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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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冬来。
一场暴雪突袭伦敦，让这座热闹的大都市陡然被按下静音键。
至下午，天初晴，雪渐消。
路面未化完的雪水被车辙和人行污染得灰一块黑一块，削弱了路边成排乔治时代建筑的庄严气质。
衣着朴素的女孩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捏着一张信纸，走在路沿上，小心避开脚下的污水。
“打扰了，请问梅克伦堡广场6号怎么走？”女孩儿向一位路人问道。
路人给她指了个方向：“前面就是。”
“谢谢。”
顺着路走下去，女孩儿果然找到了梅克伦堡广场6号。
她按响门铃，但没有人来开门，反倒是吵到了隔墙的邻居。
“别按了。屋主不在。”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看上去不比女孩儿大多少。她一脸暴躁，还带有未消退的睡意。看来是休息时被吵醒了。
女孩儿问：“屋主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青年抓抓毛躁的头发，尽管不耐烦，嘴上却说，“你是谁啊？要是不想等，我倒是可以帮忙留个口信。”
原来是面相不好惹，内里却是个热心肠吗？女孩儿困惑了。
“我还是在这儿等她吧，我是新来的女仆。”
青年瞪大双眼，怪叫道：“新女仆？”
青年回头，对屋子里喊：“海伦，吊钟海棠小姐又有新女仆了。”
“真的假的？”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和青年有着同一张脸的女孩出现——方脸，不算漂亮，但都有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头发被乖乖梳成了髻。
两人趴在栏杆后，头默契地歪成一个角度，那模样像极树林间灵动的山雀。
被称作海伦的青年上下打量提着行李箱的女孩儿：“无聊的帽子、无聊的衣服、无聊的站姿……确实是个女仆模样的家伙。你觉得她能留下来吗，艾玛？”
艾玛说：“这个嘛……第一个太老，第二个身体不好……她看起来不大不小，吊钟海棠小姐是否喜欢，要等她回来了才知道。”
两个青年口音俏皮，不像伦敦人说话，倒像是苏格兰那边的。
海伦把门打开，对女孩儿说：“你的主人去上学了，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外面又这么冷，你进来坐，一边喝热茶，一边等吧。”
女孩儿推辞不过，被两个青年拉进了家里。
一进门女孩儿就惊呆了。
她敢说，自己打理过那么多房子，这绝对是最乱最挤的一栋，只见地面四处散落着纸张、书本、画框、颜料、软垫，很难找到一块下脚的地。
双胞胎中的一人——她扎着发髻，是海伦——从一张椅子上抱起一摞书，勉强给她腾出来了个座位：“坐这儿吧。是不是很乱？”
女孩儿打量着各处散落的画儿，有人们在洗澡的、不穿衣服在溪边树下野餐的，不同于她常常见的正经画，倒显得十分美妙有趣。
不仅如此，屋内壁炉烧得旺旺的，赶跑所有寒意。
她屁股下的沙发也很松软，让人不觉放松起来。
“我觉得很温馨。”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赞美。我是说，真的。街尽头的猫女士管我们家叫耗子洞。”海伦说。
艾玛——披散着头发的青年——问她：“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喝茶。”女孩儿说。
“我刚泡好一壶橘子白毫，天气冷的时候喝红茶最好了，再来些司康吧，完美搭配。”
艾玛给女孩儿倒好一杯茶。
茶杯精致的沿儿上画着草莓，茶香随氤氲热气，沁人心脾，真是浪漫极了。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不过在问你名字前，我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海伦，海伦·威尔逊，是个画画儿的，她是我姐姐，艾玛。你呢。”海伦说。
女孩儿接过茶：“我叫安娜·沃斯，叫我安娜吧。”
“安娜，名字挺可爱。”
安娜素来以下等人身份自居，面对上等人时，都是去服侍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被如此亲切对待，还被夸名字可爱。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倒是她的脸诚恳地表达了内心的紧张与羞涩，成了红彤彤一片。
“你很热吗？”姐姐艾玛问。
“不，不热。”安娜用凉凉的手背给自己降温，效果甚微，甚至连手都微微发热起来。
“或许脱掉帽子，你会好受些，我们家是要温度高些。”艾玛笑着说，丝毫看不出刚才暴躁的模样，反而情真意切，十分体贴，“我们姐妹一到冬天，就格外喜欢壁炉，觉得屋内总要暖暖和和的才好，连煤炭花销也比邻居更多。”
威尔逊姐妹平易近人，性格活泼，嘴里也有说不完的话。
“安娜，你老家是哪儿？”
“肯特郡。”
“肯特？几年前啤酒花开的时候，我们去那边度假来着，艾玛，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很怀念惠特斯布尔的生蚝，又大又鲜，是伦敦没有的味道。 ”
“你一直生活在肯特，没有来过伦敦吗？”
“来过一次，去年秋天，我来伦敦看望哥哥一家人，他们住在伦敦东区。”
“伦敦东区！你竟然去过伦敦东区？”
威尔逊姐妹俩瞠目结舌。
她们去过伦敦许多地方，维度没去过伦敦东区，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
相传，那里贫民窟遍地、一条人命不值两便士，每到夜里，就会有恐怖的嚎叫声弥漫在济贫院上空，让人毛骨悚然。
威尔逊姐妹不敢相信，她们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儿，竟然去过里面，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她们连忙将自己的听闻说出来，问她：“真的假的？”
安娜：“我哥哥一家住在工厂区，那里没有你们说的这么吓人。不过房子又密又窄，常年看不到阳光。附近还有个垃圾堆，散发恶臭。”
“那也够吓人的了。”海伦说。
安娜想起她去哥哥家的情景。
她的哥哥吉米原本是巴格利子爵的佃户，一家人住在庄园附近。
去年夏末，子爵突然宣布要卖出一部分土地，吉米耕种的那块地就在其中。
吉米原本以为即便土地换了主人，他也能继续租地，谁承想新主人要搞养殖，让他无地可种。
吉米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和妻子凯蒂育有三个孩子。如今陡然失业，家无积蓄，只有携妻儿搬家，进城务工。
吉米成了皮革厂的工人，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累死累活，挣得的薪水刚好够一家人嚼用。
吉米干了两个月，人便累倒了。
收到凯蒂借钱看病的信，安娜来到伦敦，不敢相信病榻上面黄肌瘦的人是自己的哥哥。
屋内除了一张床，剩下的地方几乎被火柴盒堆满了，三个侄儿侄女坐在火柴堆里，手中不停。
凯蒂指着他们说：“三个孩子一天糊7罗，可以挣1先令3便士，刚好能拿来交房租。”
她又指着大儿子汤米说：“皮革厂厂主同意，下周让汤米去上工，到时候吉米病好，家里就有两个工人，这样就能让喘喘气了。”
安娜震惊：“但是汤米只有十一岁。”
凯蒂：“他长得比这儿十三四岁的男孩儿都高都壮。他们都能谎报年龄进工厂，汤米也行。”
最后，安娜丢下5英镑(那是她两个月的工资)，逃似的走了。
路上，她问自己，为什么哥哥一家还是落入了这步田地？
她明明已经依照前世记忆，去提醒了哥哥，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屋外天色渐暗，街口的路灯亮起来，周围的水蒸气凝结成一团雾，湿漉漉的，显得不真切。
屋内，自鸣钟刚响过七下。
安娜不时看向隔壁，但梅克伦堡广场6号的主人始终没回来。
“不用着急。”艾玛从厨房端出晚餐，“吊钟海棠小姐平时都八九点才回来。先来吃饭吧。”
威尔逊姐妹不光留安娜喝了下午茶，还留她用晚餐。
安娜走到餐桌旁，帮忙布菜。
晚饭是海伦做的炸鱼薯条配土豆泥，还有一份甜品米布丁，味道都很不错。
“为什么叫吊钟海棠(Fuchsia)小姐，不是福克斯(Fuchs)小姐吗？”安娜问，在她记忆中，还不曾听别人这样叫过。
艾玛一愣。
她旁边的海伦帮忙解释说：“这是因为福克斯小姐曾提过，德国植物学家雷恩哈特·福克斯是自己的祖先，吊钟海棠的名字又恰好是以他的姓氏来命名。”
“其实这个名字也不是只有我叫，福克斯小姐的朋友们也都这样叫她，对吧，海伦？”艾玛说。
“也不是都，不过我记得有位巴斯特小姐特别喜欢这样叫她。”
说话间，威尔逊家的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艾玛说着，起身去开门，“吊钟……福克斯小姐？”
“晚上好，威尔逊小姐。希望没打扰到你和你妹妹。不过一定是我早上走太急，竟然把钥匙落在了家里。我记得之前放了把备用钥匙在你家，是吗？”
“对，我去给你拿。你先进来吧，外边太冷了。不过我想除去钥匙，你还要带个人回家才对。”
“带人？”
福克斯小姐跟上艾玛的脚步，刚进会客室，就见餐桌边儿站着个陌生女孩儿。
说陌生并不确切，对方少见的灰蓝色眼眸让她有些印象，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伊丽莎白小姐，晚上好，我是安娜，你的新女仆。”
“安娜？”
这个名字让她一下子想到了去年春天，在肯特的乡宅中，那次让她感到与众不同的接生。
“你是巴格利子爵府的那位女仆。”
“是的，小姐还记得我。”
伊丽莎白嘴角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你在这里做什么？是来拜访威尔逊姐妹的吗？”
“不，小姐，我受福克斯夫人雇佣，是您的新女仆。”
伊丽莎白：“这一定是我母亲搞错了。我不需要女仆，恐怕我不能接受你。”
“但是，小姐，夫人已经付了我一周的工资。我不能还给您，因为我需要钱。”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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