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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常人一生若说有七灾八难,萧峰这一生可谓是百劫千难,但他并未因此轻视过生命,不单是宋辽生民的生命,也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他从不是轻易放弃生命的人,只是像他这样的人往往更逃不出一个“义”字,所以他舍生取义,既保全生民百姓也不辜负他的结义大哥。雁门关外折箭自戕又跃身悬崖,他必然是死了,可是死人怎么还会有意识?难道世上真有鬼神之说吗?
      萧峰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无法做到,但他分明又“看见”自己正走在一条大河之畔,大河浩浩汤汤从远方涌来,浪头之高纵然自己全力奔逃也无法躲过席卷,可是河水流到他身前却又如此迟缓,只是浸润了他脚边的泥土留下破碎的浅沟而已。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有回头就“看见”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从他身旁走过:汪帮主、乔父、乔母、恩师玄苦……还有阿朱。他听见自己大喊一声阿朱,伸出手去抓阿朱的衣摆,明明近在眼前,可是人影一晃阿朱已经飘然远去,与众人一同走上了河面。萧峰抬脚去追,河水在他脚下纷纷退去,可他的脚却陷入了柔软的淤泥,费尽力气才能走出三两步,而远去的阿朱众人却脚踏波涛站在河水中望着他。
      他感到自己在下沉,淤泥眼看便没到了腰间挣脱不出,他心中顿时一阵悲苦,难道是自己杀孽太重,所以死后要堕入地狱,不得与亲故爱人重逢吗?忽然有人在他背心里一按,提着他的衣袍将他扯出了泥泞,萧峰只觉脚下一松重又站到岸边,他转过头,虽未睁眼,却知晓是个穿着契丹衣饰的女人,只可惜无法看见她的面容。然而不必看见他也知道,这是他未曾见过的亲生母亲,母亲将他安置在岸边,不顾他的挽留,踩着浪花去与阿朱他们汇合,众人站在彼岸,独留萧峰一人立于此岸。萧峰多想冲过去与他们走到一处,从此大家快快活活地在一块儿再也不分开,可是他走多远,河流就带着众人退多远,退出了滩涂、退出了河谷、连河底的深沟也已经裸露出来,河流和那些爱着他的人仍旧离他那么远,他走不到他们身边去。
      他大喊着伸出手,想要撕开这阻隔的河流,河水碰到他的手纷纷让开路来,他艰难地走向众人,可是走到半途众人忽然消失了,连同环绕着他的河水,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萧峰奋力挣扎,想要睁开双眼,他不相信他们已经消失,一定要自己睁眼看到,也许只是那种“感觉”的误导,他们仍在彼岸等着他。
      他只觉浑身都在用劲,连脚尖上的力气也已经凝聚在一起,终于引起胸腔里一阵骇人的急跳,振得他睁开了双眼。
      而实际上,他的大喊大叫不过是嘴边几句极细微的嗫嚅,他奋力撕开波涛的双手不过微微弹动了手指,他觉得就要震碎胸膛的急遽心跳也只是复苏后孱弱细微的搏动而已。但他确实睁开了眼睛,眼前并没有大河也没有沟谷,只是一根焦黄的房梁以及丝丝缕缕垂吊的茅草。
      他连头颅也无法偏转,只能睁大了眼睛,希图从视线所及的任何细节能够分辨出自己的所在。可他伤得那么重,即使竭尽全力想要看清自己究竟是在人世还是已经往生,终于也很快就力竭疲累,昏睡了过去。
      萧峰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情,虽然并没有人知道他三天前曾有过短暂的清醒。此时正是早晨,晨曦刚刚攀上屋檐,天空还是一片寒青,从瓦房顶上开着的小口照下来冷沁沁的天光,托着寒室中飘飞的灰尘。
      大牛端着一晚冒白气儿的稠米汤走进来,虽然天光熹微,但这眼利的小子立马便发觉萧峰醒了过来,喜得他大喊一声:“你醒啦?”却又连忙哎哟喊烫,原来那米汤齐着碗沿,他激动时候手一抖便叫热汤撞到了手上。饶是如此也不肯松手,快走几步越发小心稳着手,直到将土陶碗搁在床头的木柜上,这才两手抓着耳垂转头来看萧峰。
      “你躺着别动,俺去叫爹爹来。”
      萧峰就见一个圆头圆脑的少年将头伸过来瞧自己一瞧,又伸手给他提了提被子,一边动作一边说话,也不待他反应,扭头又出去了。不多时,那少年领着一个高大汉子进来,萧峰微微侧头去看,只见那汉子是一样的圆脑袋,只是黑脸厚唇,粗硬的头发尽力编在后脑,活像是那少年再长个二十来年的模样。
      “别动,别动,你的伤很重,尽量不要动。”这汉子开头一个“别动”说的是契丹话,后一个“别动”开始却换成了汉话,只是说得生硬,口音也很重,似乎并不习惯说汉话。
      萧峰能感受到自己身上一定断了许多骨头,更不知扯断了多少筋肉,特别是胸口的箭伤,令他在如此微弱的呼吸中都承受着刀割般的痛楚。他只是不明白,到了这步田地自己怎么还没有死?
      黑脸汉子坐到床边,端起柜头上的米汤轻轻舀了一勺递到萧峰嘴边,浓稠的液体便顺着牙缝溜井肚肠之中。说起来滑稽,那黑脸汉手掌像蒲扇一般,捏着小小勺柄就如同拈着一只绣花针,可照料伤患的动作却颇为娴熟,还知道转着碗沿舀面上稍凉的米汤再吹一吹,看得黑眼睛的少年捂嘴直乐。
      萧峰听着这孩童天真快活的笑声,也不由得牵起了嘴角。他生得昂藏七尺又肩宽背阔,爹爹用雪橇将他拖回来时拿皮裘盖着,大牛还以为是只受伤的老虎,虽然知道他受了重伤,但见他醒来难免还是有些微怯怕,现下有爹爹在前,又见他也笑起来,便放心许多。
      “是俺爹爹把你拖回来的,他说你躺在雪地里,他还以为是头踩了陷阱的野熊。拉你回来的雪橇都被血染遍了,俺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流出这么多的血来,刘老头都说你救不活,可你还是活下来了。”大牛的汉语要比他爹爹好得多,但也许是因为面对着一个无法开口的陌生人,他说的话得不到回应,于是只能摸着脑袋,想一想说一句,再想一想再接着说另一句。虽然磕磕绊绊,但萧峰平和地望着他,他就像受到鼓舞一样,停不下来地说下去,“其实是山上的疯子救了你,不过也可以说是俺救了你,因为是俺让疯子帮俺给你治伤的,他答应了俺要治好你。他说你身上的骨头都断得差不多了,能活下来是侥天之幸,嗯,俺也不知道侥天之幸是什么意思,应该是很幸运的意思,就是说你虽然伤得很重,但你运气不错,所以还死不了。爹爹也说你从悬崖上掉下来,那悬崖中间长着几颗大树,是它们拦着你,不叫你摔死的。哦,还有你胸口的伤,疯子说那是你自己戳的,他还说,还说……总之他已经把断箭取出来了,他剜肉的时候没叫俺留在旁边,但是俺看见他悄悄扔掉的肉,那么大一块呢,他说叫你好好躺着,不然胸口的窟窿长好不。后来你烧了好几天,烧退以后他才回山上去的,俺说让他留在俺家里,他非说什么御驾行辕不可久留,俺一会儿上山告诉他你醒了,他一定来看你。”
      大牛说到后来简直是眉飞色舞,他虽然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尚在父母羽翼之下懵懂度日,但也懂得一条性命挣扎在垂死的边缘终于苏醒过来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情,特别是这条性命还是他找人救回来的,这简直就像是他自己亲手救了一条性命一样,叫他既兴奋又满足。他说了这许多,他爹爹只是不时地点头,像是作为一个旁证确认证词无误,手上却半点没有停歇,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很快见了底。
      萧峰很想继续听他说下去,总好过在昏睡中的毫无声息或者在诡谲的梦境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但他毕竟重伤在身,堪堪挨过一碗米汤的时间,又昏沉起来。大牛爹爹见他面有疲色,晓得他失了太多血不可多耗精力,遂伸手在嘴边打个手势叫大牛悄声,两人端着碗轻轻地走出去了。
      果然是一天好过一天,渐渐地萧峰能够转动脑袋,也就看见了这贫寒小屋四壁挂的皮毛兽角,而后又过了几日,他竟能够靠着枕被半坐起来了,于是吃饭喝水也不必假于人手,大牛倒是颇为可惜,端来饭食后还不肯离去,非要捧着脸看萧峰吃完。萧峰也不恼他,反倒看着这生气蓬勃的小子心下欢喜,虽然肺腑损伤严重连呼吸吞咽也困难,却仍勉力与大牛轻声说着话。
      “你说的给我治伤那人,我还不曾见过。下次他来,你该叫醒我才是。我也好当面向他道谢。”
      萧峰以为是自己伤重嗜睡因此错过了会面,谁知大牛方才还唾沫横飞描述自己怎样跟大三岁的伙伴角抵得胜,霎时便耷拉下眉眼来,皱着鼻子抱怨,“别提了,他根本忘了这事儿,你刚醒来那天俺就去找过他,他答应得好好的说知道了。第二天俺扒着篱笆等了一大天,连他影子都没见着,隔天俺在村子里撞见他,他根本给忘了,连给你治伤都全不记得。俺问他说你醒了,还需要吃什么药吗?他说:‘朕又不是太医,卿家何处伤病需要吃药?朕为你派个太医瞧瞧。’然后他就把村尾王二麻子的小孙子丢给俺了,那小子是个鼻涕精,抹了俺一脸一身的鼻涕,可恶心了。”大牛说着打个寒噤,显然是想起“鼻涕”攻击的威力。
      萧峰失笑,“他既然行事颠三倒四,恐怕记性也是丢三落四,居然能记得怎样疗伤治病,已经是乔某幸运了。”萧峰恐怕雁门关外那一场对峙在附近传开,因此借了养父的姓氏托名乔山,并非刻意要隐姓埋名,只是自己现下有如鱼肉,恐怕给这户慈善的人家惹来祸事。
      “治好我身上的伤恐怕他也是大费周章,无论如何,待我再好一些能够下地,还是要当面向他道谢,到时候还要你为我引路呢。”萧峰知道自己的伤势,恐怕不仅是费些周章那么简单,不说跌下山崖撞碎那些大大小小的骨头,就是胸口的两支断箭之深,若非内功高手以正宗道家真气接续心脉,他恐怕也是十死无生。只是下这样的力气诊治,那人一身的修为恐怕要尽毁了,看来果然如大牛所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否则谁肯为素昧平生的人舍却一身苦修内功,又不是谁人都有如二弟三弟一般的绝世奇遇。
      “这没问题,包在俺身上!”大牛把胸口拍得震天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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