。后来我想用画面来表达,想让那些人物出现在世界上,而不是在我脑子里跌宕一生。”
我望着张期,心情有点复杂,居然有一瞬间,想为她完成梦想。可是我只是一阵风,我能做什么呢?如果可以,我愿意尽我全力,为她铺路。可是我知道我没法,铺路的一颗小石子我都没法成为。我只是一阵无人知晓的风。
没有人被震撼。只有我在因为她的发言沉思。
每个人都忙着努力想自己选择的原因,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热血里。
我想,那我以后应该也算有梦想了吧!因为现在开始,我的梦想是,她!
下课后语文老师拿着书离开,张期趴在桌子上休息等待晚自习,走读生陆续放学走了。
“张期”,赵天赐用书卷成筒伸过来召唤张期,“喂!听到了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张期看白痴一样转过头去,抓起书筒就打了下去:“有毛病,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赵天赐从兜里掏出一把碎得稀烂的白色花瓣,“哎!我的花怎么这样了?”
张期翻了个白眼回去继续休息。
我只觉得好笑,走到赵天赐面前刮走了那几片玉兰花瓣。看着他狼狈的捡起来,张期和别的同学也打趣的参与吹了几口气。
晚自习铃声在玉兰花瓣重新躺回少年掌心时响起,他还是固执的偷偷放到她的桌肚里。
挺羡慕他的,可以把花捧在手心,可以光明正大给她看手里的花。
张期又陷入了与数学题的拉锯战,她今天上午在万谦的帮助下学会了二项式的基本解法,现在做这个题游刃有余。我看到她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滑动,流畅的线条弯曲折叠成一个个数字和符号,在答案快出来时我看到她有一股指点江山的气质和沉稳。这样的自信和坚定是之前只能在做语文和英语题时才能见到的,如今她可以在数学里展露一下笑容。我挺为她高兴的。
不过,我可能高兴得有点早了,张期很快就做到几何题,眉头皱起便埋头苦思。我知道她又要被这道题拌脚了,没法继续写后面的题,虽然都一样难。
赵天赐好像是知道她又被难住了,起身来饮水机接水,回去时帮她看了一眼题目。可是他直到水喝完,张期都还是没能理解那道题,为什么要带角3。
“我都给你说了,你记得正弦定理吧,你看这根线这个角,你仔细看看。”赵天赐已经快崩溃了,但是张期亮闪闪的眼睛里依然全是困惑不解,“你说说这是多少度,你算,用这个公式”
张期演算了半天,突然不知道该代哪个了,愣了几秒钟,赵天赐已经在草稿纸上把所有步骤以最细节的写下来,细节到移项。
我轻轻为张期送去几丝微风,试图带走她满脸的无措和难过。我感觉到她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一抬手刮起大风吹开赵天赐座位的窗户,把他的所有卷子刮到教室四处。他忙着捡卷子和资料去了,张期不动声色擦掉眼泪后离开教室,还扯了好多纸。
我跟随她来到厕所,女生厕所。里面没有人,她选了最里面的小隔间,锁好门,便开始屏声大哭。
可惜风穿过隔间吹到她脸上太诡异,不然我很想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我想起她的诗:
“我向往远方的月亮,可是我没能生长在高楼之上,只能任死水一般的人生肆意流淌,在随意的地方。”
“我一如既往平凡,没有刮目相看,也没有突然的惊羡。”
“黑夜里关押着利齿猛兽,总在悄无声息中出现,吞噬一切期望和美好,撕咬着我的整个身体和灵魂。当我只剩下一个破碎的自己,虽然依然仰望月亮,渴求着微光,却深知无法走到山顶。”
张期抱着自己,一边大哭一边擤鼻涕,垃圾桶很快就满了。我听到她心里微弱的哀嚎,像是在喊救命,像是被困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我猛然被莫名的力量擒住,内心有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和冲动,我想把所有灵力送给她,让她变成世界上最聪明的女孩子,解出所有难题考到喜欢的学校成为一个优秀的她。
可我只是风,我甚至做不到为她捧几朵玉兰花。
又一次讨厌自己生来是风,讨厌不能让她知道我的存在,不能让她知道我的心意。我想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话,在她打羽毛球累了时给她递水,帮她捡起粗心掉落的一支笔。
内心有一个想法愈加强烈,我知道很危险,但是如果可以,那应该也很好吧!
我厌弃自己犹豫不决,同时又胆怯这个决定,以及这个想法。
……
厕所里水滴声很明显。
墙上斑驳的不知是草酸还是岁月。
爬满锈迹的窗户,连玻璃都缺了半块,还糊了很浓厚的一层灰尘。
厕所的地上很潮湿,脏兮兮的,但是可以看得出有努力拖过的痕迹,以及被草酸腐蚀过后残留的气味。
张期最后一张纸浸透眼泪后被丢进垃圾桶。
她麻木的双腿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哭得通红的脸上还挂着几道没擦干净的泪痕。张期眨巴着眼睛做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想让脸红快点消散恢复如常,两只手不断扇风。她整理了衣服,就打开门走出去,一边走一边咧开嘴练习笑容。
她走到阳台时,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送她一阵风,吹凉她的脸。她顿了一下,停在阳台,面对风的方向闭上眼睛等风吹脸。我终于可以伸手触碰她的脸,终于可以靠近她的额头。她的刘海狂乱翻飞,真想一直这样。
我终于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