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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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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莱彻医生在夜幕中赶到子爵府。
他被管家太太告知说,有人在为小姐接生。
“是谁?”弗莱彻医生诧异道。
“她叫伊丽莎白·福克斯,说自己的父亲是医生,曾培训过自己。”
弗莱彻医生若有所思:“福克斯?如果真是那位医生的女儿,她说不定真的有些本事。”
医生快步走进卧室,悬着的一颗心稍微回落。
在给孕妇接生的女孩儿非常专注,将已经离开母体的婴儿头稳稳托住:“菲奥娜,你太棒了,宝宝马上就要出来了。现在你要放松,彻底放松,不要用力。来,大口呼吸,呼吸!”
又一次宫缩来袭。
女孩儿从容不迫地指导孕妇配合:“菲奥娜,就是现在,用力!宝宝要出来了!”
她全神贯注的模样让人动容。
子爵夫人看到医生来,刚想要开口,让医生接手,却被制止:“夫人,这位小姐做得很好,我看不出有任何问题,让她做完吧。”
终于,婴儿整个身体轻松地滑出。
“是个男孩。”
伊丽莎白接过医生递来的工具,剪断脐带,然后握住婴儿的脚踝,将他提起,避免吸入粘液。
接着,她用棉布裹住婴儿,将他抱到菲奥娜跟前。
子爵夫人喜极而泣:“菲奥娜,你看,他多漂亮。”
菲奥娜仿佛已经彻底忘记生产的痛苦,如今内心完全被喜悦填满:“是的,妈妈,他是个小可爱,我的天使。”
她情不自禁地想要坐起来,看得更清楚。但一挪动脚,就叫了出来。
“菲奥娜,你怎么了?”
“妈妈,恐怕得请医生看看我的脚才行。摔倒时扭伤了。”
伊丽莎白让出位置,她很感谢医生来的时候,没有插手,而是让自己完成了所有工作:“医生,请。”
弗莱彻医生说:“谢谢你,小姐,你很了不起。现在让我来看看菲奥娜小姐的脚吧。”
伊丽莎白退出卧室,脚步轻快地朝书房走去。
此刻,她内心充斥着自豪感和满足感。
太愉快了,以至于她需要用些茶来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当对上一双灰蓝色眼睛时,分享欲达到顶点,一些话脱口而出:“刚才我很紧张,不停向上帝祈祷,希望不要犯任何错。”
眼睛的主人眨了下眼睛:“上帝一定听到了您的祈祷……小姐,您口渴吗?想用些茶和曲奇饼吗?”
没有得到料想的回答,伊丽莎白愕然,看清旁人后,哑然失笑,原来是女仆安娜。
她在想些什么啊,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英伦半岛。
回过神后,伊丽莎白接过茶杯和饼干。
她对这个女仆的印象很好,刚才帮了许多忙,于是朝女仆笑着说:“是的,一些水和甜食能缓解紧张感。我感觉好多了。”
书房很安静,只有饼干被咬碎的脆响。
伊丽莎白突然听到女仆问她:“你想成为医生吗,小姐?”
“当然了。”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事实上,我是医学院的学生。”
“为什么想要成为医生呢?”
为什么明明能轻松做小姐,享受生活,却想要去工作?为什么是女孩,却想要成为医生,挑战男人设下的界限?为什么上辈子结婚后,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还是不肯放弃这个梦想?
女仆的神情很认真,认真到伊丽莎白吞下嘴边的答案,仔细思考起来。
她的祖父是位医生,她的父亲是位医生,她的兄长也是位医生。
她想成为医生,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
母亲一遍遍反对、教授同学无数次的打压、医学院寥寥无几的女同学、同行者的退缩。
“女人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
“看看你,没有一点女孩样,没有一个中上层阶级的男人,会娶一个工作的女人。”
“工作,那是男人才该做的。”
“没有女人能做医生。”
“伊丽莎白,我不得不退学了,我要结婚了。”
社会并不允许一个想要读书的女孩儿去读书,也不允许一个想要工作的女孩儿去工作,更不允许一个女孩儿去做医生,哪怕她很优秀。
女人似乎生来就要待在高墙包裹的房子里,生育、做家务、与丈夫相伴。
但是——
她的父亲对她说:“伊丽莎白,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不要给自己设限。你比你哥哥更聪明更努力,他都可以成为医生,你为什么不可以呢?”
第一次见面的医生对她说:“小姐,你很了不起。”
而在今天,她亲手完成了一例接生,婴儿柔软的触感依然停留在她的指尖。
伊丽莎白正要回答,却见一位老绅士阔步从门外进来,诘问女仆:“安娜,为什么没有人应门铃?”
“抱歉,大人,请原谅。”
“为什么到处都没人,大家都去哪儿了?”
“菲奥娜小姐刚生产了,夫人和医生都在楼上。”
巴格利子爵面露欣喜:“生了吗?她怎么样?”
“菲奥娜小姐很好,生下了一个男孩。”
“感谢上帝。”巴格利子爵说,又将目光转向书房里的陌生人,“这两位小姐是?”
正巧,子爵夫人和医生也从楼上下来了,便为初见的几人做介绍,又说了伊丽莎白为女儿接生的事儿。
“原来是这样。” 巴格利子爵说,“多谢你们了。天色已晚,请不要拒绝两位老人的邀请,留下来用晚餐吧。”
林奈特小姐面露迟疑:“我们没有带晚礼服。”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还留着菲奥娜参加社交季时的裙子,都是请法国设计师定制的。安娜,请带两位小姐上楼更衣吧。”子爵夫人说。
当伊丽莎白和林奈特再次出现时,她们身着盛装,一举一动皆高雅讲究。
“裙子和珠宝很衬你们,你们看上去美丽极了。”子爵夫人赞叹道,带领众人去餐厅。
晚餐十分丰盛,都是厨娘格林太太精心烹饪而成。
主人和客人们轻松愉快地享用着美食,仆人以完美的礼仪,斟酒上菜。
“很高兴能见到两位小姐,感谢你们。还有尊敬的医生弗莱彻,感谢你。”子爵说。
“这都是伊丽莎白小姐的功劳。”弗莱彻医生谦逊道,然后对坐在他旁边的女孩儿说,“你优秀的接生术,让我想到了你的父亲,福克斯医生。”
“你认识我的父亲吗?”伊丽莎白问。
“英国医生很少会有不知道你父亲的吧。福克斯医生很出名,尤其是以他在妇产科上的建树。”弗莱彻医生说,“但我们很早前就认识了,在部队里。”
“在非洲吗?”伊丽莎白问。她小时候常常听父亲说起以前的故事。
“是的,那时我就见识过你父亲的医术,非常了不起。”弗莱彻医生说,“而今天,我看到他的女儿继承他的衣钵,实在太了不起了。”
“哪里,您过奖了。我只是个医学生,要学习的东西还有许多。”
“医学生?”巴格利子爵问,平淡的口吻让人看不出他喜恶。
“是的,我在伦敦医学院读书,上三年级。”也许是收到的太多肯定让她高兴得忘形,伊丽莎白不自觉地以自豪的口吻说。
“这都是什么世道啊,女孩儿都能进大学了,还学医。真是世风日下。”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原本轻松愉快的氛围一扫而光。
“亲爱的,你不觉得这样说就太过分了吗?伊丽莎白小姐刚刚帮助菲奥娜生产,接生了巴格利家族新的继承人。”子爵夫人打圆场说,不过没能挽救这场糟糕的晚宴。
晚餐后,伊丽莎白和林奈特不顾子爵夫人的挽留,冒着夜色乘车回伦敦。
车上,林奈特小姐问:“离开前,你对那个叫安娜的女仆说了什么?”
她靠在玻璃窗上,望着车外。
黑暗中,原本优美的田园风光换了一副模样,鬼影幢幢,难以辨视。
她回想起离开前的场景。
安娜帮她打开了车门,低眉敛目,和她见过的仆人没有任何分别。
但安娜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想要成为医生呢?”——一直徘徊在她的脑海。
有两条路摆在她的面前。
一条路平整宽阔,走起来轻松。
另一条路蜿蜒崎岖,布满荆棘和陷阱。
她站在路口。
轻松的那条路,有许多人走过,她几乎能想象到路上的风景,和道路尽头的模样。
而另一条路,芳草萋萋,鲜有人至,不亲自走一走,没人能说出前面的风景有什么。
从小时候起,伊丽莎白就知道,自己不满足于做一个合格的淑女。
她强大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驱使着她一次次溜进父亲的诊所、翻阅满是拉丁语的大部头、和哥哥玩医生病人游戏。
她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是哥哥送给她的玩偶。
那不是普通的玩偶,而是一个具有可拆卸器官的玩偶。
于是,在无数个被要求和奶妈逛花园学刺绣的下午,她会躲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然后摆弄这个玩偶。
终于,有一天,她被奶妈找到了。
奶妈吓得大惊失色,尖叫声几乎能穿透她的耳膜。
母亲气愤地收走她的玩偶。
父亲却哈哈大笑。
从那天起,她进父亲的诊所,再也不用偷偷摸摸。
“为什么想要成为医生呢?”
今天以前,她会说,女孩儿当医生,很有趣,不是吗?
但今天之后,她有了全新的答案。
“我不想被困在高墙中,我想看看另一条路上的风景。”
“我想成为有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