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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村里来了一个疯子,不知他从何而来,也不知他为何疯癫。
      此地名叫牛家坳,不过十来户人家散居于山坳内侧,坳口两端山峰陡峭,状如牛角,叫惯了这个名字,实际官名是什么,对于村庄里的人来说倒并不重要了。那疯子在此称王称帝,倒没人去管他,不过嘲骂他两句将他赶离自家门口便罢,因此一晃月余,那疯子还不曾离去,每日里从山坳口下来,招引了数名还不能帮扶家中农务的孩童玩耍嬉闹,扮演戏台上的王侯将相。村庄也竟习惯了这疯子的来去,晓得他虽然荒唐癫狂但并不伤人犯险,也有心善的人家有时见他可怜舍他些饭食。有时节他接过便吃了,也无一句谢扭头就走,有时节却一甩手便掀翻新煮的小米粥,呵斥这等野食怎可奉于御前。
      山坳口子上的大牛家就常施粥给他,大牛父亲是村庄中唯一的猎户,常猎有黄羊野狐换得小米细面,因此在村庄里还属家境殷实。有时大牛撇着嘴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大牛他娘就知道那疯子又将粥打翻了,便把自家儿子揽过来搓搓脑袋捏捏脸,说咱下回不给他吃。大牛忍着眼泪花大声答应好,倒像是喊给自己听的,隔天碰见那疯子,又见他仿若无事一般招呼自己,本想不理,可疯子当真带着玩伴们走开,大牛却烦恼自己跟个疯子计较什么,疯子不识好歹,跟他计较不上来,于是仍旧一处玩耍扮戏。等到隔几日家里再煮些稠饭米面时,大牛闻着香气总不免又想起那疯子来,念及他瘦楞楞的手脚和脏乱的须发实在可怜,于是还未回神,大牛就又揣着热腾腾的馍馍走在前往半山腰破庙的小径上了。
      破庙实在不能被称为庙,因为那不过是一个没有神像的土地祠,原来是有尊泥胎塑像的,但不知什么年月就已被人请出去,留下矮墩墩一座神龛,也就比大牛高些许,留在草木枯黄的山道边,俯视着山坳中的村庄。
      大牛已转过山道看见那土地祠的侧檐,才醒觉自己从灶房一路跑上来,在这瑟瑟深秋里冒出一脑门子汗,想起上回洒了一地的小米粥,大牛顿下脚步就想扭身回去,可是又望一眼那座矮□□仄的土地祠,想到疯子高高大大一个人,蜷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神龛里容身,大牛怎么也转不了脚。终于还是一跺脚朝着土地祠跑过去,心想着反正这回带的是馍馍,倘若被他摔了也不打紧,擦一擦也还能吃。
      大牛走到近前,那疯子正盘腿坐在矮檐底下,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大牛急匆匆的脚步不由得一缓,那张蓬头垢面的脸上竟现出一种安逸的神情,仿佛他并不是栖身于路边狭耸的土地祠,而是端居在高阔明净的宫殿之上。大牛不曾见过宫殿,因此他只是挠挠头甩开那几分怪异的感觉,敲敲土地祠前的滴水檐,喊道,“疯子,你睡着了吗?醒醒!”
      疯子紧闭的双眼睁开来,那双眼睛不见寻常乞儿疯汉的浑浊,而是在冬日难得的阳光下更显出瞳孔的淡色,清透明净看得人心头打一个激灵,可大牛不过是个孩子,他只觉得原来未曾发现疯子的眼睛这般好看。
      “爱卿所奏何事?”
      “俺给你带了馍馍来,给。”大牛掏出刚出锅的馍馍,打开外面包裹的粗布递给疯子。
      疯子伸手抓过来便一手拿着一个各啃了一口,那馍馍隔着厚布和棉衣大牛还觉得烫,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大嚼一通,显是饿得狠了。
      “你慢点吃,小心烫,这些都是你的,慢点别噎着了。”大牛看他好似饿死鬼投胎的架势也有些吓着了,偏偏说什么来什么,才说怕他噎着,这疯子就甩下了手里的馍馍急敲自个儿胸口,大牛顾不得捡起来地下的馍馍,连忙帮他捶背顺气,好一番梳理才调过气来。疯子一缓过气来便去捡落在脚边的馍馍,也不管上面沾了草叶泥土就往嘴里塞,大牛想抢下来给他擦一擦却被他拧了手腕别到背后疼得直喊娘。
      等他三两口把剩下的脏馍馍吞下肚去这才放开大牛,大牛疼得狠了,甫一得松手便跳出去三步远。可他肩上还是痛,右手软垂在身旁抬不起来,方才疼还没哭,这会儿倒吓得泪如泉涌,“俺的手,俺的手断了,爹啊,娘啊,俺的手!”
      疯子擦擦嘴,皱着眉头,“喊什么,侍奉御前,大呼小叫地成何体统!”说着钻出土地祠来,大牛以为他疯起劲了要打人,吓得转身就要跑,眼前一花却见他赶到了自己面前,两手伸出来自己怎么也躲不过,眨眼就被他捏住了臂膀,不知他怎么将手一抬,肩头上一声脆响,右手好歹回来了,能转能动。
      大牛知道他是给自己治好了手,拿袖子擦擦眼泪,想说谢谢又觉得本来就是被他拧坏的,嘴唇上还挂着鼻涕嗫嚅半天开不了口。
      疯子挥挥手,揉着肚子道,“朕为先帝忌日断食三日,难为爱卿心系朕躬亲送饭食,好吧,朕就赏你一件东西,你要什么?朕都送给你。”
      大牛听不懂他文绉绉的前半截,后半句倒是听懂了,鼻涕还有半截挂在嘴唇上便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疯子连要饭填饱肚子都不知道,比个乞儿还不如,倒要送自己东西。抬手抹去那半截鼻涕擦到身边的枯芦苇杆上,摇摇头说,“俺不要你的东西,馍馍你也吃完了,俺该回去了。”
      疯子眉毛倒竖扣住大牛肩膀不许他走动一步,喝问道,“你敢抗旨不遵?朕要赏你,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大牛脑门上刚消下去的一茬汗又冒了出来,“你干什么!俺说不要就是不要,你又打人,你不讲理,你再打人俺不跟你玩儿了!”
      疯子猛一收手大牛绷着劲儿的身体倒站不稳扑跌在地,大牛哎呦一声,蛮劲上头也顾不得自己刚才在疯子手上吃过亏,爬起来冲着疯子以头撞去,伸臂刚好圈在疯子腰间,肩背发力想要将这疯子掀起来倒甩出去。大牛自幼便有一身好力气,他爹爹又懂一些拳脚枪棒,只是怕他年少学了来打架伤人,因此只教他些角抵之术,倘若恼怒发火也不过将人摔倒,不至于拳脚伤人。此时蛮劲发作真如一头小牛犊般,倘若头上有犄角,恐怕真要将人戳出两个窟窿。
      但这还伤不及疯子,虽然未料大牛突然发难,但疯子微微一晃之后仍是站定原地,任大牛双脚齐蹬将泥地划出两条足印,也未曾将他双脚撼动分毫。大牛见推不动掀不起,眼珠子一转,装作力竭后撤,却伸右脚去靠疯子的左脚,本来二人以力争交,大牛这边突然撤力,疯子收势不住必然要往前倒,再被大牛右脚一绊,难免要结结实实摔个狗吃屎。可是疯子不过上身微动便立马止住了前倾之势,而后左脚膝盖顺着大牛踢来的力道一弯再弹回来,反将大牛振得倒飞出去,还是疯子抓着他衣服前襟才将他拉住,不至于倒仰在地。
      “啊哟,俺的脚,俺的脚又断了。”
      “喊什么!”疯子提起他来一声厉喝,唬的大牛收声不住开始打嗝,疯子皱着眉伸手去捏大牛的脚踝,很嫌弃的样子,“成什么体统。”
      “些许扭伤,不碍什么事,朕已止住内部出血,卿家回去热敷一阵便不碍事了。”疯子把大牛放下来,大牛重心放到左腿,小心地尝试右脚站立,果然只觉得有些许刺痛,不再像方才那样钻心得疼了。
      试过脚疼已不碍事,大牛转身就跑,一气跑到山脚,感觉没有听见疯子追上来的脚步声,才放慢速度缓下来调整气息。禁不住抬头往上看,那疯子仍站在原地望向自己逃跑的方向,一身破破烂烂的玄色重衣在枯草白雪的包围中凝聚成一道模糊剪影,夕阳从山后漫过来,夜色渐升,已攀上了他的衣角,就要将他吞没,剪影的边缘逐渐含糊。
      大牛踮踮右脚,确实已不怎么疼了,他还记得自己上回好脸逞强要替娘亲挑水,结果水是挑起来了,却在下坡滑了一跤,当时脚脖子就肿起来老高不能落地,后面单脚蹦跶了月余才好,今儿个疼的时候似乎不输那回扭伤,可片刻功夫就已经只有些许刺痛,看来这疯子竟是会治外伤的。
      大牛望望村口自家的篱笆,昨天爹爹的橇拉回来一个人,他受了好重好重的伤,大牛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的血出来,连捆橇尾的麻绳都浸透了,只他胸口还有一道热气。爹爹连夜去请村里拉二胡的刘老头来看,刘老头说他是活不成的了,只是还有一口气没咽下去。可是到了今天,那口气还没咽下去,大牛想他一定还不愿意死,只是他们没法子救他。村长爷爷说,那疯子虽然颠三倒四但并不是个傻瓜,也许,疯子会有办法。
      大牛咬咬牙,扭头往夜色渐渐围拢的山道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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