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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鸟笼【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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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从小就知道,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这种不同更多是生理层面,及生理层面带来的社会层面的不同。
所以,从小穿裙子的她没有质疑为什么哥哥和爸爸要穿裤子;被规训要穿束身时,她只是抱怨带子系得太紧,而不是疑惑非穿不可吗;骑在马背上时,哪怕心里害怕,她也习以为常地侧坐,双腿放同一侧……
因为传统就是这样,她所接受的教育就是这样。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是这样。
然而今天,她更换视角,不再以女性视角看世界,而是以男人的视角,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新世界,一个与过去以往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这个新世界里,所有人,不论男女,都在为打造一个笼子添砖加瓦。
这个笼子里,养着一种羽毛华丽、啼叫优美的小鸟。
小鸟的名字叫女人。
突然有一天,鸟笼门开了。
小鸟飞了出去,看到鸟笼外的世界。
鸟笼外的生物都用脚走路,没有羽毛,也不必歌唱。
她学着他们的模样,试探这个新世界。
然后,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不是鸟,自己和笼子外的生物一样,是人。
她回望自己出来的地方,那个巨大的鸟笼仍然在原地。
害怕、茫然、愤怒。
种种情感交织,迫使她从人来人往的街头跑回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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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不等妹妹给出理由,以一种庆幸的语气说:“你没去说不定是正确的选择,那根本不是场医学研讨会,而是阿什克罗夫特勋爵的吹牛大会,以及一场闹剧。”
伊丽莎白不解,却见兄长拿出一份晚报。
“所有与会女医生发表联合声明,将退出本次剖宫产研讨会,并要求皇家医学会会长阿什克罗夫特勋爵就会上言论公开道歉。”伊丽莎白一字一句念出报上内容,“他说了什么?”
埃德蒙复述:“医学是一门精妙的科学,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步骤,都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女医生都过于感性,常常歇斯底里,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这对孕妇和胎儿来说,都是潜在的巨大危险。”
埃德蒙拿回报纸,翻到下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内容说:“不仅如此,勋爵和他的拥趸还说了更多内容。报纸这里有更详细的内容。”
“女性运动是一场谎言,欺骗无知的妇女离开她们的家庭,抛下她们的丈夫孩子。这是人性的堕落。至于女性投票权?女人是一种感性的生物,她们对政治一无所知。”
伊丽莎白咬牙,心中原本就有的愤怒被一把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我认可女医生们的行为,并选择与她们站在一边。既然研讨会不用去了,明天我会坐最早的一班火车回曼彻斯特。”埃德蒙留下报纸,起身告辞,“对了,伊芙琳来伦敦的话,就麻烦你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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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安娜醒来,侧过头从玻璃窗望向天边的银线,她知道,到了起床的时间。
她一边系围裙,一边往厨房走,中途路过客厅,墙上钟表的时针刚指向六点。
到厨房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烧水,等待水开的时候,她来和面。她的主人伊丽莎白小姐前几天偶然提了一嘴,说和聚餐,去的餐厅有一种亚洲风味小饼很好吃。
安娜没有吃过,但想要凭借伊丽莎白的描述,做来试试看。
面粉醒发好,她将面团分成一个个等份的小剂子,擀平。像做葡萄卷一样,把混了小葱和芝麻的油酥铺在面皮上,然后卷起来。小葱和芝麻这两种材料并不常见,前者的味道和洋葱接近,后者她只在上辈子的伯爵府庄园见过厨娘用过一两次。
为了找到它们,她跑了附近好几个市场,都一无所获。幸好威尔逊姐妹见多识广,告诉她苏豪区的华人社区有卖。
这时,连通了厨房的后门响起门铃。
安娜想门外的不是木炭工就是送报员,他们总是早早就来。送报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为她听到了自行车铃声,于是去开门前,她将熨斗插上电,提前预热,准备一会儿熨烫报纸,处理干净油墨。
“早上好,沃斯小姐。”来的果然是送报员。他跨坐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在脚踏板上,一脚蹬地作支架,方便停稳。他将报纸递了过来。
“早,约翰。”安娜接过报纸,像往常一样闲聊说,“报纸上有什么新鲜事吗?”
送报员眉毛一挑、嘴一瘪:“都是那些陈词滥调。不过有一则新闻很是耸动,一个疯女人昨晚去砸了一家修道院的玻璃,还把大堂烧了。”
“烧修道院?那真是太恐怖了。”
“可不是嘛?一些人受了伤,万幸的是,不算严重。我继续送报去了。再见,沃斯小姐。”
安娜摊开报纸,果然看到了送报员所说的新闻,而且是头条。
“激进女权主义者破坏农纳都修道院玻璃,引发大火,慈善晚宴被迫中止。”
伊丽莎白本来很开心地用着早餐。安娜做的葱油芝麻饼一下子把她带回到那个和朋友聚会的晚餐。
直到她看到这则新闻。
她放下还没吃完的小饼,快速扫过标题下十几行字,眉头一皱:“天啊……安娜,请帮我准备自行车。我上去换衣服。”
“您要去哪里,小姐?”安娜问。
“修道院。我恰好认识这座修道的院长和修女。我打算去看看,实在有些担心。”
伊丽莎白想到温柔不失力量的玛丽修女、和她一样骑车穿梭在东区的朱利安修女和其他修女们,心都揪了一下。她的心中还充满了愤怒,究竟是怎样邪恶的人,才会去破坏教堂,袭击善良的修女们。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迎上伊丽莎白的目光,安娜说,“报纸上说,修道院遭到破坏,有人还受了伤。她们也许需要帮助。”
伊丽莎白暖心一笑:“谢谢你,安娜。你真的很贴心。”
农纳都修道院是一座由红砖覆盖的维多利亚式古朴建筑,里面生活着一群心怀信念、为妇女顺利生产而奔走的修女们。
一直以来,她们像是守护神一般,护佑着这片缺少医疗条件、思想保守落后地区上的妇女儿童。
而在昨晚,修道院遭到了袭击,被一个可能受过她护佑的人袭击。
修道院周围的人们同样愤怒无比,无论男女老少,自发组织起来,来到修道院,清理现场。
主仆二人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修道院窗户破碎,红墙染上黑灰,修女和社区里的人们在竭尽全力抢救。
“如果只是为了抢夺新闻头版头条,博取人们的关注,就犯下这样的过错,真是太过分了。”伊丽莎白说。
安娜认同地点头。
伊丽莎白找到人群中的院长:“玛丽修女。”
“福克斯医生?你也来了。”玛丽修女看上去很疲惫,外观也不像平时那样整洁,但她的眼神不变,依旧平和温暖。
伊丽莎白:“我看了新闻。你们还好吗?”
“谢谢你,福克斯医生。我和诸位修女都没事,不过我们的一位客人受了点小伤,几位女士受到了惊吓。”玛丽修女说。
她看向紧跟在伊丽莎白身后的女孩,问道:“这位是?”
伊丽莎白介绍:“这是我的女仆,安娜。”
安娜上前见礼。
“安娜……”玛丽修女重复着她的名字,细细打量她的面容,一切心绪都化作和蔼的笑容,“我们以前见过吗,安娜?你来过修道院吗?”
“这是我第一次来修道院。我不认为我们见过。玛丽嬷嬷。”安娜说。
奇怪的是,当她看向修女嬷嬷白皙如珍珠的面庞,她竟然有相似的感觉,仿佛她们之间牵起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紧密连接着彼此。
朱利安修女走过来,身后不远处是前来关心慰问的社会爱心人士。
玛丽修女只能朝主仆二人抱歉一笑。
伊丽莎白:“玛丽修女,您去忙吧。我们四处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修道院内部看起来比外面好一些,破坏得最严重的是大堂。
朱利安修女说:“昨晚,我们在这里举办慈善晚宴。灯火闪亮,让它成为了易于攻击的目标。石头打碎玻璃,把蜡烛撞倒,烛火将窗帘点燃,这就是火灾的起点。”
“投石头的人呢?”伊丽莎白问。
“被警察抓走了。根据她的原话,她本来只是想敲碎玻璃,给昨晚的客人一点震慑,没想到会引发火灾。”朱利安修女说。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伊丽莎白问。
“她是工厂里的女工。众所周知,哪怕工作量一样,女工得到的钱远远少于男工人。所以,她和几位女工人联合起来,要求同工同酬。”朱利安修女说。
“她们的诉求被拒绝了吗?”安娜问。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早有答案。男仆工资高于女仆、男管家工资高于女管家。这是她亲身经历的事。
“工厂还没出决定,但很可能会是这样。”朱利安修女说,“昨晚的客人中有一位是工厂的股东。在进修道院前,他和女工有一场不愉快的谈话。而在谈话结束后不久,修道院就遭到了袭击。”
伊丽莎白和安娜在修道院帮忙到下午才走。
伊丽莎白走前,向修道院捐了一笔钱,希望这里能早日恢复原貌。
回家路上,伊丽莎白说:“我挺同情女工的。要求同工同酬,她并没有错。我也常常觉得很不公平,明明做的活儿一样多,甚至我还做得更好,但同职位的男医生就是会比我拿得多。”
“不过遇到不公平,诉诸暴力,也是不对的。” 话锋一转,伊丽莎白又这样说道。
“你真是这么认为的吗,小姐?”安娜问。
伊丽莎白:“你似乎有不同的看法?”
安娜想了想说:“当所有方法都试过,暴力成为了最后手段,那就避不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