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姐[重生]》屹哈梨

8、实习

　　没多寒暄，平克医生摇响铃铛，让护士唤病人进来。
　　伦纳德·巴德是今天的第一位病人，他一边递上挂号证，一边熟稔地和他打招呼。

　　平克医生把挂号证交给伊丽莎白。
　　后者翻开病历簿，登记好信息。

　　医生将听诊器的金属片握在手心搓了搓，贴到巴德先生的胸口上，凝神细听。
　　“还是老问题，慢性支气管炎。”平克医生说，挥笔在纸上刷刷开药。

　　伊丽莎白趁这个时间戴好听诊器，将听诊头捂热后问巴德先生：“可以吗？”
　　老先生乐呵呵，等伊丽莎白检查好了，才扣上扣子，然后拿上写了药方的病历单，蹒跚着脚步出去了。

　　第二位进来的是个中年人，他虚弱不堪，眼下发黑，一边咳嗽一边流鼻涕。他的嘴唇发白，让人怀疑是不是三天没吃饭了。
　　事实果然如此。

　　看病时，中年人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他是位码头工，只是冬天用工少，他已经好几周没有工作了。
　　没工作就没收入，吃不起饭、住不起房子。

　　“昨晚本来想在公园将就一晚，才睡下，就被警察叫醒，赶了出来。”码头工说，“醒来后，我觉得身体不大舒服，开始打喷嚏流鼻子。”

　　平克医生开好药方交给他，让他去取药。

　　码头工看单子上写的数字7，这代表七天的药量。他问医生：“能不能多开几天？”
　　“不用。你吃完七天的，再来开药就行。”

　　码头工恳求道：“医生，多开几天的吧，吃了这个药，我就不饿了。不饿，又可以省下几顿饭钱。”

　　类似码头工这样，要求多开药当饭吃的病人很多。
　　平克医生见怪不怪。
　　他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多开药，让病人以药抵饭，那他开的就不是救命药，而是催命的了。

　　于是医生断然拒绝，摇铃铛请下一位病人进来。

　　下一位是女病人，她患了女人最常见的病，营养不良。
　　“您好，医生。”
　　“您好，夫人。”

　　眼前这位病人头发稀疏，脸颊凹陷，皮肤干瘪，有四五十那么老，实际年龄还不到三十。

　　伊丽莎白仔细登记信息，看到女人名字和生育12次这个数字时，反应过来，上个月自己见过她，那次她被醉酒的丈夫殴打，手臂上留着老大一块乌青。
　　她看起来比上个月更瘦了，颧骨外凸，露在空气中的手瘦骨嶙峋，还生了冻疮。

　　拿到药方后，女人飞快离去，再晚些，市场就要收摊。她买不到菜，一大家子都只有饿肚子。

　　下午六点，平克医生看完最后一位病人，那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被工友送来。
　　小姑娘十分瘦弱，但据她工友所说，几个月前还是正常，就近一个月，瘦得太厉害，今天还抽搐起来。
　　伊丽莎白看着女孩儿没有焦点的眼睛，又看看她牙龈上明显的蓝线，最终把目光移到平克医生身上。

　　医生摇了摇头，用说过一千次的口吻说：“我建议你多休息。”
　　“我不能。我父母死了，我还有个妹妹，才六岁。如果我不工作，没有人能养活她。”
　　女孩儿的话没有超乎医生的意料。

　　“那就换个轻松的工作吧。”
　　“哪里有轻松的工作呢？”
　　女孩儿麻木着脸说。

　　医生不再说话，沉默地开好药方，但无论是他还是伊丽莎白都清楚，那些药对女孩儿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女孩儿走后，平克医生以一种平稳的语调说：“她最多能活三个月。”
　　伊丽莎白心惊，想到女孩儿说她还有个六岁大的妹妹。
　　到那时，她妹妹怎么办？

　　平克医生瞅见学生悲悯的神情，叹气：“还没习惯吗？”
　　“如果您是想要笑话我，又想救济的话，我不会否认，我确实动了这样的念头。”伊丽莎白赧然。
　　平克医生摇头说：“不，我永远也不会笑话你。恻隐之心是作为医生最好的品德。”

　　伊丽莎白刚来医院和病人接触时，时时悲天悯人，看到有生活困难的，就想去帮忙，给点钱，让人能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茶。
　　可是给得太多，她自己的生活就成了困难。

　　为了节省开支，她不得不取消每周一次的音乐会，用平价墨水代替自己常用的墨水，路过烘培店时，只敢看一眼就马上跑开，忽略掉店员的招呼。
　　虽然和穷人比，她的生活算得上奢侈，可是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生活中成长起来的，要改变并不容易。

　　母亲发现了这件事，竭力制止：“不要可怜穷人，他们不值得。”
　　温和的父亲也批评她：“善良是你宝贵的财富，不要滥用。”

　　她这才反思。
　　加之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终于让她停止了给钱这个行为。

　　那是几周前的事。
　　那天的病人中有位老妇人，她穿得破破烂烂，头发像几个月没洗了，走进看，还能看到虱子在乱发中爬行。

　　老人确诊了营养不良。
　　平克医生建议她吃些好的。

　　老人摇头：“我没有钱。我这么老了，没有人会雇佣我工作。”
　　“你的儿女呢？”
　　“都死了。”

　　伊丽莎白按照往日习惯，悄悄递给老人五先令。
　　老人却拒绝了：“小姐，如果您可怜我，就给我买半便士的面包吧。”

　　伊丽莎白愣住，她平时吃的面包至少三便士一个，她还真不知道居然有半便士的面包卖。
　　老人带她去买了三个。
　　面包拿在手上时，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很难把这个又干又硬的东西叫做面包，老人却吃得很香，还留了两个打算明天吃。

　　第二天，伊丽莎白下班，被一个青年拦在医院门口。
　　青年自称是老人的侄子，昨晚老人吃了伊丽莎白送的面包，早上被人发现死在了床上。他要求伊丽莎白给他五英镑，将老人下葬。

　　伊丽莎白看着青年强壮的身体和明显打理过的衣服，气得面红耳赤。
　　好在平克医生在附近，于是叫来几个住院医，把青年赶跑了。

　　这之后，伊丽莎白改掉了乱给钱的毛病，也想了很多。
　　比如这次，她虽然难过，却也知道自己只能救一时，一旦救助超出她的能力范围，或者救助停止，那位病人六岁大的妹妹，依旧会无法避免地滑向深渊。

　　一天工作下来，伊丽莎□□疲力竭，在混合了各种异味的诊室里闷了一天，她甚至头痛起来。
　　和平克医生告别后，她去咖啡厅用过晚餐，趁雪还没下大，赶紧回家。

　　也许是头太晕，到家门口时，她看到亮光的房子，直接掠过，去了隔壁，结果发现钥匙打不开。
　　正恼火着，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小姐。”
　　伊丽莎白朝一旁望过去，穿着制服的小女仆站在了门外，用那双蓝眼睛看她。

　　伊丽莎白进了家门，身上的寒气立刻被温暖裹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把外套和帽子脱了下来，放到衣架上，没有错过女仆举起来的双手：“不了，这些事我习惯自己来做。”

　　女仆将衣服取了下来，抱在怀里：“有些湿了，我拿去烤干。”

　　伊丽莎白没说话，她其实并没有听清楚女仆说的什么，她的注意力都被干净整洁的家吸引了，每块地板都打扫干净还打了蜡，楼梯的扶手也是。

　　伊丽莎白走到客厅，这里比玄关更暖和。
　　客厅窗前有张书桌，那是她平日温习功课的地方，之前这里堆着各种书，乱糟糟的，如今也都被收拾好了。

　　书都收进一旁的书柜里。
　　让她惊异的是，摆放的方式跟她习惯的摆法大差不大，索引起来很方便。

　　此外，屋子里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不像香水那么浓烈，反倒是很自然的味道，甚至让她有些熟悉。
　　她深呼吸了几口，原本昏沉的大脑轻松了许多。

　　她问安娜：“你喷香水了吗？”
　　安娜摇头，将一杯热茶放到伊丽莎白手边。

　　伊丽莎白问：“那房间里的这股味道是什么？”
　　安娜指着茶几上的水果盘说：“可能是水果。我今天去市场买了一些橘子回来。”

　　伊丽莎白拿了一个橘子放到鼻子边，果然是它的味道。
　　也在这一瞬间，记忆像被施了魔法，她突然想起来，母亲有用水果做清新剂的习惯。

　　“你今天累吗？做了这么多活儿。”伊丽莎白问。
　　女仆摇头：“和之前的工作比，这个算轻松的。”

　　“今天报纸上有合适的工作吗？”
　　女仆慢条斯理地说：“一位住在肯辛顿的太太在招女仆，我已写好了信，准备明天寄出去。”
　　伊丽莎白点头，内心浮现出一抹愉悦：“是的，就是这样。祝你一切顺利。”

　　伊丽莎白踱步到书桌旁，抽出妇产科的教材，打算温习功课，她于是对女仆说：“安娜，出去时，请帮我带上门吧。”
　　女仆出去了。

　　伊丽莎白翻开书来，看了没几页，觉得头脑发胀。
　　她还想坚持，但头越来越痛，她只得先回楼上休息了。

　　清晨五点。
　　屋外天还黑着。

　　前半夜，雪停了，到后半夜，冷风吹散乌云，亮出寥寥几颗星，点缀在天边。
　　安娜拿上扫把和碳桶，蹑手蹑脚地上楼，准备去给卧室的壁炉生火。

　　卧室里静悄悄的，床上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突出。

　　安娜感觉不对劲，伸手去摸晾在被子外的额头。

　　那滚烫的温度，一下子蛰了她的手心。

　　怎么办？她的小姐生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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