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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武陵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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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这里应该要有一个香炉,还有一架古琴。”女帝神情不属,在凤憩宫里晃悠悠乱转,忽地在侧殿一个长案前驻足,展臂比划着。
紧紧跟随着她的宫人们看得胆战心惊,却不得不出声提醒:“陛下……您还未立凤君……”
“啊。”女帝一怔,慢慢垂了手,问,“现在是什么年月了?”
宫人把头埋得更低,嗫嚅:“回陛下……是天下十九年元月了。”
“元月了啊……”女帝愈发出神,“老魏今年也要五十六了啊……”
“快十八年了,这人是不是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啊?”她苦笑,望了眼窗外的斜梅。
红梅开得嚣张,映着重重宫阙飞檐拱角,称得这人间一片喧嚣。
僧人并不知道他原本的名字是什么,甚至连自己家住何方、为什么身受重伤都不曾知晓。救治他的行僧见他无所定落,赠予他厉昊的名讳后干脆挟了他去颢州的寺庙剃度出家,皈依佛门。
三千烦恼丝尽去,可厉昊心头总有些空落落又飘忽忽的无从着落。好似落了什么东西,偏偏他又想不起来落了什么东西。
“静心。”寺庙主持见他凡心犹炽,拿金刚独股杵在他额心一点,“既入空门,便当卸去一身凡尘,五蕴空断六尘,便可照见空净灵台。”
“弟子惭愧。”僧者双手合十,虔诚阖目,“弟子受教。”
梵音回响,钟声悠远,惊起山林一片飞鸟。
“无论真假与否,都应先给予赈灾的救济银。”女帝阅览颢州刺史上的奏折,目光在四位内阁群相面上一转,“官员勘灾往返耗时甚久,待确认灾情后再拨款恐怕颢州已起民变。国库近年丰盈,朕也不差这点钱。”
左仆射居骏却是有理有据地顶了回去:“陛下,乱花钱可不好。如果未勘灾便先行拨款,恐怕其余各州刺史会纷纷效仿,国库钱再多,也经不住他们拿无底的勺子舀啊。”
女帝在奏折上批了个红勾,一锤定音:“朕知道,独颢、幽、玄三州可以依此特例行事,其余各州仍是要等待勘灾御史的上报——尤其是朱州。”
她低笑:“近来御史台弹劾朱州县丞侵占民田的折子可是越来越多了。崔爱卿,你要好好管管你的族人了。”
侍中崔伯祥闻言一震,忙不迭敛袍下跪连声请罪。女帝随意摆摆手,漫不经心道:“吃一堑要长一智,你们崔家人不多了,应该挺好管的。”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崔伯祥听罢却是肝胆俱裂。天下九年时五姓被轮番抄家的噩梦犹历历在目,崔伯祥不敢保证如今天下十六年再来一次的话,他们是否还有命受得住。
不理会崔伯祥的辩解和陈情,女帝摈退四人,循例打开颢、幽、玄三州发来的密报细看,末了一声长叹:“十五年了……老魏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啊?”
天下六年秋,颢州堤坝决堤,浮尸遍地、瘟疫横行,又逢饥荒,民相食。
僧者挂名的佛寺广开赈济收留灾民,不想遇到山匪趁火打劫。锈迹斑斑的刀刃架在饥民脖子上,虽然是锈的刀,却也是屠刀。
寺庙住持欲以佛理开悟山匪无果,反被一刀捅死。僧者厉昊率领僧众与匪徒们搏斗,亲手击毙十数人。
大难不死的灾民们感激地将他团团围住,厉昊却盯着溅满鲜血的双手,痛苦阖眸。
凡心未清又开杀戒,他当入无间地狱。
僧者厉昊在颢州饥荒中身染重病,将养了大半年了才得以痊愈。
缠绵病榻的数月中他听闻当朝女帝发布了罪己诏,拨款五万金才堪堪安抚下颢州民变;先前成群冲击镇西军的暴民们都得以免除十年的赋税和徭役,一批批录籍返乡休养生息。女帝还曾御驾亲赴颢州巡视灾情,拼掉老命总算在爆发军民争端前将剑拔弩张的局面弹压下来。
局势稳定后女帝还在颢州逡巡了两月,不知在寻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可惜最终也没找到,终是赶在五姓起异心前快马加鞭回了羽都。
“乖乖地告诉朕,前镇西大都督魏绘失踪一事,是你们做的吗?”鲜血在青石板上似蛇蜿蜒,火把上跳动的光照亮了半边黑夜。崔府正堂主座上的女帝毫无坐相,垂下眼帘睨着跪了一地的崔氏族人,笑吟吟地,“朕,很没有耐心的。”
无人敢说话,生怕认了罪名后被女帝当场诛杀。
“不是你们,那到底是谁呢?”女帝苦恼地蹙眉,“到底,是谁干的呢?”
天下九年的羽都菜市口上五姓的血流了一遍又一遍,可惜她到最后也没揪出臆想中的背后真凶。金秋九月最后一日里红似血的枫叶和细碎的金桂将羽都笼在过分香甜的气味中,她下令从此不再过万寿节。
天下十三年,厉昊已经成了寺院的新任主持。晨钟暮鼓的平静日子里外头俗世的消息很少传来,但他偶尔还能听闻些时局的变动。
好在都是些好消息,赤凰已经七年未再发生过大面积的饥荒与瘟疫,山河平静,国泰民安。
只是当朝女帝陛下不知是在固执些什么,至今膝下无子嗣。国祚无以为继,听说朝中重臣们都为此愁掉了许多头发。
罢了罢了,都是红尘中事。
厉昊双手合十,自觉禅心已尤为坚定。
天下十九年四月,春暖花开的时节里厉昊正临窗研读佛经,忽地头痛欲裂昏迷了过去,待其醒来时,他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过去,却同时失去了失忆这段时间的记忆。
他望着镜中忽地长出皱纹的那张脸——那张自己的脸,听着寺院僧众的转述与挽留,一时不知到底是红尘人做了个世外梵音梦,还是佛国子梦了回红尘碌碌身。
魏绘下山再入民间,又觉物换星移、人事全非。
他听闻朝中五姓只余崔氏八人,国库丰厚百姓安乐;他听闻故人早逝,原先的开国六功臣仅余宁融麴三人;他听闻当朝女帝正在民间寻找资质卓越的少女,准备禅位后隐遁山林。
再次见到她时,魏绘发现女帝竟和记忆中一样,容颜未老。
只是在抱住踉跄撞入怀的人时才惊觉她竟瘦了许多,比纸还单薄的女帝死死拽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整十八年。
“唉,没事啦,老魏与同行的人走散了而已。”天下元年九月,万寿节刚过女帝收到从颢州传来的密报,只瞄了一眼便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很快就能找到的,颢州的密报组织又不是吃干饭的。”
“说不定他哪天就冒出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