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姐[重生]》屹哈梨

24、社交季

　　灵顿庄园外的草坪由园丁们在早晨修剪过。到下午，太阳一晒，草地散发出阵阵清香。人走在上面，脚掌接触草尖，轻轻陷进柔软的泥土里，那种奇妙的感觉难以用语言形容，却让人着迷。

　　走累了，就找木椅坐下。椅子安在高大的松树下，阳光穿过密密麻麻的松针，只剩细碎光线落下，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伊丽莎白的眼神滑过这些光影，追随那似有若无的温暖，直到眼睛略有酸涩，她才抬起头来，望向远方，以作休息。

　　一块块由杉树、橡树、榉树切割的农田在眼前铺开，农田颜色不一，像调色盘。乡间村舍点缀其间。
　　坡道往下，农田尽头与人群聚居的村镇相连。

　　灵顿火车站就在那里。
　　乡村火车站自然无法与伦敦国王十字车站这样的庞然大物媲美，但它是周围人们重要的交通枢纽和生活依赖。
　　运煤火车从视界边缘驶来，车头喷出蒸汽，远远看上去，像一团乌云，破风而来。

　　“这里和曼彻斯特或者伦敦太不一样了，是吗？”有人从伊丽莎白身后来到她旁边，这样问道。

　　伊丽莎白略微偏头，来人是她的兄长艾德蒙。

　　一股独属于夏日气息的暖风吹拂过麦田，滚上山坡，摇曳松下细碎的暖光。
　　云雀乘风而来，唱出夏日之歌。

　　艾德蒙闭上眼睛，仔细感受此时此刻的温度、气味、风速、鸟声，一切一切。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微笑。

　　“你看上去已经喜欢上这里了。”伊丽莎白说。
　　艾德蒙：“谈不上喜欢。总归以后要在这里生活，不是吗。你呢，喜欢这里吗？”

　　伊丽莎白直白道：“我更怀念伦敦。你呢，有想起曼彻斯特吗？”

　　艾德蒙低头看向妹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件事不是凭我们的意志就能改变的。法律规定，让父亲继承了伯爵之位。”

　　“父亲成为伯爵，母亲成为伯爵夫人，你成为继承人。我看不出，这和我不能继续在伦敦做医生有什么关系。”伊丽莎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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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夏天，在参加公园集会后不久，伊丽莎白收到母亲的信，说她和父亲要从曼彻斯特来伦敦一段时间，因为父亲成为了莱文森五世伯爵的继承人，伯爵想在伦敦约见他们。

　　莱文森五世伯爵，这是位伊丽莎白从没听过的人物。就连她的父亲福克斯医生也是翻阅族谱，才弄明白他是谁。

　　简单来说，莱文森五世伯爵是福克斯医生的远房堂兄，两人的曾祖父是亲兄弟。
　　本来是轮不到福克斯医生做继承人的，但是无奈上个月伯爵原来的继承人染病离世，而伯爵一支子息单薄，实在找不出男丁，这才不得不依照法律，让福克斯医生有了阶级跃升的机会。

　　起初，伊丽莎白并不认为这会对自己的生活产生影响。
　　她依旧是在伦敦求学的医学生，只等产科助理医师工作结束，再轮一次外科，然后通过考试，她就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全科医生，凭证上岗，在某家医院谋得职务。

　　福克斯夫人一经在伦敦现身，就打破了伊丽莎白的计划。

　　她先是对伊丽莎白居住的地方好一阵挑剔，嫌弃这里离工人聚集区太近；又不满伊丽莎白交的朋友，原话是“正经家的女孩儿不会画油画”，认为她们过的生活是不堪入目的波西米亚式；当她得知后院停着的自行车是伊丽莎白在使用时，差点晕过去。

　　如果只是以上这些，伊丽莎白都能笑笑就过去了，毕竟母亲只是说说，但在她发现自己的生活要在母亲的干预下面目全非时，她忍受不了了。

　　福克斯夫人要求她穿束腰。

　　伊丽莎白拒绝。这个东西她穿过，穿上后无法呼吸几乎要窒息的感觉，给她留下了强烈的心理阴影。

　　“穿上吧，亲爱的。”
　　福克斯夫人脸上挂着奇异的微笑，她一手扶住腰，这是她顶顶骄傲的地方，自己年近半百，依旧有比少女还要纤细的腰。她至今不能忘记，初入社交季时，人们夸赞她的身体曲线，像最完美的沙漏。
　　“像我们这样家庭的女孩儿都是要穿束腰的，这样才漂亮。”

　　福克斯夫人出嫁前是子爵二女儿，她不像长姐，接受父母给予的那么多资源后，能嫁给贵族；也不像小妹，运气好，得以成为政府高官的妻子。

　　当她出嫁，好多人都说：“可惜了，长那么漂亮，只能嫁医生。”
　　也有人说：“可惜什么啊。二十七八，社交季都参加快十次了，还能嫁给医生，算不错了。”

　　婚后，三姐妹只见过几次。在仅有的几次见面中，福克斯夫人本就脆弱的自尊心被撕了个稀巴烂。她的姐姐走到哪里，贵族派头都十足，不断有人行礼；她的妹妹所到之处，如众星拱月，人人都来恭维，企图通过她向她丈夫牵线搭桥。

　　只有她，医生的妻子，什么都不是。

　　她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却不料峰回路转，丈夫成为了伯爵继承人。只要丈夫顺利继承，她就是尊贵的伯爵夫人，受万人敬仰。

　　在收到继承人信时，福克斯夫人抚过自己多年来保持下的细腰，无不骄傲，她还有做伯爵夫人做回贵族的资本。

　　福克斯夫人跳出回忆，视线落在女儿的腰间，眼神中流露的情感几乎称得上痛心疾首。
　　“都怪你父亲，让你从小去了寄宿学校，没有好好穿束腰。如果照我的意思，天天监督着你，你的腰起码能比现在小6英寸。”

　　用她现在的腰围减去6英寸，即15厘米，那比她10岁时的腰围还细。

　　伊丽莎白打了个寒蝉：“妈妈，我不必变得‘漂亮’。我是个医生，也不可能穿束腰，否则想动都动不了了。况且它还对我健康有害。”

　　福克斯夫人一听就笑了：“别说这样傻气的话，女儿。你就要成为伯爵的女儿了。就连你父亲和哥哥都知道穿上礼服、打好白领结，去参加名流的宴会，你怎么还想着做医生啊。”

　　福克斯夫人企图改变伊丽莎白的第二件事，便是将女儿推入上流社会。

　　时值七月，正是伦敦社交季最火热的时候。

　　福克斯一家的身影从切尔西花展到赛马大会、从侯爵夫人的下午茶沙龙到公爵夫人的晚宴，甚至一度，在莱文森五世伯爵的帮助下，伊丽莎白身穿繁复的白裙、头戴蓬松的驼鸟毛，进宫觐见了国王和王后。

　　福克斯夫人没有陪伊丽莎白去，不是她不想，而是身份不够。
　　她摇着羽毛扇，胸脯上下起伏，快速眨动的眼中泪光点点：“这让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去宫里觐见了女王陛下。”

　　伊丽莎白憋着气，在穿着束腰的情况下，她呼吸得格外小心：“我非常尊敬国王和王后，也很珍惜这次机会。但为什么非去不可呢？我还有至少三位孕妇指望着我呢。况且我都二十一了。”

　　福克斯夫人瞪了女儿一眼：“二十一又怎样？你既已是伯爵继承人的女儿，又没有定亲，自然要去参加每个贵族女孩儿都要参加的‘成人礼’！只有这样，你才算正式进入社交季。”

　　进入社交季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舞会、舞会上的单身男青年都是潜在的婚姻对象。
　　意味着她会见不了病人、没有足够的时间复习功课、产科考试没有通过。

　　社交季快结束时，伊丽莎白身心俱疲，她捧着考试未通过的通知单，失魂落魄。
　　身穿华服的福克斯夫人催促她快去换衣服，赶赴下一场舞会。

　　伊丽莎白犹如噩梦初醒，推开身边的衣裙珠宝，不管它们是巴黎定制、东方丝绸、还是非洲宝石，她通通都不在意了。

　　这时，安娜来报，克劳福特勋爵之子前来拜访。
　　福克斯夫人喜笑颜开，吩咐将人请来。
　　伊丽莎白严厉开口，否决母亲的话：“不，安娜，我不想见任何人。请告诉他，我不舒服。”

　　福克斯夫人吃惊：“你不舒服？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吗？”
　　伊丽莎白：“不，我只是想休息，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还用想吗？”福克斯夫人不理解，“和我去参加舞会，那里就有你想要的。侯爵之继承人、银行家的儿子、印度总督的侄子、外交官……”
　　伊丽莎白：“那是你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伊丽莎白：“母亲，你真的不明白吗？除了成为上流社会的夫人，我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房门被敲响，门外又有人来，是医院的门房。

　　他很久没有来过梅克伦堡广场6号了，毕竟这里的主人一跃成为了伯爵继承人的女儿，已经有段时间没去医院了。

　　但今天实在特殊，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竟然安排了这么多产妇在今天生产。医院整个产科的值班医生都出勤了，竟然还有产妇来找。
　　他不得不来福克斯医生这里碰碰运气。

　　伊丽莎白像是搁浅的鱼突然碰到一场暴雨，干枯的河床因为大雨逐渐湿润，水流滚动，鱼挣扎着，扑腾鱼鳍，离开泥土，回到熟悉的水中。
　　她换上白大褂，提上黑皮包，躲过母亲想要抓住她的手，兴冲冲地往屋外走。

　　房屋外，克劳福特勋爵之子还没走远，惊喜看向从屋子里跑出来的人。

　　伊丽莎白骑上安娜早早准备好的自行车，顾不得和他寒暄，也不再看母亲的脸色。
　　她知道，没有什么能改变她的本心，阶级改变不会、上流社会的浮华不会、虚荣的枷锁更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