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只是区区五级员工罢了》酒酒贺

73、the moonlight, the shadow

　　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职业是什么呢，最轻松的挣钱方式又是什么呢。不是倒卖二手钢琴，但是我想也不会是做犯罪中介或是杀手。

　　“……”
　　侧靠着墙的雇佣兵并不太耐烦地伸出手拉扯身上打湿的绷带，和脚下的一滩水泊。

　　“那又怎样。”
　　她这么说着。

　　但无可辩驳，犯罪就是一个快速的、不限成本与经验的途径。

　　在我经营酒吧内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杀气腾腾的、面容青涩的，带着伤疤和血腥味的、或者只是普通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
　　不同品种的坏蛋到处出没，但从来没有消失的那一天。老面孔消失，新面孔出现，这都是常见的事。

　　“因为人类不会有终止嫉恨或是争斗的时候。他们总是因为一些狗屁东西自相残杀。”
　　小红帽语气扒拉了一下身后不如往常那么飘逸、反而因为吸水过多有些沉重的斗篷，语气平淡地说着。

　　“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我并不反驳什么。

　　不过。
　　这个世界上毫无原因的仇恨和恶意并不是绝对不存在，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有各种理由。这一点比公司更讨人喜欢。

　　丑恶的黑暗面在西成区是被垃圾吸引的苍蝇，密密麻麻，并不遮掩。偏僻的小地方也会藏污纳垢，就像狭角缝隙难以轻扫所以容易堆积更多灰尘一样。
　　繁华糜烂的城市不会缺少乌鸦和老鼠，偏僻的乡下和无名小岛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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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开往月影岛的船次每三天早晚一趟往返，只有一处海港售票，期间没有其他驻停站点。
　　售票的工作人员甚至告诉我，最近他们有在提议将班次改为每周往返一次。毕竟去那个小岛的游客实在稀少，这种频率的班次也足够应付岛上当地居民的需求。

　　虽然说空气清新风景优美，但这种景色在山上也能看到。如果说船票班次很少并不算特点的话，实在是个普通到平平无奇的岛屿。
　　当然啦，也很难会有人想到这里藏了十几年的走.私交易链。

　　我买的是今早的单人票，临近中午的时候上岛。打听了一下消息，还定好了旅馆的单人间。

　　啊啊，当然是都是单人的。

　　小红帽？
　　那家伙可能是自己从东京湾游过来的吧，我才不关心。
　　至于住宿，和我有什么关系。山林里每棵大树都充满了自由的气息。沙滩是免费海景房。要是被海浪卷走溺水淹死……哈！那就再从东京湾游一次好了。

　　我不会因为目的相同的工作地点就捎带上那家伙，还要操心她的生活状态。小红帽也不会因为我刻意想着落下她那一份就发疯。
　　毕竟这又并不是什么兴高采烈准备好便当叮嘱对方别忘记拿餐布的亲子活动。

　　…啊，有点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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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怎么想都超级恶心。

　　“喂。”
　　小红帽面无表情地看我捂胃。又不太在乎地低头，将本来就看不太清的面容遮掩更多。

　　宽大帽沿边缘的水珠也因为重力砸下来。衣摆的、指间的、面罩与靴面还残留着的，都逐渐滴落下，在那滩映出她模糊身影的水泊中溅落出一圈圈水纹。
　　这家伙依旧把每一寸皮肤都藏在黑红的金属色与陈旧的红斗篷中。即使浑身上下湿漉漉像是被海水腌入味了，遮住面容的獠牙面罩和黑色手套也仍然没有被摘下。

　　“你陷入恐慌了吗，一号。”

　　她的语气有些跃跃欲试，好像非常迫不及待想要重温一次用猩红创痕捣烂我的脑子，洞穿脖颈、心脏，或是握着刀柄剖开我的皮肉、再切碎胰脏。

　　那算是脑叶公司的职业病吗？
　　与异想体相处交流活动后，偶尔总是会有员工精神崩溃陷入恐慌，这大概也是研究异想体所必须面对的代价与副作用。

　　“任何人都需要面对恐惧。”
　　总是跟在主管身边的那个女人只会这么说。

　　恐慌也好，死亡也好，面对它们最有效、也最被我们广为使用的方法是以暴制暴。
　　没错，没错。
　　简单来讲，就是把恐慌的家伙揍一顿。

　　在我第一次陷入恐慌的时候，是二号和三号把我揍清醒的。

　　那个时候主管对怎么处理恐慌状态下的员工实在很生疏。在我发了好一会疯后才命令同一部门的员工镇压我。

　　我亲爱的朋友们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谁，只是听从了指挥前往。
　　他们有些疑惑为什么无法联系上我，猜想是哪一个异想体出逃，聊起之前的事故和能否成功完成镇压，又万分自信骄傲地说：“没关系！就算我们失败，也还有One，他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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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啦！One陷入恐慌啦！”
　　三号捧着脸尖叫。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二号！这下要完蛋了！我们完全打不过嘛！”

　　耳麦中的通话频道除了「镇压一号」这种死板冰冷的机械女音外，再也没有其他指令和回复。

　　二号：“啊，没办法，按流程来吧。”

　　“真的要上吗！”

　　“当然啦。这是主管的命令。”

　　三号和二号面面相觑了一会，又望向当时那个瞳孔涣散狞笑着一脚踩穿水泥板的我。
　　恐慌使大脑深处传来剧痛，视野中充斥无形的扭曲和异象。我处于精神错乱的边缘，思想与身体被阻隔。理性在此时弱势无力，无限放大的恶意和负面情感支配行动。滥用幻想，停止思考，面前的景色像是默剧，在失神空白的时刻并不停止演出。

　　满地的文职是恐慌之作。但是涌出的血也无法浇灭愤怒和一切情绪。

　　“……如果我们做不到呢？”
　　三号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我不想被朋友杀掉啊。”

　　“不一定会死啦。不过如果我们没法镇压一号，他就会搞砸一切，会在杀掉这个部门包括我们的所有人后死于恐慌。”
　　二号眨眨眼睛。
　　“One只是突然生病了，我们得让他好起来。好了，走吧，记得小心别被他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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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记得过程了，但也没办法指望自己在非清醒的那个阶段还能回忆起什么。

　　清醒过来的时候，满头是血的朋友们望着我，呼出一口气。
　　二号脸上的红色、和他因为被血染湿连结成好几缕的头发一起，显得有些滑稽狼狈。他满脸爽朗地说：“清醒过来了吗？太好了，One，再晚一点就麻烦了。”
　　三号看上去要哭…哦，大多数时候他都已经哭出来，眼泪汪汪地猛晃着半死不活血条为1的我，说：“呜呜呜呜呜One，我还以为你要因为恐慌死掉。”

　　“明明等级比我们高呢。”
　　二号在我旁边蹲下，歪了歪脑袋，身后红色的发辫也晃过来。

　　……超丢脸。
　　我这么想着。

　　“太差劲了，差点被One杀掉呜呜呜呜呜。”
　　三号擦着眼泪给我一记痛击。

　　红发的朋友表情不变地将我扶起，说看来要努力变强，不只是更好地为了公司和主管工作，也得在之后能够把我压着揍才行。
　　我实在心虚，没在身上找到一片干净的布料给三号擦眼泪，也无法直视二号身上被我下死手打出的伤。没反驳些什么，只是小声说着，凭他的觉悟和勤奋，迟早有一天会超过我，成为等级最高的员工。

　　二号就是那么好哄，语调上扬着变得轻快起来。
　　“那时候就能一枪把你打清醒了。”

　　“是，是。”
　　虽然听上去一点也不妙。

　　他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会，又看我哄好三号，不知道想了什么。
　　“One。”

　　我抬头看过去，问二号怎么了。

　　“我们的生命并不珍贵，为公司和主管付出更多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一天我也陷入恐慌，为了减少损失，你也得毫不犹豫地对着我的心脏和大脑开枪哦。”

　　“……”
　　我臭着脸不说话。
　　二号笑眯眯地不说话。
　　三号夹在我们中间可怜兮兮地同样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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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号：“我就当你同意了？”

　　这个没人情味的红毛居然那么说！

　　我：“才没同意！”

　　三号：“呃…那个，呃，要不我们聊聊晚饭吃什么？”

　　这个没心机的锅盖头就知道打圆场换话题！

　　“难道说为了不让公司的财产受到更严重的损失，不让公司的工作进程因为我停滞半秒，二号你刚刚，也有立刻「毫不犹豫地对着我的心脏和大脑开枪」吗？”
　　我没好气地问着，但其实并没抱什么希望。

　　我知道他对主管该死的忠心和公司事务上优秀的理性。尽管作为朋友，我也不敢问出「我和主管同时被小帮手追杀时你救谁」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万一他让主管先跑，认真诚恳地说“One，我们一起战斗吧，马上就能把小帮手的图鉴开完了，主管一定会很开心的”怎么办。
　　没绝交之前我都会气死的。

　　三号偷瞄二号，又看着我的脸色，小声说没有，说二号有犹豫好几秒甚至考虑联系部长呢。二号差点维持不住脸上阳光灿烂的表情，说“要不聊聊晚餐的选择吧。”

　　“你不想我死啊，二号。”
　　我没理会他的避让，有些得瑟了起来。开始因为二号在公司利益和我之间发生冲突时的迟疑，感到了欣慰。

　　“如果你因为主管和公司牺牲自己，为这个世界的希望创造价值，我会为你骄傲的。但是One，我不接受你不清醒地死于恐慌。”
　　他笑着搭上三号的肩，咔吧咔吧地接上一截断掉的骨头。又伸手递给我在刚刚掉落的武器。
　　“那种死亡没有任何意义。”

　　……混蛋，当我没问。

　　我把“我和主管到底谁重要”这种问题憋住，更换目标扶了一把叫痛的三号，看着他被血和眼泪糊了大片的脸，试探性地问：“三号，如果我和主管同时被小帮手追杀，你救谁？”

　　二号：“哇！好反公司的言论。”

　　三号：“诶…诶？等等，One也打不过的话，我怎么可能救得了你和主管啊。还是…我……我替你们挡住，然后One保护主管一起逃跑比较安全。”

　　“……”
　　谁要保护那个鱼脑主管。
　　要不是小帮手敌我不分，我能蹲在他旁边帮忙拧紧螺丝和刀片。

　　我看着眨巴眼睛向我寻求夸奖和肯定的三号，又看向满脸赞同的二号，把骂骂咧咧的话憋回去。我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们，他们也不认同我所谓的公司倒闭论和主管鱼脑论。
　　“……算了，还是聊聊晚上吃什么吧。”
　　有关恐慌应对的讨论被略过和忽视，没能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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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排序为one，等级最高，也远比他们强。

　　那时没有什么俗套的「因为感受到友谊的力量就手下留情突然清醒」的那种故事，脑叶公司也根本不存在这种理想化的现象。公司的厮杀争斗，并不会仁慈地将自相残杀排除在外。
　　事实上。
　　我差点杀掉他们。他们也差点杀掉我。

　　我该庆幸与上一个收容室中异想体的对峙消耗了我大部分的精神与力量。也该庆幸二号与三号的果断，自己清醒得足够及时。

　　发疯攻击其他人的，发抖喃喃自语后自杀的，大叫着满公司乱跑的，面色扭曲试图放出异想体的，都是恐慌常见的症状。
　　没有哪个更差哪个更好，但因为我属于第一类，我便不太希望自己在大脑空空的时候对朋友下死手。
　　可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或许像二号说的，等到有一天他成为比我等级更高的员工，那就不必再打得这样艰难。但至少在那之前，在我比朋友们更加强大时，理所当然会担心自己陷入恐慌后会杀死他们。

　　关于恐慌没有别的什么解决方案。所以我在公司学会掌控力度痛击恐慌同事的大脑。想着等二号或者三号恐慌的时候，已经有足够的经验可以做得很好。

　　啊，不过这种想法持续的时间实在不长。
　　不是因为二号反超成功，也不是培训部和福利部针对心理问题的合作研究出了什么有效的技术。
　　只是因为他们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