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消失的结节 ...
-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在市里最大的医院的超声科的一个诊室里，一个医生一边摘下口罩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终于可以休息了。”
话音未落，门外的广播里又传来了电子叫号的声音：“请599号到3号诊室就诊。”
“唉，怎么还有人呀。”
医生叹了口气，正准备重新戴上口罩，旁边一个声音响起：“不然你先去休息吧。”说话的是坐在电脑前的一个戴口罩的年轻医生。
“那你有问题喊我。”
“好。”
那个年长的医生前脚刚走，就从诊室的门外探进来了一只戴着帽子的小脑袋，帽子上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帽子戴得非常低，完全遮住了额头，脸也被口罩和厚厚的围巾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好奇地往里面看着。
“599号，张可可？”医生问。
“是的。”
“进来吧，然后把门关上。”
女孩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不安地左顾右盼。她穿着一件修身的羽绒服，依稀可见腰肢纤细。
“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
“是第一次做吗？”
“嗯。”
“不用害怕，不会疼的。过来吧，把外套脱掉，还有围巾和口罩也脱掉，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躺在这里。”
他的嗓音透明而干净，如同山涧潺潺流淌的清泉。
她十分听话地照着医生说的做了。可她刚躺到检查台上，却瞥见他的眼底似有一道寒光闪过，令人不寒而栗，让她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不是要给她做检查，而是要给她做手术一样。她赶忙瞄了一眼医生的手，映入眼帘的是白皙细长的手指，还挺好看，不过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而是一直盯着他握在手里的东西。看清了是探头而不是手术刀，她这才松了口气。
诊室里安静得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冰凉的探头一碰到女孩的脖子，她就条件反射地大叫了一声，吓得医生拿着探头的手抖了一下。
“是不是感觉很凉？过一会就好了。”
隔着口罩轻声安慰的话让女孩安静了一会儿。可是在检查过程中她感到越来越不舒服，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喊了起来：“我好疼，好难受。你可不可以轻一点？”
医生眉头微蹙。“不会吧？我没怎么用力啊。”
这几天给人做了那么多次超声检查，还是第一次遇到有这么大反应的。
“可是我真的很难受。”
注意到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你忍一下吧，很快就好了。”
“不是说不会疼吗？为什么会这么疼呢？我是不是有什么病？”
“你不要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看不清了。”
她感觉他的声音里好像透露出了一丝不耐烦，于是她吓得没再吭声了。其实他并没有不耐烦，也不是态度不好。很多第一次做超声检查的患者都不知道，做彩超的时候说话确实会影响检查，容易看不清楚，图像上一大片雪花，所以患者在做甲状腺超声检查的时候尽量不要说话。
几分钟后，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好了，检查完了，擦擦吧。”
她一边擦着脖子一边问医生：“我是不是有什么病？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很快就出报告，好了我会叫你。”他起身往门口走去，帮她打开了门，示意她出去等待检查结果。她飞快地穿好羽绒服，拿起围巾就跑出去了，身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超声科已经下班，走廊上空荡荡的。她坐在诊室外面的椅子上等了一会儿，见诊室的门一直没有动静，她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二十分了。下午两点整还要上班，好在公司离得不远，步行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
不过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好啊，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又过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响起了开门声。
看到医生从诊室里面出来了，她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报告单。
“……结节……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她看了一会儿，说：“我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虽然什么都看不懂，可是心里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意思就是有恶性的可能。”
听到这句话，她顿时慌了起来。“啊！那怎么办呢？”
“你先别慌，现在还不能确定，还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如果是恶性的呢？”
“恶性的也没关系，只要把甲状腺切掉就可以了。”
“切掉？”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可是甲状腺是有用的器官啊！人没有甲状腺怎么可以活呢？”
“吃药就行了。有一种药可以补充甲状腺激素，那个药很便宜，一个月只要花十几块钱。”
“那……这个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你应该也知道，药肯定多多少少都有副作用的。而且这个药是要吃一辈子的，副作用肯定是有一点的，比如说，高血压，心脏病，骨质疏松。而且这个药有的人还过敏，那就比较麻烦了……”他如实地回答。
高血压？心脏病？骨质疏松？听到医生的嘴里说出这几个词，她吓得呆住了。
察觉到女孩的脸色发白，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不合适，赶忙安慰道：“你先不要慌，我刚才说的都是恶性的情况，但是现在什么都还不确定。其实长了结节也不要紧，因为大多数的结节都是良性的，只有少数是恶性的。而且超声不能确诊是不是恶性的，很多超声看上去是恶性的结节，其实也只是有恶性的可能，也有可能是良性的。”
“所以还是有恶性的可能？”
他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我突然觉得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看错了？”她活了二十一岁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医生。
“真的非常对不起，还有一件事情我刚才没有告诉你，就是我还没有证，我是实习的，我应该在给你做检查之前就告诉你的。”
她这才发现他白大褂口袋那里挂着的工牌上写有“实习医生”四个字。很多医院里面都有实习的医学生，可是这些人应该是没有资格给人看病的吧？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你是实习的呀？”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不停地道歉，“带教老师让我有问题就喊他，可是我刚才一紧张全给忘了。这件事情都是我不好，所以请你千万不要怪那个医生，我现在就去找那个医生来给你看，我还可以赔你很多钱。其实我也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因为我的错误给你造成的伤害是多少钱也弥补不回来的。”
“可是医生已经下班了吧？”
“不然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马上就帮你很仔细地看一下，这一次我会很努力的，一定不会再看错了。然后等到下午那个医生一上班就给你看。”
虽然她的心里还有诸多不满，但是他诚恳的态度让她的气慢慢地消了一点点，语气也放缓了一些。“那好吧。我就再给你一次练习的机会吧。然后下午我再去找那个医生给我看。”
这一次做检查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动作变轻了，还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她感觉好像没有刚才那么难受了。
几分钟后，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好了？”
“嗯。”
她连忙爬起来，一边接过纸巾一边一脸担心地问他：“这一次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那……那个结节是不是良性的？”
“没有结节。”
“啊？你说什么？没有结节？”她正在擦脖子的手顿住了，一瞬间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有。”他重复了一遍。
刚才明明有一个结节的呀，怎么这次又没有了呢？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是不是因为那个结节太小了，所以比较难找？那你再仔细帮我找找好不好？”
“我已经找得很仔细了，真的没有。”
没有就好。她刚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担心起来。她觉得她应该有一个结节，是因为这个医生的水平不够，所以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又看不见。虽然还是有点不放心，可是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说不定他两次都看错了，说不定她其实是有两个结节呢，一切只有等到下午才能知道了。
这时候他突然来了一句：“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什么事情？”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医院？”
“你是怕被骂吗？”
“因为我刚才给你下诊断的时候带教老师不在，如果追究起来，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要承担一些责任。我不想因为我的错误影响到他。”这种情况按照规定带教老师是需要承担责任的。
“好，我答应你了，谁都不告诉。”
她回答得十分干脆，因为现在她的心里一点也不关心别的问题，她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得病。
“那我下午什么时候可以做？”她问。
“说是两点整上班，不过一般还会早一二十分钟开始。真的非常对不起，耽误你的时间了。”
早一二十分钟？那她下午上班应该不会迟到了。她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十二点四十分，还要等一个多小时。
诊室里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还是男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你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我请你吧。”
她这才想起她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因为考虑到来医院看病可能需要抽血。她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休息室换一下衣服。”
她在休息室外面找了个椅子坐下。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内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她非常需要理清一下思绪。
“走吧。”
正当她感到精神有些恍惚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的面前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显得身形愈发清瘦，口罩依然是戴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