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医生有点不正常》达克里尼

2、第 2 章 我不会趁火

　　她随便挑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很小的餐馆，里面卖各种各样的瓦罐汤，还有炒菜。小店很小，只有七八张桌子，吧台在里侧，再往里是厨房，桌子排得比较紧凑。现在已经过了饭点，有很多空位。他一进门，老板就很亲切地问道：“今天吃什么汤呀？”

　　“土鸡汤还有没有？”

　　“有的。”

　　“那就要土鸡汤。”

　　“你的女朋友吃什么汤？”

　　她突然感到很尴尬。他也不解释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问她：“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她看都不看一眼墙上的菜单，就不假思索地对老板说：“那我和他一样吧。”

　　“要不要炒个什么菜？”老板问。

　　“不用了。”她说。

　　“好的。”老板说。

　　她选了个靠门口的位置，背对玻璃门坐着。笑容可掬的老板娘很快端来了他们的汤，还有两个很可爱的白色陶瓷小碗，里面是满满的米饭，粒粒分明，晶莹透亮。很多这种瓦罐汤馆里都有一些免费的小菜。他走到摆着免费小菜的台子前面，从旁边拿了一个盛小菜用的白色塑料小碟子，夹了满满一小碟凉拌土豆丝，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又给他自己弄了一份，又去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白色的陶瓷小勺。他把筷子和勺子递给她，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她的斜对面，就是对角线的位置。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她掏出手机玩了起来。

　　“你怎么不吃？是不是还在担心？”他问。

　　“刚才你怎么不解释？”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停留在他身后。

　　他顺着女孩的视线回过头望了望，发现坐在前台的老板和老板娘正在面带笑容地注视着两人。

　　“要不要我搬去别的桌子坐？”他小声提议。

　　女孩忙说：“不用了。”因为她觉得那样只会更加引人注意，说不定别人又要误会他们吵架了。

　　闹了这么一出以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尴尬至极。她在内心责怪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竟然同意了和他一起吃饭。她现在只想着赶紧吃完了早点去做检查，然后就可以放心了。

　　她尝了一小口土豆丝，冰冰凉凉的，有点脆脆的，也很入味，辣椒香而不辣。

　　见她开始吃了，他脱下了口罩。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他白得晃眼，然后才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与她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午后的暖阳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射进来，他低垂着眼眸，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浅的琥珀色，让她不由得想起了猫的眼睛。

　　他吃了一口米饭，就开始慢慢地吃他的那盘土豆丝。她觉得他吃饭的样子令人赏心悦目，吃个凉拌土豆丝配白米饭都能吃出一种优雅的感觉。她不得不承认他是上帝的一件艺术品，不过上帝可能是粗心大意了，忘了给他脑子。

　　后背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又喝了几口热汤，她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开始思考刚刚发生的这一切。

　　她仔细考虑了一下，虽然误诊是这个医生的责任，可她那一声大喊可能有点吓到他了，让他紧张得竟然把医院的规定都忘得干干净净，她那样乱喊乱动对他可能也有干扰。不过幸好他的错误没有造成什么很严重的后果，所以她本来也不打算继续追究此事。现在又看到人家长这个样子，她就更不可能揪住人家的错误不放了，不然别人说不定会误会她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想要乘人之危呢。所以她认为这事还是尽快了结比较好，等到吃完了这顿饭，下午做完了检查之后，她就不想和这个人再有什么交集了。

　　他们吃完了饭就回到了医院的超声科外面的候诊室，在一个角落里找了两个空位坐下，等候做检查。一进到医院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她刚刚已经放松下来的心情不觉又紧张起来。

　　两人这样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时间，他也掏出手机，打开了支付宝的界面。

　　“我刚才请你吃饭只是想要向你赔礼道歉，可是我觉得这还远远不够，因为我给你造成了很大的精神损失。你想要我赔你多少钱？我支付宝转给你吧？或者微信也可以。你看你哪种方便？”

　　“不用了。”

　　现在她的心里正七上八下，坐立难安，根本就没有心思考虑其他的问题。

　　注意到她在短短的几分钟里已经看了好几次时间，他又说：“你是不是等得很着急？真的非常对不起。我浪费了你这么长的时间。”

　　“不是都说超声检查不会疼吗？可是我为什么会疼呢？我感觉应该只有得病的时候才会疼吧？”她说出了她的担忧。

　　于是他给她解释：“你说得对，超声检查一般不会疼，但是如果那个器官本身有一些疾病，比如一些消化系统疾病会有腹部压痛，甲状腺炎症或者肿瘤都可能会有压痛，在这种情况下做超声那就有可能会疼。不过还有一些其他的情况，比如有的医生手法比较重，或者有些人肚子上脂肪比较厚需要加压才能看清，或者有些人对疼痛比较敏感，或者有一些其他的疾病，比如上火或者发炎的时候会有淋巴结压痛。”

　　听他这么一说，她又稍微放下心来。没想到这个人虽然实际操作不行，理论知识还是懂得一些的，不是一问三不知的那种。

　　“所以我应该就是上火了吧？还有就是我前段时间感冒了，感冒了是不是有淋巴结？你刚才看到的那个结节会不会是淋巴结？”

　　“你不要担心，不会有问题的。”他的语气肯定，显得胸有成竹。

　　这时广播里传来了电子叫号的声音：“请599号到3号诊室就诊。”

　　他陪着她走到诊室门口。几分钟后，他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里面的声音：

　　“医生，您再仔细帮我找找好不好？我感觉我有一个结节。”

　　“结节你还能感觉到？你也太厉害了吧？医生让你来当吧？”

　　“会不会有一个很小的结节，很容易看不见呢？”

　　“我真的搞不懂你。没有结节还不好吗？你是不是一定要找出来一个结节才开心啊？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在医院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患者，医生被弄得哭笑不得。

　　被医生说了一顿以后，女孩笑着从诊室里跑了出来，对站在走廊上的男生挥了挥手，说了一声“拜拜”，就一边系着围巾一边往医院外面走。

　　他愣了一会儿，快步追上去，边追边喊：“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不知道他找她还有什么事情，却听他说道：“今天的事情真的非常对不起，如果不赔你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笑了起来。“你这么有钱呀？”

　　他正在口袋里掏手机的手一下子顿住了。

　　她又问他：“你下午是不是还要上班？”

　　“是的。”

　　“那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迟到了？迟到了会不会挨骂？那你快回去上班吧。”

　　他怔了怔，一脸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女孩。

　　“我的错误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伤害，你就这么算了？还担心我会不会迟到，会不会挨骂？”

　　“其实我一开始是非常生气的，可是后来又一想，你只是不小心，也没有造成什么很严重的后果呀。”

　　她和他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不得不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她感觉那双眼睛仿佛幽深的湖水，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她想虽然这个医生蠢得不行，但是长得还真是不错。

　　考虑到男生可能会害怕她因为此事纠缠自己，她又笑着解释：“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趁火打劫。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以后不会来找你的麻烦，反正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要你以后注意，不要再出错了就好。”

　　不料他却一脸认真地说：“我是实习的，我还没有证，我趁带教老师不在的时候一个人给你下诊断了，这属于非法行医。你可以随时来医院投诉我。我叫张诗远，和你一样的弓长张，古诗的诗，遥远的远。”他说完这话，扭头就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傻傻地愣在原地。

　　待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上班快要迟到了，那个医生也早已不见了人影。顾不上那么多了，还是上班要紧。于是她匆匆往公司赶去。

　　她走在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她一开始感到十分莫名其妙。不过她很快想通了：他是为了再见到她才这么说的。他为什么想要再见到她呢？当然是被她的美好品质打动了。因为这种事要是换了别人，那他恐怕就没这么走运了，说不定要经历一场医患纠纷，职业生涯也可能会受到影响。所以男生因为此事对她生出一丝好感，她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可他的这种做法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他如果直说，不过就是被拒绝，可他却偏要用这种方式，就不怕她真的去投诉他吗？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医生脑子不太正常，应该去挂个精神科看看。

　　于是她到了公司以后很快就把他给忘了。

　　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周末的上午十一点多钟，在一间开着暖气的房间里，金色的阳光透过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洒在一尘不染的地板上，刚起床不久的她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一边想着中午吃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的时候，电视上正在播出的一则当地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今天上午，本市一家医院的超声科的一名医生因不堪网暴，给自己注射了大量的胰岛素，目前仍在抢救中。”

　　又是网络暴力的新闻？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一边伸手去够放在旁边的桌上的电视机遥控器，想把音量调大些。因为她刚才没在看电视，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小，只是当作背景音乐在放，她觉得这样可以让家里看上去热闹一点。

　　她刚刚举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机，又听到新闻里说道：

　　“这名医生上个月给一位患者诊断了桥本甲状腺炎合并甲状腺癌，随后这位患者在这家医院做了甲状腺全切，术后病理检查却显示没有找到癌细胞。虽然这是一种在临床上比较常见的现象，病理检查没有找到癌细胞并不代表一定没有患癌症，但是这名患者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说是医生误诊导致的医疗事故，并且在网络上曝光了这件事情，导致这名医生被网暴。目前整个事件还在调查中……”

　　看到这里，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只听“啪”的一声，她手中的遥控器一下子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