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姐[重生]》屹哈梨

22、庄园

　　初夏，约克郡，灵顿庄园。

　　乡间的薄雾在初升的太阳中缓缓消散，如同拉开的舞台幕布，揭开不同于城市的乡间风景。在这里，工业革命的痕迹很少，仿佛一片还未被污染的净地。

　　连绵起伏的山丘上，羊群像白云一般悠悠移动。牧羊人跟不远不近地坠在羊群后，不时有技巧地挥动绳鞭，驱赶它们到山下的水塘。

　　水塘不是天然形成的，早在有记录之前，就已经存在。四周垒砌的鹅卵石光滑圆润，默默无声。

　　羊儿们岔开两条前腿，低下头，尽情地饮用山泉水。一些胆大的甚至踩上石头，试图下到水里。但水塘边树林里传来的簌簌声响，让它们都停止了动作，警觉地看向树林。

　　高耸的钟塔冲出层层树枝的掩映，而它的守护人则从树荫下，踏着树叶、担着水桶而来，那是乡村教堂的神职人员。

　　他们还保留传统的打水方式，每天清晨来水塘边担水，没有在教堂里安装自来水管这一现代的标志。

　　羊在这头饮水，牧师在那头取水，互不打扰，这是一种不宣于口的默契，是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约定俗成。

　　羊倌隔着水池和牧师问好，然后驱赶着羊群离开。

　　牧师取好水，担着水桶，从来时的林间小道，一步步走回教堂。

　　在远离城市的这里，一切传统都还完整保留着，看不出任何被现代工业污染的痕迹。直到附近镇上的邮差骑着自行车出现。

　　接过信件时，牧师问：“你要去给庄园送信吗？”
　　邮差拍了拍包：“是的。这里面都是庄园新主人们的。”

　　“你见过他们吗？他们人怎么样？”
　　“他们人都挺好，新的莱文森伯爵老爷和夫人都是国教信徒。”

　　牧师莞尔：“很高兴他们都信仰国教。不过我怀疑他们是否看得起一座乡村教堂。”
　　“怎么会？灵顿庄园世世代代的主人都是来这座教堂参拜，没有例外。相信等庄园的新主人忙空，我们很快就能看到他们来教堂礼拜的身影。”

　　邮差和牧师道别，骑上自行车，沿着乡村道路前行。
　　穿过一片榆树林，视野豁然开朗。山峦浅浅起伏如温柔海浪。在尽头的山顶，一座恢弘古老的哥特风格城堡伫立。

　　在远离战争的今天，建筑物四角的塔楼保留完整，如同士兵，不畏风雨。他们目光之所及，都是主人的领土，都是他们要守护的地方。

　　邮差经过铁门，骑在碎石路上。
　　庄园正门是一扇厚重庄严的黑色橡木门，紧紧关闭，和它的主人们一样，都还在沉睡。

　　自行车转个了角，绕到后门，马夫在马厩中给高大的马匹刷毛喂食；园丁拿着工具从仓库鱼贯而出；烧炉工只穿了一件防护服，黄豆大的汗水如雨直下；木柴堆旁，强壮的男仆挥舞斧头，将圆木劈开。

　　邮差停好车，拿上信和报纸，按响门铃。
　　很快，信和报纸从他手上转移到男仆那里，来到仆人餐厅，由男仆呈递给坐在桌头的大管家布朗先生。

　　布朗先生不苟言笑，严谨细致，做起事情来像是打理他的头发一样，绝不允许一根发丝散落，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
　　他将收到的信件按照收件人分作四类，莱文森伯爵的交给坐在他下手的贴身男仆；莱文森伯爵夫人的那份递给坐在另一边的贴身女仆；继承人埃德蒙少爷的传给坐得稍远的一等男仆；伊丽莎白小姐的则是……

　　“安娜去哪儿了？”布朗先生拿着信件的手悬在半空，眼睛扫过桌子贴身女仆旁边的空位。

　　无人应答，似乎都不清楚。
　　贴身女仆欧麦利小姐看了眼空位：“该不会像上次那样，偷偷去书房看书了吧？”
　　管家太太走进仆人餐厅，听见欧麦利小姐的揣测，好心帮忙解释：“安娜的确在书房，不过在处理漏雨。还有，欧麦利小姐，容我纠正你，仆人在书房空余时进去看书，在灵顿庄园是被主人们允许的事情。对吗，布朗先生？”

　　管家克制地点了下头，但他更关心管家太太说的另一件事：“书房又漏雨了吗，严重吗？”
　　管家太太：“都已经控制住了。安娜先发现了，漏雨范围有些大，事态紧急，所以我叫了几个男仆帮忙，希望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这是可以理解的。”管家说，“不过我今天真的要提醒伯爵老爷了，修缮庄园这件事迫在眉睫。”

　　管家将信放在桌上，对贴身女仆欧麦利小姐说：“既然安娜在忙别的事情，就请你把这些信交给伊丽莎白小姐吧。”
　　欧麦利小姐不情愿：“还是等安娜交给小姐吧，毕竟小姐不喜欢除了安娜以外的人触碰她的私人信件。”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似在引用某人的原话。

　　管家没有说什么，而是将报纸递给二等男仆：“先把《每日邮报》熨烫出来，老爷要在早餐之前看。”

　　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仆人工作，管家端起由杂活女仆刚刚倒好的咖啡，啜饮一口，润过干燥的嘴唇和喉咙，然后静等仆人早餐的开始。

　　灵顿庄园的仆人早餐由厨娘副手制作，比起普通人家的早餐，算得上丰盛，有蛋炒饭、土豆泥、培根，以及前一天晚上主人没有吃完的烤鸡。

　　一时间，仆人餐厅只听得刀叉的响动，直到管家背后，连通了庄园大小房间的铃铛墙响起。

　　凭借老道的经验，不用看墙，只听铃铛间细微的差别，管家就能辨别出是哪个房间的主人在摇铃，他于是吩咐道：“泰勒先生，伯爵老爷醒了。威廉，报纸熨烫好了吗？”

　　二等男仆将还有余温的报纸放到管家手边。
　　管家拿上报纸，又去旁边厨房检查：“厨娘太太，早饭好了吗？”
　　厨娘从蒸汽氤氲的膳食台前抬头，一边将盐洒进装了早饭的银盘，一边回答：“好了，布朗先生。”

　　随着一声声铃铛的轻响，桌上的仆人们纷纷起身离桌。

　　高大帅气的男仆们身穿统一双排扣制服，逐一端走盛满食物的银盘。他们从厨房外的楼梯而上，离开闷热的地下室，经过一道粗绿呢门，进入到一个和楼下迥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巨型手工波斯地毯铺设在脚下，一人合抱粗的爱奥尼亚风格立柱装饰着转角，名贵橡木打造的旧家具随处可见。

　　园丁将花园里新鲜剪切下的花插进从中国进口的古董瓷器花瓶里，钟表匠仔细检查着法国铜镀金立式报时钟。

　　铺设了墙纸的墙壁上，灵顿庄园历任主人们活在金框装饰的油画中，以深沉和爱恋，注视着这份祖祖辈辈传承下的基业。

　　在他们的目光下，金发碧眼的年轻女仆低眉敛目，脚步轻轻地登上楼梯。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里面放着未使用过的肥皂、印有灵顿庄园徽章的特制信纸、和装着好几封信的小托盘，这些信都是写给莱文森伯爵之女伊丽莎白小姐的。

　　信叠在一起，看不到署名，但从信封不同颜色、质地、纹样，甚至更加细微的差别，女仆已经将寄信人猜得七七八八。

　　最下面的那封很特别，信封周围有一圈金边浮动，十分华丽，那是克劳福特勋爵府信封的特点。克劳福特勋爵是伦敦首屈一指的大银行家，他的独子克劳福特先生自从去年夏天和伊丽莎白小姐在社交季上相识，便不时寄信来，有时是邀请一起参加音乐会、有时是简单的问候。

　　往上，那是一封浅粉信封。仔细闻，还能嗅到熏制的玫瑰香气。那是夏洛蒂·斯图尔特夫人的信件特点。

　　在这封信和最上层的信中间，夹着一封印有医学院纹样的信。
　　最上层的信，简单到什么都没有，纸张质量普通，在伦敦大小随处都能买到。但就是这样一封信，女仆自作主张把它放在了最上面。

　　穿过镂空雕花柱走廊和一尊尊罗马石像，女仆来到主人的房间，推开了房门。

　　“早上好，小姐。”女仆把托盘放到书桌上，先去拉开了厚厚的窗帘，让阳光照亮这间宽阔的卧室。
　　“早，安娜。”慵懒的女声说。

　　女仆转身，花了几秒钟打量她的小姐。
　　女人身着白色睡裙，坐在床边，褐色长发落在一侧肩头，碎发轻轻扫过她玫瑰般娇嫩的脸庞和长长的睫毛，安抚仍旧睡意惺忪的她。

　　“昨晚睡得好吗？”女仆问。
　　伊丽莎白：“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

　　伊丽莎白沉默一瞬，轻轻闭眼，似在回忆昨晚的梦境。

　　“我梦见我们还在伦敦，和许许多多人一起，往希德公园走。”

　　她穿着夏裙，戴着安娜为她新做的帽子。从梅克伦堡广场出发，走过伦敦博物馆、泰晤士河堤、肯辛顿大街……

　　她的身边有安娜、夏洛蒂、伊芙琳、林奈特、威尔逊姐妹、温德尔小姐、平克医生、朱利安修女，还有好多人在不断加入她们的队伍。
　　她们或走路、或骑马，手里拿着海报或横幅，在乐队演奏的乐声中，经过一扇扇用紫白绿三色装饰的商店橱窗，朝希德公园走。

　　天空一片晴朗，阳光灿烂。

　　希德公园模样大变，树上挂满三色小旗，树下展台遍布，摊主们支起小摊，热情招待每一位往来者。

　　公园里还支起了大大小小的帐篷，最大的那一顶足能容纳2000人。
　　帐篷内，人头攒动，在最前方，有一张讲台。

　　一个身影一步步登上高台，胸前的三色飘带醒目，同她坚决不屈服的气质一同映入人们的眼底。

　　“亲爱的朋友们，长久以来，我们被视为母亲、妻子、女儿，被牢牢禁锢在家庭里，被剥夺了参与社会、政治的权利。但是，我告诉你们，这不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从来不是某人的附属，我们是自己的主人。

　　“站在这里，我以艾美琳·潘克赫斯特的身份向你们发出我的呼吁：我们必须站起来，发出我们的声音，要求我们的权利。我们必须投票，必须参与政治，必须让世界听到我们的声音。我们——走出家庭的女性——已经证明，我们的能力不是疑问，我们能够做出贡献，我们能够承担家庭之外更多的角色，我们能够改变社会，甚至在未来领导社会，改变世界。因此，我呼吁所有的女性，站出来，投票！”

作者有话说

　　换新地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