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云中梦 ...

  •   平北军将军艾思悦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
      那梦就像是千层锦套头般一层套一层、一圈围一圈。梦里有长河落日、白山黑水的北境,也有锦帽貂裘、诗书风流的羽都;梦里有无数个他无数的历程,数十年的人生加以数十倍的量数如兜头洪水将他淹没,过于庞杂的记忆令他头痛欲裂。
      简直比看那些军中文书还让人想撞墙。
      于是向来风流多情种的艾将军找回记忆后反而像是被针叶林里的黑熊瞎子一巴掌拍傻了一样,游魂似地在军营里游荡了几天后去找大都督沙以文谈心,结果被沙都督一脚踹出了主帅营帐。
      平北军内一时流言四起。
      艾将军转头又去找同僚鄢若水谈心,被一拳头搋出了军帐,顶着一张英俊的猪头肿脸黯然神伤。
      隔月女帝写得狗爬的斥责和御史台的弹劾就被快马送来了平北军,足足三大摞,其中女帝的责骂长达五十页近万字。艾思悦将女帝墨宝横过来看再竖过来看最后斜过来看,字里行间杀气明晃晃得快溢出来,写满了“你TMD敢花心撩这个还想那个就等着只剩下脑袋挂长矛上看她俩成亲吧”。
      三位一体,屁股上的脚印、脸上的拳头印和悬在脑袋上的女帝屠刀终于让恍恍惚惚一个多月的艾将军找回了魂,摸摸下巴,仔细咂摸回味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来。
      时隔一个多月再去回想,很多或虚或实的记忆早已化成了梦中流光般的碎片。记忆最明晰的应该是最近一世的事情——如果那是在别的时空真实发生过的话。
      上一世的他在改朝换代头一年押着北狐质子雪班回到羽都传捷报,纵马游街时秋日高爽,羽都的大小媳妇姑娘们没有鲜花可扔就撺了各色绢花和香囊朝他丢,纷纷杂杂的东西里甚至有好几个肚兜。梦里的那个艾思悦毫不羞怯,接过肚兜将香囊绢花收起包好挂在马鞍上,引得姑娘们惊呼如潮水。
      英俊潇洒如他后来自然在庆功宴上被女帝抓住这样那样了一番才放回平北军,可惜后来五年里他往羽都寄的信件和小摆件皆如泥牛入海,渺无回应。
      那个艾思悦渐渐冷了心又试图招蜂引蝶起来,可惜整个平北军的雌性生物一个是莽过黑熊瞎子的沙大都督另一个是赛过山地大猩猩的鄢将军。凡是被女帝打包送来平北军的各色男性不是在挨打就是排队等着挨打,艾思悦觉得同时撩她俩那最有可能的下场不是被女帝抓回羽都表演大变活人之下半身和脑袋各自去了哪儿,就是被沙大都督扒光了吊在城关上曝晒三个月。
      “大都督,艾将军已经吊在城门上暴晒三个月了,请问还继续吗?”
      “他肯认错吗?”
      “艾将军已经晒成人干了。”
      于是缺了爱就跟缺了衣服的艾将军将目光放在了当年报捷时对他一见钟情、至死不渝、至今还在给他做衣服的大小媳妇上。
      正所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但在性别比令人唏嘘的平北镇西里那人人都是七手八脚,掉个个把个无所谓,但你见谁真敢不穿衣服上街裸////奔的?
      可惜好景不长,艾思悦和个羽都官员妹子刚飞鸽传信没多久,就在狩猎上走丢失忆当了十年和尚。
      八年后找回记忆再返回平北军的艾将军——不是,是艾校尉看着原本自己那将军营帐让给了一个毛头小子,郁猝地摸了摸好不容易长回来的头发,往羽都宫中去了封信。
      上一世的女帝是个多情薄情又专情的人——薛定谔的X情属性是针对不同的人的。面对后宫里唯一一个活人凤君魏绘时女帝是专情的;面对前朝可以从宫门口排到羽都城门口的情人们时又是多情的;独独面对他艾思悦时,是薄情的。
      隔月收到的回信里充满了女帝毫不掩饰的“妈呀你居然还活着”的惋惜之情和对他当了八年禁欲和尚这件事诡异的幸灾乐祸,与回信同来的不是允许他入宫册封为贵君的诏书,而是将他调任左金吾卫大将军的旨意。
      行吧,虽然是去当城管,但那好歹也是个二品的城管。
      顺便也可以和羽都里的鱼儿就近增进感情,何乐而不为!
      上一世的艾思悦乐颠颠地收拾包袱就离开了平北军。
      在国破前最后的四年里那个艾思悦就过着时不时给女帝寄点东西寄点信再请求召见被女帝睡个几次提醒她还有自己这么号人的存在,和时不时给鱼儿们互相送充满了思念的信笺和月下散步和收衣服腰带发带荷包花灯这样反复横跳的生活。
      只要他左右横跳得够快,女帝想冲他砸下来的铁拳就要跟着移动,保准砸不准!
      上一世的记忆最诡异的却不是在那个横跳的艾思悦上,而是在那个执政前十年和后十年判若两人的女帝上。
      现在的艾思悦咂摸了很久觉得那个艾思悦干的事情他现在也干得出来,但在表示了由衷的向往和对大变活人与吊城头的敬而远之之后,怂了。
      上一世执政前十年的女帝是个暴君,但好歹杀出风格杀出血路,将两个邻国爆锤一顿后岁入不再飘红,国库也能摆脱赤字。偏偏在第十年头上,眼看国库渐渐丰盈、国家蒸蒸日上,女帝忽然惫懒怠政,脑抽似地将户部大小官员全杀了个干净后换成了死而不僵的世家子弟们。
      先是户部,接着是吏部、工部,犹如瘟疫一样三年内贪腐蔓延至三省六部。女帝怠政,内阁群相们反复劝诫之后见毫无效用便开始结党营私,岁入很快又飘了红。
      上一世鸿尽十年的一月二十三日黄历上可能写着“利脑抽”,女帝就是从那天开始几乎无缝切换成了一个独夫民贼,本职工作从当皇帝变成了吃喝玩乐和捞钱、捞钱、特么的还是捞钱!
      但是捞的钱花去了哪儿是个大大的问题,最后一查发现全赏赐给了她亲近的大臣和儿女们。
      国库是在鸿尽十六年元月破产的。
      被苛捐重税压迫的百姓造反杀进羽都,作为城管大队队长的艾思悦理所当然近水楼台地先窜进了宫城内,将正拿着剑在自己脖子上比划选择自戕姿势的女帝拦了下来。
      “怎么是你啊……”被拦下来的女帝看见来的人是他,不曾衰老的面容上流露出了十二万分的惊讶。
      ——她为什么会那么惊讶?
      上一世的艾思悦还未来得及细想,记忆就戛然而止到此为止了。
      再醒过来时,是到了一个鸿修元年被熊瞎子拍失忆了的艾思悦身上。
      又或者只是这个艾思悦做了一场另一个艾思悦的梦。
      啊,搞不清啦。
      再往前的记忆就更加纷杂繁乱了。有对沙大都督专情一世的艾思悦,有为鄢将军守活寡的艾思悦,有在她俩间反复横跳最后被女帝砍了的艾思悦,也有孤独终老的艾思悦,爱上妖道角路人的艾思悦,和入宫毒了凤君魏绘结果被女帝费尽心思杀了的艾思悦。
      各色面孔和人生经历来来往往,始终不曾改变的是那群一起打天下的人和永远一头白毛的女帝。
      不找出会做那个梦的症结所在,艾思悦迟早会发疯的。
      但是其他人都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是上一世那个有问题的女帝了。
      陛下啊~艾思悦来找您了~

      和梦里的上一世一样,白毛女帝又费尽心思攒钱增兵在元年末两线作战打垮了两个邻国。艾思悦凭借自己玉树临风的外表和人见狗嫌的性格成功抢到了回羽都报捷的资格,收拾好包袱和镇西军的一个都尉前后脚进了羽都。
      谁知这个女帝看见平北是他和镇西不是魏绘后一脸失落,将镇西的都尉这样那样一番后兴致缺缺地打发他俩回去了。
      有了稀奇古怪很多世记忆的艾思悦一眼就看出女帝这是在借腹生子,打算在头几年拼出个有血脉的皇女后就放飞自我砍世家了,很多次很多世都是这样的剧情,艾思悦可以很有资历地说一句“这个剧情我看过了”。
      几乎毫无悬念的,在鸿修五年第二次科举过后,女帝又将几大世家砍了个精光。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但三番五次那就必然不是巧合了。
      有问题的果然是女帝。
      或者有问题的是女帝和艾思悦。
      毕竟艾思悦可以做一个很多个艾思悦的梦,女帝就不能做一个很多个女帝的梦吗?
      偏偏艾思悦还不敢去问,因为他笃定自己敢问了,隔天就会变成飘在玄州黑水上的一具无名浮尸。
      那个梦里的许多个女帝无论是什么样的白毛发型,性格却是如出一辙地暴虐嗜杀。

      找出了症结却想不通缘由的艾思悦干脆就收拾好心下来冷眼看,看现在这个女帝之后会怎么做。
      是继续励精图治打算不让王朝二世而亡呢,还是挑选某个时刻犹如被夺舍一样又无缝切换为一个独夫民贼。
      可惜老天爷偏偏不给艾思悦这个机会。
      鸿尽十一年八月的连日大雨是异常反常的,玄州大小官员和平北军内皆是人心惶惶,因为可以预见的——堤坝快垮了。
      上一年朝廷刚拨了款项修筑玄州的堤坝,分到河道官员手中时八万金变成八万银,当中层层盘剥了去的不知凡几。底下河工们被拖欠饷银造反结果悉数被杀,玄州刺史一床大被捂下来甚至能将沙以文寄往羽都的密折都被捂在半途。
      世家杀干净了,但总有些人心贪欲是清不干净的。
      玄州堤坝第一处决堤口,是在黑水下游;第二处,是在中游。
      三日内连垮两处,玄州黑水中游以下皆成泽国,遍地浮尸百姓流离,便是沙以文也坐不住了。
      用灌了泥沙土石的麻袋堵不住的口子,最后只能用人的身体去堵上。
      这是从军时每个军人都该有的觉悟。
      艾思悦其实一直记得那个看着像个疯批但又没疯到很疯的女帝在当皇帝前说过一句话:“没有爱国主义的军人只有一个下场,潜在的罪犯。”
      当初为什么要跟随她呢?就因为这一句话啊。
      可惜,后来的权力场,让所有人都变了。
      初心。初心。

      艾思悦自告奋勇带队去堵决堤口子时,沙以文没有劝说他。
      一直很莽的沙大都督难得安静了一回,让军师记下了所有跟随他前往决堤处的兄弟姐妹们的名字,承诺会好生照顾他们的家人。
      瓢泼大雨里腰间绑着连绵麻绳的平北军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往洪水里跳,连续被冲走了好几个后才有人极为勉强地扒住石头站住了脚;最先头跳下去的人飘在洪水中载浮载沉,后头还有人源源不断地背着麻袋继续往下跳、往上游。
      艾思悦纵身一跃时脑中飘过了很多人的脸,最后记起来的还是上一世那个疯批女帝国破看见是他来救她时极为惊愕的脸。
      过了十多年他才咂摸过味来,喃喃:“啧,看不起谁呢。”

      平北军的艾将军,再也没浮起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