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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中身 ...

  •   师殷觉得有些不妙,他的记忆在渐渐消失。
      倒不是说他上了年纪开始健忘了,也不是被人下了药脑子不好使了,而是那些某个瞬间纷沓而至的记忆在慢慢消退。
      如同传奇话本里回忆起前世的人一样,师殷在某次朝会散朝返回政事堂时脑子里突然被什么存在塞进了十几部普遍两个时辰长度的皮影戏记忆。
      但与话本子里的前世今生不同,那些片段的主角都是他,脸和行事风格大同小异,前期经历也多是重叠。
      是他又不是他,怪哉。
      也就是师殷定力脑力皆过人,稳住了没被这种神乎奇诡的事击倒,顶多请了两天假缓缓针刺般隐隐作痛的脑仁。
      这种经历是诡谲近妖,但若用得好了,便是大大的机遇与最深的一手底牌。
      彼时是鸿修元年八月,刚登基五个月的白毛女帝在炎炎夏日里拍桌要吃冰碗,又命令御膳房给内阁四位丞相都备了份,以示天家荣宠。
      宠没宠是不知道的,师殷只知道崔卢两个老头面上笑嘻嘻地吃了,回家拉了两天肚子,差点去掉半条命。
      如今是鸿修七年元月,师殷刚从灯市上杀完所有灯谜取得灯王想要送给在朱雀大街上漫无目的趴趴走的白毛女帝,拿到仙鹤追月造型的灯王时忽然惊觉,发现自己好似丧失了一段记忆。
      那种感觉就好像刚睁开眼看见世界的是个老年人而非婴儿,又像是听别人说过某个话本子的故事梗概却还未看过全文一样,知道粗略的大概,却因为还未经历过而不知道细节和结局。
      他知道有段可能发生在别的时空的“他”的故事,偏偏忘了开头结尾和情节,只知道应该有那么一段。
      它在那里,他却想不起来了。
      他失去的是哪段记忆呢?
      师殷看着手中的灯王若有所思,潮水般的人流将他推推搡搡,离人群中那个被侍卫拱卫着的醒目白毛女帝越来越远。
      尚书右仆射魏绘手提一盏华丽的飞雪江山走马灯逆着人流经过他身边,走向那个雀跃的女子。
      师殷迅速回府,命仆人准备好笔墨纸砚后将自己还记得分明的记忆急急摹写了下来。

      鸿修七年的二月,师殷敏锐察觉自己又丧失了一段记忆。
      同上个月灯会时突如其来的怅然若失相比,这次丢失记忆的速度好似慢了点;又或者只是他被政事压得脑子迟钝,反应得慢了点。
      上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丢失的是哪段记忆,这次经过与摹写藏在暗格中的手稿比对后他发现,自己丢失的是曾与女帝相知相爱相守的那一段。
      手稿上面说那一段是数个人生中唯一一次他在四十三岁入宫被女帝立为凤君,终女帝一生后宫中只有他一人的美好记忆。
      手稿上给那段记忆标注的是“美满”二字。
      “美满”吗?上个月的他在回忆并誊录下这段情节时,是这样的感受吗?
      师殷有点难以置信,他素来志在前朝匡扶天下,即使有几段记忆显示他后期收了诸多世家弟子成了权臣并与曾经的好友刀剑相向,他依然认为那是必要的手段。
      那几个“他”或许走错了路,但是有了前车之鉴,这一世的师殷可以避免这一切。
      但是甘愿入宫成为仰女帝鼻息而活的凤君,现在还年轻的师殷无法想象自己会在四十岁后还做得出来。
      四十岁正是男人野心极盛的年纪,他怎么可能会甘愿放弃呢?
      而且师殷也知道那个白毛女帝最喜欢的并不是他。
      许多个记忆片段里显示的,女帝最终选择的凤君不是宁光逢也不是他,都是那个安静温厚的魏绘。
      如今的女帝也是这样的表现,在前朝诸多情人中,她最爱的还是魏绘。
      女帝无论几世倒一直都是那个杀伐决断、痛恨世家的女帝,时不时会中二得在御书房上蹿下跳只为躲一只蟑螂,哀嚎着都当皇帝了为啥皇宫里还会有蟑螂。
      她怎么不看看那些被她藏起来的零食呢?
      师殷想着,摇摇头,将标注着“美满”的那段描述划掉了。
      没了这种记忆的干扰,或许他能更专心地当个辅政大臣了。

      鸿修七年的三月,师殷发觉自己双丧失了一段记忆。
      这次丢失的,好像是他入了女帝后宫成为兰君,结果与凤君魏绘、梅君宁光逢互相宫斗的那一段人生。
      手稿上给这段标注的是“愚蠢”二字。
      的确愚蠢。师殷摇着头,将那段描述全部涂黑了。

      鸿修七年的四月,师殷发觉自己叒丧失了一段记忆。
      此次遗失的是他收了四五个世家子后与昔日伙伴刀剑相向互相弹劾的那段人生。那一段里他甚至与封帧也割袍断义,一人挑五弹劾了个遍,只因为皇储是他的女儿且复起的卢家站在了他身后。
      纸张有限而笔墨无力,没有写明白那个师殷是怎么走到和所有昔日好友闹翻的地步的。但现在的师殷深思熟虑了许久,猜测或许是因为女帝错误地将卢直绸指为皇储伴读,让她拜入自己门下。
      卢直绸的确是个可造之材,可惜她姓卢。
      师殷用朱笔将这段描述框了起来,提示自己时常阅读谨防重蹈覆辙。
      因为那一段人生里的女帝,为了平复和修补他与其他五人的关系费尽心思、耗尽脑力,以至于积劳成疾,甫一过了四十六岁的生日宴竟同月暴毙而亡。女帝和他的独女未及弱冠登基,他权倾朝野,竟越过新帝擅自判处融卿恽斩首。
      后来新帝重掌权力,供养太后魏绘竟比对待他这个亲父更加用心孝诚,褫夺了他的首辅之位后让他终生在金紫光禄大夫闲职上郁郁而终。
      师殷牢牢记下,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鸿修七年的五月,师殷发现自己叕丧失了一段记忆。
      这回像是退潮时的潮水一样慢慢消退,只留下一片斑驳暗沉的粗粝沙滩,在师殷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他每隔三日翻看手稿时才惊觉自己竟又忘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师殷之前一直从未想过的问题——那些或真或幻的前世记忆忘却后,他会不会连现在自己本身的记忆也忘记?直到所有消失、仅余下一片空白?
      向来稳如老狗的尚书左仆射忽然有点慌了。
      师殷翻翻手稿,看着那段被他悄无声息弄丢的记忆。
      ——那并不是段美好的人生,依旧是成了权臣的师殷,却被女帝斩杀了二人的独子后又将所有弟子屠戮殆尽。他带刀行刺女帝,被判处斩首。
      被推出午门时,那个师殷大笑着,状若疯狂:“我会在地府一直等着你。”
      自与开国五人闹翻之后,他与女帝翻脸、刀剑相向。
      怎会如此?
      师殷想不明白,女帝虽然暴虐专横嗜好杀人,对待旧部和友人却一直都是很和善的。为何这段描述的人生里,会突然对他下此狠手?
      冒进而凶残,浑然不顾朝堂大局和牵一发动全身的派系关系,不像是执政十二年的人该有的行为。
      师殷坐在太师椅中沉思良久,在日暮西沉时倏忽顿悟。
      ——记忆消退的顺序,似乎与其中女帝对他的执念程度相关。
      最先忘却的是女帝还对他留有情愫的人生,从独宠凤君降为还肯让他入宫、降为愿意为他平衡朝野关系,最后降为再无情分。
      第二个被他忘记的人生描述里是后宫独他一人的“美满”,那第一个呢?上元灯会时最先被他弄丢的那段记忆又该是怎样的人生?
      手稿上没写,师殷也想不起来,再也想不起来。
      心中空落。
      弄丢了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但是潜藏着危机的未来却已经逼近了。
      师殷再次翻阅手稿,基本可以确定下个月会丢失的是那段记忆。
      他提笔,开始为自己安排后路。

      鸿修七年的六月,师殷确定自己又叕丧失了一段记忆。
      这次的感觉就像是一阵风吹落了一根本就轻轻搭在肩上的早已掉落的发丝,轻盈悠悠不惊一丝尘埃;可被吹落的,却是一段令他看了深感沉重的记忆。
      那是唯一一段“他”能知晓身后事的人生。
      那个“他”似乎死后便留在了女帝身边执念不消;可从忘却的顺序来看,女帝对“他”已经再无执着了。
      那段人生里的女帝拼死拼活苟延残喘到了七十四岁的高龄,无人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手段突破了赤凰血脉四十六岁后随机暴毙的限制。百姓们只知道开国女帝是个年过古稀依然容颜不老的怪物,百官们只知道她是个年迈昏聩却依然不肯退位的昏君。
      百姓们害怕她,宗室们诅咒她,儿女们远离她。
      那个师殷看着白发苍苍精神不济的女帝送走所有伙伴情人、甚至送走了数个儿女,送走了所有开国朝堂上熟悉的面孔。
      到最后独她一人。
      最后的最后,那个女帝等来了她想见的人,与已故凤君魏绘有着同样面目的青年。
      那个青年对古稀之年的女帝一见钟情,拥着她说些魏绘也曾说过的话,直到吐出一句极其卑微的话语。
      青年出身普通布衣家庭,而魏绘开国时已是三品的镇西大将军,绝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女帝大惊,随即心灰意冷。手稿上用的描述是:“槁木死灰”。
      过了两月,苦熬着的女帝终于放手薨逝。
      可那个师殷却感到不甘。
      那个师殷如现在的师殷一般际遇,女帝撩拨他只为稳住他的忠心,她甚至不肯给予他拥有个孩子的机会,唯恐他会谋害皇储。
      堂堂的左仆射、跟随女帝有从龙之功的战友,在她眼里竟成了个趁手的工具与小人。
      怎么可能甘心?
      师殷翻阅着手稿,思索下个月会丢掉哪段记忆。
      是他娶了旁人的那段人生,还是他救下落水的崔思弦成为崔家女婿,最后与崔家一同充为官奴的人生?

      鸿修七年的七月秋狩,左仆射师殷马匹受惊走失。
      侍卫们慌忙来报,女帝先是惊讶了一下,不过片刻便冷静下来,当场擢升了缑显为新任尚书左仆射。
      鸿修八年的元月灯会上,女帝趴趴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直到一个在灯谜摊子前逡巡的俊秀身影映入眼帘,那人身着灰色布衣、面色淡漠,极清俊的面容,如青竹般坚韧不屈。
      女帝笑笑,只是让侍卫记下,稍后跟踪这个人找到他的住处确认如今身份,并未亲身上前与之交谈。
      白发披垂如星河倒悬的女帝自他身边漫步而过,所过之处众人俯首拜倒,连同那青年一起。
      灯火煌煌,山河万里。
      独她,只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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