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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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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科室的晨会出来后,郭果紧接着与同一批进来的新人在人事部和医务科接受了一整天的入职培训。
门诊医生都下班后,她又匆匆赶到病房,对明天手术的病人做术前访视。由于这是第一次直接负责病人,她有点紧张,当她来到病房,正遇着一群医生围着另一张床的病人在做会诊。
郭果来到她负责的病人床前,礼貌地问道:“你好,你是4床的张九重先生吧?”
郭果边说话,边一屁股坐在了病床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她一开口,旁边的一群医生里有一位穿着麻醉制服的医生看向郭果。何常予知道组里的新同事这个时间会来做访视,所以特意挑选这个时间约外科医生一起查房,等在这里。这个即将进入自己团队的陌生人她很不满意,因此早上科室晨会也没有参加。
也许是等的有点久了,以至于郭果终于出现,当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何常予竟然有点莫名紧张,心跳微微加速。
她扭头看向背对着自己坐着的郭果,仅是这么个纤弱的后背,就让何常予产生了兴趣。这个纤弱的背身,随意靠着椅背,坐相闲散,浑身散发着像猫一样的慵懒气质,还有那小麦肤色的袒露着的脖颈,以及一头刺眼的灰黑色短发。那健康的小麦肤色让何常予有一种想凑近闻一下的想法,试试是否有久违的阳光味道。
在医院里,你很少看到一位医生染发,即使染发,也只可能是为了掩饰过度操劳而生成的白发,更别说染如此时髦叛逆的发色!
在医院里,你也很少能看到一个医生或坐或说话透着懒散劲,哪怕已经累成狗也要努力表现出一副精神振奋的样子,告诉周围的人自己还能再战一天一夜。
总之,这个新人与医生这个职业格格不入,与医院这个地方也这么的格格不入!
果然,只见躺在4床病床上的胖胖的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充满质疑地问:“嗯?你是干吗的?”
郭果皱了下眉说:“我是你明天手术的麻醉师,现在对你做一个简短的术前防视……”
谁知病人根本不理郭果,扭头对一旁的护士说:“护士,我要见我的主治医生,你们医院什么情况,为什么隔壁病床那么多医生,我这里却只安排个实习学生给我做麻醉,这不是欺负人吗?”
病人这一嚷,隔壁床的医生全都看向这边,郭果有点尴尬,微妙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还想继续背完这这个开场白:“嗯……了解一个你的基本情况,可能要问你一些问题……”
病人表情嫌弃地冲郭果大声喊:“你耳朵聋了吗?我说了我要找我的主治医生。我要投诉,我是少给钱了还是怎么着?”
郭果顿住,忽然习惯性地嘴角一扯,哂笑着恢复了冷静,慢条斯理地说:“你是说你要换医生是吧?可以,那你的手术就重新排期吧。”边说边翻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手术排班表,继续说:“可能要往后推一个月也不一定有时间。”并抬头像对病人负责任似的再次确认道:“您确定要换吗?”那表情,满脸的无所谓。
她的笃定倒让患者迟疑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坚持着,说:“我不接受一个实习生给我做手术,怎么着了?欺负老实人是吧?换就换……”还没等患者说完,郭果蹭地站起来,对管床护士说:“4号床病人拒绝麻醉访视和麻醉同意书签字,请与主治医生沟通重新安排手术。”说完就准备走。
病人这下急了,冲郭果喊:“唉,你什么态度?我投诉你!你不行,我就是要换掉你!”郭果转身看着病人说:“我态度一直很好啊,是你根据我的外貌鄙视我,不是吗?你大可以去投诉,换掉我也无所谓,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影响的是你自己。”管床的护士看不下去了,说:“郭医生,您能少说一句吗?”然后转头安抚病人说:“这是我们新来的麻醉科医生,不是实习医生,您要相信医院的安排是会对病人负责的!”病人此刻已经被郭果激怒了,不肯妥协,继续闹:“新来的医生,也就是刚毕业的喽,瞧见没有,拿我练手呢!”
郭果看病人这个情形,没有解决的可能,就站起来准备走,这时,隔壁床前站着的一群医生里有一位说话了:“病人张九重先生!我们医院是不会让实习医生单独负责手术的,您面前的这位医生,虽然年轻但也是经历了7年专业学习兼三年临床实习后,拿到职业医师资格证,通过层层考核,才能够站在您的面前负责您的手术,请您放心,相信我们医院的医疗水平。”
何常予说话语气温柔,但态度诚肯且坚定,让人听了不想反驳,反倒心情平静了。病人一时停了吵闹。大家都齐齐看向3床这边。何常予才真正看清了郭果的长相:她的五官就像匠人细致描绘过的娃娃,眼窝深邃,眼角下沟,眼睛很大却没有睁开的感觉,M形的嘴唇饱满但嘴角向下,倔强而叛逆,仿佛藏匿了对所有人事的不屑。
郭果的眼神正好与何常予的相遇,对面的何常予也穿着与郭果一样的麻醉医生的墨绿色的制服,站在一众医生中间,非常引人注目!与郭果相反的,何常予皮肤瓷白,被一头乌黑侧拢的长发称托着,眉毛、眼睛与发色一样乌黑,翘挺的鼻梁让五观多了几分英气,整个面部像一幅淡逸俊美的水墨画,她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墨绿色的制服长裤硬被她穿成了9分裤,露出了纤白的脚踝,脚下一双不露脚趾的穆勒拖鞋,活生生地让这身制服有了模特在 T 台的感觉。郭果看着何常予,却仿佛认识她一般,嘴角下撇,冷漠的眼光里涌上的不是感激的笑意,而是恶意,让何常予心里莫名地一惊。
郭果转身继续坐下来,态度也尽量调整友好,说:“张先生,那我们继续术前访视,我向您了解一下您的基本情况。以前您有做过手术吗?”
病人不情愿地嘟囔说:“没有”。
郭果继续问:“您平时身体怎么样?”
病人一边平复着心情,一边继续回答:“身体挺好,但我有高血压”。
郭果边做记录边继续,问:“您平时睡觉打呼噜吗?”
病人不高兴了,皱起了眉头,反问:“这跟手术有关系吗?你问这么多和手术没关系的废话干什么?你是不是故意为难我呢?”
郭果听了,向椅背一靠,意味深长地看着病人,站在旁边的护士也觉得这病人有被迫害妄想症,就帮郭果说话,说:“张先生……”
郭果抬手却制止了护士的好心帮忙,站起来靠近病人,表现出极大耐心地说:“好,那您能配合我做一下气道体检吗?请您仰头,张大嘴,发出啊的声音。”
病人抬头看着郭果,迟疑了一下,还是照着郭果的要求做了,郭果凑近仔细看了一下,点点头,说:“好,我的访视已经结束了,一会儿护士会来告诉您一些术前注意事项,降压药您明天早上尽量早一点儿吃。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您签一下麻醉知情同意书。”
病人接过笔签字。
这时,一旁的护士看着输液的液体突然询问郭果:“郭医生,4号床是否需要补液?”
郭果一听,抬头看向护士,突然脑子里一片空白,“补液?什么意思啊?”郭果努力搜索却想不出正确的内容来回答护士,郭果看了眼护士,又看了眼输液架上的药品,画面静止了几秒钟,这时,身后又传出刚才那个温软的声音:“郭医生,你看开生理盐水也可以吧?”虽然是询问,但郭果明白这是一个提醒,马上淡定地回应说:“嗯,为了保持液体平衡,我开一点生理盐水吧。”就这样,郭果开出了做为医生的第一张医嘱。
郭果第一天上班,原本没有给她排手术,做完访视,6点多就可以下班了。做好了病历和麻醉方案,郭果往更衣室走,后面有人叫住了她。
刘波走过来,对郭果说:“郭果,你今天的工作是做完了吗?”郭果点点头,刘波说:“今天咱们组里的手术多,你也临时加2台手术吧。”说完也没管郭果同不同意,就塞给郭果两份病历。
何常予一般都要在实验室里泡几个小时,等她结束今天的实验后,也差不多快晚上10点了。她抱着一摞书,路过手术室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护士边走边发牢骚,只听一个说:“今天麻三组真过份,人全跑了,把急诊室新接的两台手术全推给新来的,搞得我们这些护士累个半死!”另一个护士说:“不过看巡回老师和刘主任把那个新来的骂的痛快,我也算出了口气,最烦配合新来的,害得我们不能早下班。”第一个护士说:“哼!骂是对她好,不然她能记住吗?”俩人说着就拐进了护士站。
郭果被莫名其妙地推进了手术室,这一忙就到深夜。这时,手术室门口突然涌进来五六个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嘻嘻哈哈地站在手术室门外,正吵嚷间,手术室门打开,主刀医生疲惫地走出来,病人家属急忙围了过去。主刀医生向病人家属宣告:“手术很成功!”病人家属还没来得及感谢医生,结果这几个年轻人突然拿出几个纸花炮“砰、砰”几声放出了无数彩色纸屑,从天空中飘落,洒了医生和病人家属一头懵,而这时,豪不知情的郭果和一位护士正推着手术车从手术室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郭果:“刘赫!小柯,嘛呢你们?!”
闹的最欢的卷发男孩就是刘赫,完全没把被他吓到的医生和病人家属当回事,看到郭果就表情夸张地嚷嚷:“嘿!郭果,哟~你真当了医生了。小柯,快给我和郭果拍张照。记着带着病床。”
郭果一脸无语,说:“你们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们在108等我吗?”
刘赫:“祝贺我们郭大医生今天第一天上班儿,人都在楼下集齐了,特意接你下班。”
郭果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不耐烦地说:“走,楼下等。”
小柯兴致不减:“你等会儿,咱俩也留个影。”
郭果气道:“我这儿还没完事呢。”
刘赫低头看了一眼手术车上的还没苏醒的病人,抬头问:“这人什么时候完?”
病人家属一时被这场面怔住了,这会儿又被刘赫这一问给气的一口气缓过来,冲着刘赫喊:“嘿!你有病吧,怎么说话呢?你才完了呢?”
郭果立马换了张脸,用手指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赔礼说:“叔叔对不起您,他这人这儿有问题,从隔壁精神科跑出来的。您别生气!阿姨手术很成功,我们现在先把病人送到观察室,您先回病房等着。”
那几个青年哄笑几声,一阵风地撤了。病人家属还骂骂咧咧的不解气。
何常予走到医院门口,正巧看到门口一群人围着郭果,簇拥着钻进几辆豪车。这时,刚下手术的主刀刘医生也从楼里走出来,原本因为一个新来的麻醉医生害的自己晚下班,一脸的晦气,但他一见到何常予,就觉得今天可能是踩了狗尿运,他热情地上前打招呼:“何医生,这么巧,你刚下班吗?”
何常予不动声色地说:“刘医生,听说你刚才在手术室,对我们组新来的小医生不怎么客气呢。”何常予语调温柔,听起来却像春风中夹着的一触即化的雪花,让人冷了个激灵。
刘医生站在原地,笑也不是,解释也不是,正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原本想送何常予回家的美好梦想也只好咽进肚子里。何常予边拨打电话边下台阶往车棚走,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何常予问:“喂,郭果吗?”
电话里传来郭果淡定的声音:“何常予!”
何常予意外:“你有我的电话?”
郭果拖着尾音回应:“嗯。”
何常予说:“我提醒你看自己的手术排班,明早6:50精神抖擞地来开晨会。喝酒和晚睡都是不可以的。”
郭果:“哼!开玩笑!”然后啪地挂掉电话。
何常予被拒绝还被挂了电话,有点不可思议地看了眼手机,无耐地摇摇头,从车棚推出自行车,骑着回家了。
郭果挂了电话,表情看上去也不怎么高兴。
刘赫问:“你俩今天终于见面了?”
郭果想了一下,说:“听说,她有一个5岁的儿子。”
刘赫震惊,开车都忘了看路,扭头问郭果:“啊?两年前才从德国回来,又公派到美国交流学习了一年多,这才在国内待了多长时间呀,怎么就有了一个5岁的儿子?这个信息没查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