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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阙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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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煞厉帝,听上去就是个很不吉利的名字。但偏偏天煞朝开国女主的谥号,就是“厉”。
“厉”是恶谥中的恶谥,诡异的是上到新帝下到百姓,都没有人对礼部精心挑出的这个谥号有异议。
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愎狠无礼曰厉;扶邪违正曰厉;长舌阶祸曰厉。能定为“厉”的五条中这位开国女帝足足占了三条——杀戮无辜、暴虐无亲、愎狠无礼。
厉帝生前嗜好杀人,从前朝老臣到翰林新贵再到无争佛子就没有她不杀的人。她在位时羽都殡葬业兴盛,各色棺材店纸扎店在羽都南边开成了一条街,也算是发展殡葬服务业补充教育和零售业了。
厉帝山陵崩时羽都各个寺庙道观都默契地没有为她鸣钟;百官只是循例吊祭当日披麻,整个国丧期间宴乐虽禁,却有不少人暗搓搓庆祝;帝王棺椁送葬时出动金吾卫维持秩序不是为了阻止羽都百姓丢鲜花哀哭,而是为了防止有人趁乱扔臭鸡蛋。
那个暴君终于死了。
若是厉帝泉下有知,也不知她会不会有所后悔;又或者只是哂然一笑,接过孟婆汤喝罢便砸碗,然后头也不回地孤身过了三生桥、走那长悠悠的黄泉路。
曾经的厉帝也是有过心腹重臣和绯闻情人的,可惜杀到最后所有人都同她离了心,包括她待人亲切的皇储。
天下三年时崔卢李郑王五姓世家还霸占着朝中半数官位,灯会上趴趴走从头到尾都是世家子或者和世家有裙带关系的小官。厉帝那时还是张笑眯眯的脸,三年累计只砍了两个侵占民田的无甚背景的小县丞,任谁看了都会赞扬一声她是个好脾气的好拿捏面团。
当时厉帝的头号绯闻男友左仆射师殷在灯会上救起了落水的卢家旁支卢南纪,为防名节有碍两人只得匆匆订了婚。满大街的人都能看到女帝气得铁青的脸,黑如锅底都不足以形容那面色,只能说是比黑夜还黑的那种黑。
当月交换庚帖订婚、当月二人均被女帝斥责忙不迭退了婚,结果师殷不知道是脑抽还是脑抽,当月也收了那个小他十岁的女孩子为徒。
厉帝恨得咬碎一口银牙,如此暴烈的人竟也硬生生忍了下来,一直忍到第二次科举过后突然发诏褫夺了右仆射卢季庆官职贬为庶人。
卢季庆刺杀未果,斩首后三族充官奴。
闻讯赶来要保徒弟的左仆射师殷匆忙奔进卢氏一族聚居的延康坊,正巧撞见厉帝带着新上任的右仆射融卿恽在欣赏卢南纪精彩的即兴抨击演讲。
“……我们卢家能有今日也是祖上军功得来,延绵至今乃是理所应当!陛下如此酷烈行事,不怕为朝廷、为天下出力的文武百官寒心吗?!”卢南纪被两柄长戈交叉压跪在地,二十岁的姑娘长相文雅柔弱,但大放厥词的模样倒跟狂吠的狗一样胆气十足。
厉帝饶有兴致地抱臂听了半晌,最后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们擅杀百姓、还将佃户地租收到九十年后的理由?朕收税都是本本分分按年来的,每逢大灾还得免税三年广开赈济;你们倒好,收得这么勤快哪来世家贵族的自矜得意?混混收保护费都没你们敬业。”
卢南纪咬着唇面露不甘和愤恨,见到师父来了忽地一转柔弱攻势,眼角噙上泪,梨花带雨委屈默默的样子比哭诉更能令男人心疼。
厉帝也见到师殷来了,但暂时还不想和他说话,上前一脚直接将卢南纪踹倒在地,大笑:“装啥装?你要是真有胆气和贵族的尊严就学崔思弦和崔颖直接吊死在梁上,朕还能说声佩服不杀卢素素。你死不肯死、认不肯认,只会在这无能狂怒什么?有本事拿刀来砍朕,也比说些无用的废话有胆量!”
“来人!将这位高贵美丽的门阀小姐拖出去挂到路灯上!她既然不肯认罪,那就让被他们家欺压的百姓骂到她认罪!”
“陛下!”师殷欲拦,厉帝转头睨他,眼神凶狠嗜血又带着轻蔑:“你要替她脱罪?”
“臣……”
厉帝还不等师殷说完,挽袖露出疤痕层叠的手臂,指着肘侧两道痕迹俨然的犬科齿痕:“这样的伤,朕身上还有二十三处。朕刚到这里时才十七岁,身无分文只得去偷果子充饥,然后那家的主人放了二十多只护林犬来追咬朕。”
“朕当年差点被狗咬死,救下朕的是你,如今要替放狗咬人的主子脱罪的也是你。”厉帝大笑,“师殷,是不是年轻柔弱的肉///体的确能迷倒你?你如今行径,让兄弟们一起打天下时发的誓愿和十年努力都成了笑话!”
“将卢南纪拖出去!朕不管你和她是不是有私情,只要是冥顽不灵、还觉得自己出生高贵就充满优越的高种姓老爷全部吊到路灯和城墙上去!本朝不需要无用的酒囊饭袋和美丽废物!”
卢南纪最后没能被挂到城墙上,五大世家任何一个人都没能完好无缺地被挂到城墙上。
除了被厉帝点名枭首的数十人,凡是被拖出坊、拖到大街上的还没过三丈就被等候已久的百姓们扔了一头一脸的臭鸡蛋烂菜叶;负责拉拽拖行的金吾卫也遭了殃,厉帝当场就给他们提了两倍月薪。
半个月后城墙上足足挂了两排的腐臭脑袋,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世家子们没有一个人能熬过连续五天的曝晒。厉帝嫌弃他们全须全尾腐烂的尸水会浸烂城墙,命人降下尸体后去掉身体只留下脑袋,重新悬挂上去。
做这些举措时旁边往往还有苟延残喘一口气的世家子,瘦得皮包骨的人眼睁睁看着昔日或许有些不和的远亲如今只剩下颗表情狰狞的脑袋,目眦欲裂。
但是再如何愤怒也没用,因为下一个通常就是他自己。
那段出入城门如遇鬼怪行尸的日子竟成了厉帝声望最高的时候。
天下四年的年末为了迎接全新的九州刺史才终于撤下了已成白骨的两大排骷髅头,厉帝也懒得下令让人去分,而是命人策马将所有骨殖践踏踩碎后和成粉末撒入田野或拿去喂猪。
如果只是对待世家如此,厉帝后世的名声倒还不至于臭不可闻。可偏偏天下十二年时侍中居骏最小的弟子侵占民田查有实据,厉帝又借此为由头开始了针对文人士林的大清洗。
“我辈圣人之徒,岂能有甚么朋党!倘若左师右融两党的朋友,能够顾全大局、劝诫陛下,也未尝不可一变陛下嗜杀之心啊!”从寒门爬至二品大员位置的侍中居骏欲为弟子求情,被厉帝用一封参他结党营私的奏折结结实实砸在面门上。横跨两朝的老臣被宫廷侍卫去冠脱服拖出政事堂时,声嘶力竭地大吼。
一案牵出一案,最终上至二品侍中下至九品典仪,凡是居骏门人皆被罢官弃用;有察侵占民田、结党营私、侵吞官银者一律斩首,私杀家奴者则充官奴。菜市口杀得人头滚滚,厉帝凤銮落在斩邢台正对面,冷着眉眼慢悠悠数居骏有多少门人。
其中不乏有与开国六大臣有关联者,厉帝眼都没抬,只按罪名一律严厉执行。
厉帝扳着手指头数数,最后算下来共计斩首三十六人、亲属流放并充官奴者不胜数。
——疯子。
后世评价这段被称为“天下士祸”时的厉帝用的最多的形容不是“暴君”,而是“疯子”。
厉帝暴虐酷烈的执政风格自然引发天煞朝各个阶层的强烈反弹,从百官到百姓就没有不骂她的人。可两大边军皆是跟随她建国的旧部,金吾卫与密报组织又被厉帝牢牢攥在手中,文人骂她骂得再凶,笔杆子杀人到底没有铡刀来得快准狠。
“天街踏尽公卿骨,辕门遍挂权贵头?”厉帝读着一则咒骂她的檄文,笑笑,“朕怎么觉得还没杀够呢?”
“去写这篇檄文的人家里看看,他有多少田亩、有没有缴够税。”厉帝将用料上乘的宣笺揉巴揉巴,结着厚茧的手指一弹,纸团便砸到丹墀下跪着的大臣邹纳头上。
纸团没有多少重量,可那一下却是迎头重锤砸得大臣邹纳瑟缩不已。
刑部顺藤摸瓜查来查去,最后终于摸到写檄文痛骂厉帝的人。
竟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
天下四年,灭五姓;天下十二年,天下士祸;天下十三年,灭佛法难。
“笑死。”厉帝第N次驾临菜市口,放眼望去亮澄澄一片待砍的光头,反射的日光刺得她不自觉眯起眼来,“如果你不冒头,朕都快忘了还有你们这群人。”
“好文笔,但可惜你是个灯泡。”厉帝命人将始作俑者的十指一寸寸碾扁,骨肉碎裂挤压的声音和惨叫激不起她丝毫怜悯,“清心寡欲的出家人掺和什么政事?想学隔壁西树联盟搞政教合一吗?”
被折磨的高僧根本没有力气说话辩驳,双目充血瞪视她,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这种眼神厉帝见得多了,满不在乎笑笑,又道:“多少野僧借口度化拐卖儿童?多少淫僧利用便利淫人妻女?僧人不纳税,可寺庙的田越来越多;保家卫国时不见你们出力,收容逃兵反贼倒是扯得一手‘慈悲’好旗。”
厉帝也没有指望能得到什么反驳或争辩,手指在座銮扶手上轻敲两下,刽子手便开始一刀一颗光头。鬼头刀卷了刃就换□□,刀身拉开一道道流利亮光,比僧人的头皮还耀眼。
白马寺被强制改为国子监、一百三十三僧人为全佛法道义殉难成为厉帝年间“灭佛法难”的开端,此后厉帝锲而不舍地推广灭佛运动,下令凡是五十五以下僧人必须还俗、不留发便留头;同时大量搜缴佛道典籍集中销毁,硕果仅存的寺庙道观中只有五十五以上年迈体衰的老朽,庙田必须按田亩数缴税。
从骄纵世家杀到翰林清贵再杀到饱食佛门,空出来的官位每每被厉帝抓布衣顶上,国库岁入屡次飘红又屡次被她力挽狂澜地扯回来,勉强保持的收支平衡害得当了十多年户部尚书的麴风来经常心惊肉跳。
对着苦口婆心劝自己放慢脚步不可冒进的老友,厉帝态度温和甚至有几分温软,不复朝堂上的暴虐脾性:“朕知道杀不干净的,但总得清理不是?麴爱卿,似你这般只醉心工作、不收徒不成家的孤臣,不太好找的。”
麴风来一震。
“朕活不了几年了,可惜皇储性子绵软,不是握得稳屠刀的人。”厉帝笑笑,目光投向皇城外东南方向的东市,语焉不详,“也就剩下他们了。”
她手中的刀,终于要挥向昔年的战友了。
天下十四年后厉帝手段越发酷厉图快,她的兢兢业业全用在每月骂灯泡砍灯泡和巡视六部官员上,谁敢娶漏网之鱼的世家子或者收世家子当弟子的,马上送去镇西大都督位置上坐一坐。
天下十五年时频率最盛,宁大都督每个月都要往返羽都和颢州,也不知道他啥心情。到了天下十六年再有调任文书发到镇西军,只要接任人名字没听过或不那么耳熟,宁光逢都是将眼皮子一抬朝天翻个大白眼,接了文书折成纸飞机投到火盆里,动都懒得动弹一下。
反正接任人基本走不出羽都,他还搬啥家。
而且为啥只调他,不调平北大都督沙以文?
礼貌宁宁:陛下你吗?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天下十七年时,厉帝判了一个侵占民田的师殷弟子斩首。
众所周知的——让户部尚书麴风来震怒的最快捷方法:有好土地却荒着不种。让厉帝震怒的最快捷方法:侵占民田。造反可以,她就是靠的起义发的家;私行厌胜也可以,她不信那套;对皇室不敬也可以,皇帝老子骂了就骂了她又听不到。但是侵占民田不可以!
所以凡是成功当了两年以上的官都知道,只要是被查有实据的侵占民田罪行,无论是谁求情都没用的。
但厉帝还是等来了尚书左仆射师殷。
厉帝坐在御书房的黄花梨木椅上,听到通传声从奏折中抬头时就看到师殷两手空空地迈步进来。灭佛运动前师殷也曾替他的弟子登门求过情,但不似融卿恽或者魏绘求上门时带着各色礼物或直接带着金银——春天师殷会带上一支从玄都观折来的桃花、夏日是御花园太液池里顺来的芙蕖、秋日是芬芳扑鼻的丹桂、冬日则是映雪的寒梅。
这个人啊,文人傲气和诗酒风雅是刻进他骨子里的。厉帝曾经一度怀疑若不是她当年仗着军中友谊强撩,师殷心仪的怕就是卢南纪那种性格柔弱如菟丝花般的女子。
可惜灭佛法难后白马寺和玄都观被改成了国子监与国医馆,再折来的桃花总是带着莫名不散的血腥气,氤氲得像是当年弥漫在寺庙道观内的血雾。
“师殷。”厉帝笑了笑,任谁都想不到这样暴虐的人笑起来时竟能笑靥如花。自天下四年腊月卢南纪的遗骸成为猪食粉末之后师殷便同她渐行渐远,师殷弟子成群、影响力广而深远;厉帝则不再召幸过他,除了偶尔他染病有所赏赐、替弟子求情与例行政事处理外,他和她几乎再无私人交集。
那个二十岁的白莲花姑娘成了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二人之间,无论谁更进一步,都会被伤得鲜血淋漓。
厉帝不怕疼也不怕流血,她是一个月内可以顶着重病逼得四十二个官奴刺杀的疯子;哪怕腹部被捅成北斗七星,流出来的血能浸满半只金盆,她也可以硬撑着召见下一个想杀却一时没有确凿罪行的人。
瞧见她的笑,师殷眼神恍惚了一下。厉帝不知道自己的笑是否让他想起了卢南纪,她未曾老过,可偏偏就是不会老让她看着永远像是二十岁。
厉帝承认她对师殷解除婚约却收了卢南纪当徒弟那件事耿耿于怀至今——如果不是她斥责得及时,师殷是否真的会履行婚约与曾经最痛恨的世家女生儿育女?对着更年轻且不会暴毙、能和他白首与共的卢南纪月下散步、说着曾经只属于她的情话、给卢南纪折玄都观的桃花?
天下三年时厉帝看到那张庚帖上并排写着师殷和卢南纪的生辰八字时曾又嫉又恨,因为她永远无法拥有普通女子的洞房花烛、十里红妆。她有天下,却也被天下困着。
如今卢南纪没了,但她不想朝师殷再近一步,她不想浪费时间在无用的儿女情长上了。
“没用的。”厉帝不等师殷开口,直截了当道,“你来的时候,那中书舍人已经被处刑了。”
然后她就看着师殷面色一白,倏然又变得狠厉,从袖中抽出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速度快到她都以为只是自己眼花。
那一刀是冲着脖颈来的,又快又恨,带着师殷在军中时都不曾有过的狠绝。
厉帝起身慢,只堪堪避过颈侧动脉,匕首仍是切进了她左肩。鲜血飞溅在眼前,像是昔年连缀的桃花。
等候已久的侍卫冲进来压制住师殷,他被卸了刀和双臂,脱臼的剧痛没让他惨叫,反而是一声惨笑:“陛下,可满意了?”
厉帝捂着肩头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滑入凤袍衣袖,也是笑了笑:“满意了。”
厉帝处置师殷的方法,在千百年后的八卦野史爱好者口中,成了厉帝为新帝铺路的重要一步棋;但在当时人看来却是个愚蠢至极又心软至极的决定。
以往刺杀厉帝的人能被判个斩首而非夷三族都算皆大欢喜,师殷却只被判处流放颢州。千里沙万里路,注定此去迢迢,师殷却毅然决然上路,没有为自己求情,也没有回头。
以厉帝杀伐决断的手腕和阴沉狠辣的心肠,他能活着都算是开恩;发配到颢州自有镇西大都督宁光逢护着,也无人敢落井下石或苛待他。
但师殷弟子众多又是太子少傅,流放他即被视为厉帝要打压皇储的征兆。厉帝膝下四子四女,三子一女即皇储皆为中书令魏绘所出;另镇西大都督宁光逢替其育有一子一女、北狐将军雪德显育有一女、罪人崔承义生皇四女。
皇储是皇长女,继承了厉帝的赤凰血脉与她父亲魏绘的亲切品格。比起天天打人和给同龄官奴落井下石的皇次女,皇储堪称年纪轻轻便有仁君典范;比起她妈厉帝来更是品行一个天一个地,朝中不知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乞求厉帝早日暴毙应验血脉诅咒,好让皇储早点登基结束天下暴政。
太子少傅师殷被流放,皇储和中书令魏绘多次求见欲替其乞求赦免,厉帝皆不允。天下十八年变州刺史封帧上书弹劾皇储侵占民田,官场哗然。
封帧——厉帝曾认为以其高傲的性格必然不屑于参与党争或与世家残余勾连,因此任命他为皇四女的教书师父;但为防万一也并未将其调入羽都,一辈子都待在变州的一亩三分地上安安稳稳当他的刺史。
谁曾想仅仅是十年函授和成为帝师的巨大诱惑,足以让一个刚直高傲的人成为十足的投机主义者。
厉帝叹了口气,下令刑部彻查。
此令一下,前朝更是沸腾如炸了锅,半个月内各色人马往四位皇女府邸上轮流送礼,群魔乱舞。
便是素来稳健的中书令魏绘也慌了神,每月请求召见均被厉帝拒绝。厉帝还在锲而不舍地灭佛和清理朝中贪腐之风,魏绘已经悄悄往镇西军送了好几份礼物和书信。
厉帝临朝十八年,后宫空置了十八年。她在前朝情人众多,却只收到寥寥三次情人的入宫折子——那三次还都是已成了猪食粉末的前前前前刑部尚书李和一个人上的。
毕竟谁都不想进这样一个暴君的后宫成为仰她鼻息活着的男宠,鬼知道哪天厉帝就会突然发疯下令将他们拖出去斩首,而原因只是他吃饭吧唧嘴或者放屁打饱嗝。
结果天下十八年的下半年,六个月内中书令魏绘上了四次入宫折子。
“臣魏绘祈愿放弃仕途进入后宫与陛下相守”——厉帝盯着那折子上外圆内方刚健有力的字,觉得煞是刺眼。她摇摇头,无奈笑笑,将折子交由皇储去焚毁。
“你父亲这个人啊……简直是把朕的命脉拿捏得死死的。”厉帝伸手展怀,已经成年的皇储还似小孩般依偎进母亲怀抱里,御座上母女二人挤作一团,除了发色眸色不同,她俩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皇儿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皇储抬头,犹疑问道:“母皇……能否饶过四妹和封大人一命?”
厉帝摸摸长女额发,面上笑容渐渐淡去:“不可能。”
皇储一颤,从厉帝怀中退了出来,一言不发地行礼,退出御书房。
厉帝没有追究皇储的失礼行径,只是叹了口气,拿起皇储忘记拿走的入宫折子,亲手将之投入火盆。
她最期待的长女生就了一副温和的性格,却不知道那些所谓深情良善的妹妹早就盯着皇储位置好多年了。
天家无情,只信利益啊。
一个月后,刑部查变州刺史封帧诬告皇储,厉帝判处革职且发配阳州,封帧五日后便因莫名其妙的急病殁于半途;皇四女密谋造反,判斩刑并悬其首于天顺门外。
冬天的雪纷纷扬扬落下,厉帝下令往城垛上浇水,将又挂了一排脑袋的城墙砌上一层冰壳。
经过十八年的折腾和清理,朝堂上终于安静了。人人都畏惧这个连亲生女儿和昔日战友都能动手斩杀的暴君,再无人敢靠近她周身一丈之内。
互相弹劾的折子少了,但并不能说明这个朝堂真的干净了。堂官背后高悬的匾额上无论写的是“明镜高悬”还是“正大光明”那从古至今都是个笑话,谁信谁傻。
九个州第二轮的河堤修缮与水利设施已经全部建造完毕,当然那国库也见了底。厉帝好几轮的大清洗只能保证朝堂上不贪腐横行,却不能保证他们不偷偷敛财。钱袋子见底了就得想办法补,可不能提百姓的赋税,那就只能压官员们的薪水。
厉帝刚登基的时候想做很多事,她想修缮秦朝留下的驰道直道再构筑覆盖整个天煞的交通设施;她想将国子监和国医馆推广到全国而不是仅限于羽都一个小小都城;她想开拓科举选拔人才的种类而不是再将知识和人才的定义局限于做文章;她想全国扫盲打破士大夫对读书识字权和对教育掌控解说权的垄断;她想将这个国家建设得像家乡一样,哪怕只有一点点像也能让她弥足欣慰。
她想做很多事,可惜到最后她发现连清理贪腐这一件都没能完全办成。
真是失败的皇帝,和失败的人。
削减官员年薪和勒令吏部清查并监督官员家产申报的命令一下,政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谁也没想到天下十九年的权力移交不仅没有碰到任何抵抗,反而相当平稳。等皇储和中书令魏绘带着镇西军进入皇城时,厉帝已经自去冠冕并写好了退位诏书。
她太累了。
而这个被她折腾了快二十年的国家,也累了。
厉帝目光从魏绘师殷和宁光逢等人面上滑过,最后看向了她护了十六年的女儿,笑了笑:“好好干。”
说罢便从书案下抽出早已备好的短刀狠狠切入脖颈,动作快到哪怕宁光逢飞扑过来,也根本拦不住。
这场政变流的血,竟只有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