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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惜别 ...

  •   远山倚薄暮,飞鸟相与还。积雪与夕阳把酒,双颊一片绯红。悠悠钟声从后院传来,一片肃穆。
      俞远佑站在禅房中,透过窗户间隙看见山那边的溪流。“师父,您有什么要交代徒儿的吗?”
      望着那蓝色的眸子中的一片澄澈,去业禅师心有不忍。
      俞奕黔发落他来苍山静修的目的是什么?无业禅师从来没有忘记。
      自欺欺人了十年,似乎一切都平淡下来,市井流言渐渐平息,百姓安居乐业,洛阳城内人马络绎不绝。可总有些人没有忘记,他们心口的伤疤没随着时间愈合,而是侵蚀入骨。
      卷入这宫廷纷争中,于他又有何益?
      “远佑,”禅师转过身来,“我想给你讲一个有点长的故事。”
      师徒二人跪坐在蒲团上,四周一片寂静。
      “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吗?”
      “不知。”
      “传说千年前,神族平定三界,为了防止叛乱再生,便留下了其中一支族人安定于人间。神族辅佐凡人稳定帝业,天下一片太平。而这神族与人族的区别就是这双眼,神的眼是蓝色,就如你和你父亲一般。”
      “试问哪个英雄愿意甘居人下呢?神族逐渐掌握大权,终于有一天发动了宫变,此后皇帝一族都是神族后裔。”
      “当年中宗只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你的父亲,而小儿子便是如今的景元帝。至于其中曲折,源自于当年一场宫变。”
      “当时还是楚王的景元背地里联合远在西北的匈奴,同衡王和翼王一同逼宫。匈奴从西北长驱直下,皇帝顾念着兄弟之情未对景元痛下杀手,错失扼杀这宫变萌芽的机会。”
      “其中事宜我却不知,只知道后来景元称帝,而你的父亲不知所踪。”
      说到此处,去业禅师长叹一口气,悠悠道:“回想昔年,哪一个王子皇孙不是以你父亲和景元的兄弟之情为效仿,谁知知人知面不知心,尽惹出这一祸事。”
      “你父亲将只有三岁的你托付于你的外公,才免去一众祸事。”
      “孩子,脱下你的道袍。”

      俞远佑从前从未听过一人言及他的身世。
      在俞奕黔的悉心保护下,他十年如一日待在苍山之上。只有在每逢节日时,俞奕黔才会遣人接他下山同家人小聚。
      俞远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每日读书练武,在无业禅师的教导下参与佛法宫廷的权谋算计,与远在苍山上的他毫无关系。
      远佑,这两个字承载了多少先祖对他的期盼,——平平安安即可。
      俞远佑自以为自己是已逝父亲过继给舅舅的儿子,却没想到其中有这般卑劣之事。
      父亲尚在人间否?皇帝昔时召他家人元宵夜游,舐犊之情溢于言表,怎会这般加害他?
      一个又一个问题涌上他心头,一时间他竟然冷汗连连,目光被窗外那轮红日吸引。

      “你先脱下道袍吧。”
      无业禅师的话点醒了他,他赶忙将道袍脱下,露出背后大片黑色印记。
      俞远佑先天体虚,虽然练武多年,无业禅师不敢让他练太过剧烈的武功,只是将基本的口诀和吐纳之法教给他。
      俞远佑自小熟读经书,《大丹直指》、《楞严经》已熟记于心,却是只会诵读。
      只见他瘦削的脊背上印着的黑色痕迹,略似虎符的印记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先比的对比,乍看之下却似墨汁侵染而上。
      “为师教你一法,取这苍山北麓的冰泉,积雪处的牡丹,佐以为师酿制的清酒,可暂掩住你背后的黑印。”
      “为何要掩住那印记?”
      “你父亲昨日匆忙来信,必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而皇家上下谁人不知你背后的胎记?若是发生意外……”
      无业禅师沉吟不语,刘麟逼宫的背后是否有俞奕黔的参与,为何他要如此匆忙地让俞远佑下山,其中隐情错综复杂,真相扑朔迷离。
      “徒儿知晓。”俞远佑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无业禅师不想再告知自己更深层次的往事。
      “只是这一剂方子维持的时间只有小半个月,你按着配比做出四五份来,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俞远佑按着无业的配方,飞身前去北麓采摘牡丹,跨着竹制小筒去装那苍山冰泉。
      只是他并没有全盘托付与无业禅师,背后的胎记越来越明显,初时只是屈居在他脊背的中部,略微一拳大小,可如今已经占据了他大半脊背,随着时间延长还有明显的刺痛感。
      夜里他常常做些奇怪的梦,满面鲜血的老人拄着剑,奋力向前刺去,他依稀辨得是洛阳的样子,可府邸旁血流如注。醒来时大汗淋漓,俞远佑内心觉得这可能与过去那段宫廷秘事有关。

      采集好所需后,他把药水分为五份,装在随身的锦囊中。
      回到寺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墨兰的夜空下,皑皑积雪反射出皎洁的一片白,柔软如京城的鹅毛坐垫一般。
      俞远佑将自己的东西草草收拾了一下,想到过几日又要回来,将几套衣物又放回原处。
      他盘膝坐下,借着铜镜与烛光将药水细细抹在背后,半个时辰后那片黑色印记完全消失,用手摸索也没感觉到凹凸不平的触感。
      师父的药水可以掩盖胎记,那其他痕迹似乎也能掩盖。
      俞远佑毕竟是少年心性,他将药水抹在胸口红痣上,那颗红痣也消失不见。
      在这冗长的后半夜中,他将身上因为练武的伤痕抹了个七七八八,冰冰凉凉的触感缓解了伤口在衣料摩擦时带来的疼痛。
      既然这样,那此后与师兄胡闹后留下的疤痕也可以抹去,师父也不会发现什么了。
      俞远佑为他自己的小小得意沾沾自喜,这才想起明天还要早起,便合衣躺下。

      次日天气放晴,一脚踩下,松软的积雪没过他的小腿。
      俞远佑吃过早膳,在佛堂诵经后才回房,将行李捆好,珍贵的物品贴身放置,这才在晌午时分拜别无业禅师。
      管家带着十来人候在山脚,看到下山的俞远佑赶忙迎上去。
      “俞公子,您的行李放在另一辆马车上吧。”
      俞远佑皱眉,示意那完全可以背上的行李,疑问道:“为什么行如此大礼?”
      “公子不知,早在几天前,圣上在宴席上当众说要封您为楚王,奴才们过于高兴,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圣旨未下。”
      “管家,您还是按照平常的礼节来吧,这样叫太不习惯了,也有违礼数。 ”
      管家面露难色,躬身道:“是我等疏忽了,俞公子还是快些上车,王爷在京城可是常常念叨您。”
      俞远佑摆手道:“无事。”
      他在小童的搀扶下登上马车。一时间,佣人的伺候让他觉得万般不适。
      “师父,就此作别,几日后再见。”
      无业禅师朝渐渐远去的马车挥手,看着趴在窗口的俞远佑渐渐融成苍山间的一个小黑点,这才回身上山去。
      “师父今日怎么这般不舍?”一旁的大弟子好奇道。
      “要变天了。”

      无业禅师道,此后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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