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又过半月,山间已经浅浅铺起了雪。萧峰一日日好起来,近两日已能下地行走了,只是气血有亏不好多动,最多在日头晴朗时到院子里抻抻手脚。这天起来是一个浓云密布的阴天,萧峰在屋子里闷了几日,推开门只见黑云压向山巅,似乎若无那两座牛角状的高峰矗立,整座村庄早该被坚硬沉重的黑云压垮。
鼻子里尽是沉闷压抑的气味,萧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试图抹去心上无端的重压,他虚按在自己心口上,臃肿温暖的棉衣底下是两块凹陷的窟窿,血肉勉强结成薄薄的一层,心脏就在这薄弱的肌肉之下跳动。
“乔大叔,你怎么出来了?俺爹今天出门前说就要下雪了,别看现在没有风,一会儿要起大风的,你的伤经不起风吹。”大牛从厨房里跑出来,黑黢黢的小脸被灶膛里的火烤出了一片飞红。
萧峰闻言伸手握一握大牛的手,“你看我不冷,我只是想出来走走。你在忙什么?”
大牛摸摸他的手,果然暖和着也就放心了些,“俺给妈妈烧火呢,爹爹一早就进镇去买些过年用的东西,妈妈正在蒸糯米。”
萧峰把手按在他肩头上静静地听着,这样絮絮叨叨简单琐碎的日子,在他记忆中仿佛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那时候自己还是少室山下一户农民的儿子,也是这样健谈的脾气,也是这样急不可待地为爹爹妈妈做一些事情,似乎这就能证明自己在逐渐长大。
见萧峰握着自己肩头垂眸不语,大牛有些疑惑,“乔大叔,你怎么啦?”
“没什么,”萧峰经他一问回过神来,眨眨眼抹去了上浮的湿润,仰首望向村路尽头的山峰,“对了,给我治伤的人他是就住在那边山上吗?”
顺着萧峰手指的方向抬头,大牛高高伸起手将萧峰的手臂向左侧推移少许,“是这儿,他原先住在这儿。可是后来俺去找了他几次都不见人影,村子里也说多日不见他,都说是雪下来以后山里没吃食,他流浪到外头去了。”
萧峰一叹,“这样啊,我还是想去看看,不然趁着这会儿雪没下下来,你带我上去看看,否则这场雪恐怕要把山路封住,只有等开春才能再上山了。”
“可是你的伤……”大牛有些犹豫。
“我的伤一时半刻虽然好不全,但也已经没什么大碍,我看这里上去并不很远,这件事一直挂在我心头,倘若开春再去恐怕这几日难以安心。”
大牛取下帽子挠了挠头,随即又将小皮帽罩上,“好吧,你等等,俺去跟妈妈说一声。”
不消片刻大牛掩上厨房门跑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根比他高出半头的柏木枝子,走到萧峰面前将那顶上留有分杈的木棍塞进萧峰手里,“乔大叔,给你,妈妈叫你拿上这个,俺也会保护你的。”
萧峰低头看着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倒也不推辞,接过木棍支撑身体,伸手罩在大牛帽子后面轻轻拍一下,“好,你保护我,出发吧。”
一大一小相扶着迈上山路,幸而山坡低处颇缓,萧峰拄着柏木杖又有大牛小心引路提醒脚下,走动起来还不算很吃力,虽是如此缓行慢走,到得半坡也不免有些气血翻涌头晕目眩。大牛见萧峰拄着杖站立不动微微闭目,知道他走得有些累了,也不催促,只是安静托着他的手肘等他缓过气来。
“太久没动弹,稍稍走几步就不成样子啦。”萧峰微带歉意地向大牛笑笑,大牛皱皱鼻头摇脑袋却没有接话。小孩子总被当做童言无忌,可是急着想要长大的小孩总是最快学会沉默,大牛下意识地否定萧峰这样有些自伤意味的话语,可叫他说句话开解安慰却又说不出来。他只是以一个半大小孩的眼光瞧着高出自己许多的大叔,扛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想乔大叔重伤如此,半月时间就清减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却仍是昂藏高壮的骨架,叫他又是羡慕又是钦佩,不知自己何年月才能够长成这样的男子汉。
缓过气来二人继续前行,山间的路无人扫雪,幸而大牛熟识山路,晓得哪块是山道、哪块只是积雪堆出的虚崖。二人贴着山壁拐过弯道,萧峰只觉眼前风景一转,满眼便是积琼堆玉自山脊侧线绵延伸展到谷底村落,此时云暗无风,这些冰雪仿佛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般。
“呀,大叔你看!他在庙里。”大牛指着前方隆起的一个小雪包说道。
萧峰凝目看去,原来积雪盖住了低矮的土地祠,将那小小的神龛与山体连作了一气儿,从远方看去就像是山道边隆起的一个积雪土包一般。祠前的积雪被人踢开,与道路上抬高了路面的积雪间形成一道间隙,一块玄黑的衣角搭在祠前的香烛残根上,成为纯白乐谱中一块不和谐的污渍。
萧峰捏了下大牛的手,两人一同迈步走过去。到得近前,大牛让萧峰在路边暂留,他矮身去唤人。雪堆和大牛的背影遮挡住萧峰视线,他只看见大牛唤了两声,随后伸手去拨弄矮庙中的人,那人的一只手落出来几乎融入了雪地中。萧峰心下暗叫不好,上前一步,果然大牛一脸慌乱地扭过头来,“大叔不好了,他晕过去了,俺拍他都不醒。”
“你摸摸他额头,有没有发热?”
“呀,真是发烫嘞。”大牛手忙脚乱地钻回去又钻出来,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他是为了救我失去内功,这几场雪又冻了下来,咱们得把他带回去救一救。”萧峰一听心中也是着急,不知这人烧了多久。
“俺,俺拉不动他。”大牛试着努力了一下,却只是把庙里的人翻了个身半边身子扑进雪地里,饶是他天生有股蛮力,面对一个冻僵的成年人,小孩身量未足又怎能搬动。
“快回去,把你爹的雪橇拉上来,将他放上去拖走。”萧峰想起出门时曾见过雪橇停在院子里,想必大牛爹进城挑的是扁担,雪橇便留在了家中。也幸好这雪橇未拖走,否则凭萧峰如今的状况和大牛一个小孩子,实在难于移动这人。
“哎,”大牛答应一声,立马发足往回跑,跑出两步还不忘转过头嘱咐,“大叔你在这儿等着俺,俺很快就回来。”
萧峰心里发笑,想我如今又能去哪儿呢?笑过了才觉一丝苦涩,是啊,天地浩大宇宙苍莽,可胡汉之争却使他无国无家无君无父。满目的白雪即便没有阳光也刺痛了他双眼,他垂下头来闭目缓解,再睁开眼正看见蜷缩着扑倒在祠前雪地里的黑袍男子。
绕到土地祠侧面,萧峰手顺着柏木杖下移,艰难地蹲下来,他伸手去报扶倒地之人的上半身,只是气虚手软,半天没能使上劲,最终勉强将人翻转过来,却无力矫正他手脚姿势,只将其头脸搁到自己腿上。只见这人满面髭须、蓬头垢发,望之不见五官只见满面须发,而且还是杂乱油腻的须发,萧峰倒是不嫌弃,他身在丐帮的年岁几乎要占去他不长人生的二分之一,十余年与丐帮帮众同吃同睡,丐帮的风气若身上没有些疮疖泥垢才要惹人侧目,而这人远看脏乱污糟,凑到近前却不难发现他白白的肌肤上并没有什么疖疤脓疮。
浓云似乎缓缓下落得更近了,萧峰抱着发热的疯子坐在路边,身周目前无不是一片素裹,萧峰望望山下的村落,从这里只能望见大牛家的屋后房檐,却无法看见门前那条村道。萧峰也不知大牛走到了哪里,一时间仿佛天地一片银白之中只余下了他们两人,一黑一灰两道人影相叠倚靠,像是两个不成人形的影子失去了实在的身体,凄惶飘摇地在雪白的世界里依偎。
萧峰碰了碰他的额头,烫手的温度将他有些飘散的思绪拉扯回来,这人眉眼不知怎的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何处见过,萧峰两手交握将人揽在怀中挡走些许冷气,全然不在意自己也是经不起寒凉的伤患。约莫是因为人家救了自己性命,所以看上去便有些面善吧,萧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虽然已从大牛和大牛父母口中得知这人是个疯子,但要不是为了救自己舍去一身内力,凭他这身功夫足以寒暑不侵,又怎会无声无息地冻晕在这雪地中。
萧峰直接忽视了近在咫尺的土地祠,那矮墩墩的神龛说是个容身之处,在他眼里与拴狗的柱子没什么两样,不能遮挡风雪,只是羁留着人不致离去。呸,这并不是说恩人是狗。萧峰心里暗自呸了自己一声,想到恩人萍水相逢神志不清仍然不吝援手,想必本心一定是个大大的好人,萧峰从今以后既不是南院大王也不是丐帮帮主,只不过是这村野里一个粗汉,虽没有锦衣玉食,照管一个失去内功的疯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这样不着边际地漫想着,到大牛拉着雪橇飞奔过来的时候已经决心在村中安下家来,照管这位恩人。要不是念及恩人毕竟神志不清,恐怕待将恩人救醒,他是一定要跟人结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