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荧惑守心 ...
-
景元三年春,荧惑入太微。二月乙丑,丞相刘麟营党结私,欲发宫变不得,斩于芙蓉台下。
风潇雨晦,黑云压境。登上巍峨的山海关,只手便能触天。绵绵雨珠滚落在布满青苔的山石上,化作一滴清泪落于玉潭。
天地仿佛被扣在硕大的墨斗中,零零星星的灯火铺洒在蜿蜒的石龙上,随夜风摇曳。
山海关处在俞与渤海的交界处,北倚燕山,南连渤海,向北是河西走廊,自古以来便是兵家重地。
士兵挎着长刀,面无惧色,站在风雨吹打的角楼之上。
依稀可以窥见被烛光拉长的身影,两位将军似的人物斜靠着,居左一个戴着银凤翅盔,顶饰红缨,身着窄袖云肩通袖膝襕袍,外罩长身式盔甲,正懒洋洋擦拭手中利刃。随着他转头,黝黑而瘦长的脸颊赫然出现一道骇人的伤疤。
“定远将军刚平定朝中的叛乱便千里迢迢来到此地,目下雨实在是太大,您先去府上避一避。”居右那个一直低垂着头,双手拢在怀里,腰间系的锦绣战裙随他的举动在地下磨蹭出刺耳的声音。
“皇上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长疤老者用手往远处一点,“向北方是匈奴的地盘,丞相此番叛乱牵连到的实在太多。”
“您的意思是?”低头的那人声音略有颤抖。
“皇上的意思就是您猜的这样,”长疤老者站直身子,“杯酒释兵权,您喝完这杯酒就该走了。”
右边的人“豁”的一下站起,俯身一拜,径直走下城墙,消失在雨幕中。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凡的晚上,但对屋里的人来说,却是一个平凡的雨夜。
“爹怎么还没回来?”
长椅上躺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他只穿一件玄色道袍,云巾和素履摊落在旁的小几上。
“今个雨大,定远将军冒雨来此,想必是和朝中的事情有关。”旁边坐着的温婉女子柔声道。
门被“嘭”一声推开。
“爹回来了!”
盔甲上的水光被屋中红烛晕出一片淡黄,来人正是在城墙上头也不回跑下的山海关总兵,辽东巡抚李崇锐。
“今夜收拾些细软,明天五更出发。”他接过夫人递来的方巾,看向躺椅上发愣而睁圆双眼的儿子。
“丞相的案子牵连上了我们,刘麟在这里呆了小半年,圣上……”李崇锐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儿子打断。
“皇上是我的舅舅,他要自己人守着山海关,为什么还要怀疑我们。”
“玄槿,先去捡东西。”
看着父亲脚步匆匆,少年却不敢再发问,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透过窗纸,点点灯火在小院中闪动。
“昨夜的事情属实?”
夜幕沉沉,洛阳城中一片繁华,丝毫没有前些日子丞相逼宫时的肃杀之气。
“三千里加急,所言非虚。”
年前不穿棉,三月倒春寒。门前车马辚辚声不绝于耳,小贩叫卖时,口中白气蒸腾。
屋中却是温暖如春,赫赫有名的萧家乃是京城三大户之一,俞奕黔更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俞家书房,金丝楠木小塌上端坐着的正是俞奕黔,他已七十有余,双鬓斑白,宽大的脸上爬满密密麻麻的皱纹,好似一个未剥尽皮的柑橘,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泛着悠悠光泽的蓝瞳,他若有所思看着眼前沏好的西湖龙井。
“丞相逼宫,皇上派人把山海关的兵马全部调换了……”他抿一口茶道,“刘麟这一步大错特错,皇上起了疑心,恐怕下几家就是我们了。”
“属下愚笨,当年废太子——”
“住口。”
沉闷的“嘭”一声,茶水溅了一地,滚烫的水滴泼在那人身前。
“当年一世不可再提,若被有心之人听去,恐怕灭门的便是我们一族。”
“是。”
俞奕黔复而坐下,“也罢,远佑若是无事,我也算忠人之托,只是这件事牵连甚大,陛下必是响起当年那逼宫之举,顺便想到那句老话。”
“斩草要除根。”
“啪”,青瓷茶盏放下,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远佑明天就下山吧,还是亲自看着我更放心些。”
苍山北起洱源邓川,位于云南境内,皑皑白雪覆于山巅,滚滚云海立于足下。冷杉萧肃,杜鹃啼血,赤乌投下金鳞,望日暮照残郭,只觉天地渺茫,尘世淡然。
俞远佑三岁过继到俞奕黔门下,彼时景元帝刚即位,三岁的王孙被废,皇帝着俞远佑养心于苍山。
“师父,今日的功课我早早完成了。”
险峰临天,远处望去堪堪一线,陡峭的山崖上可望见木制台阶,最惊险之处似乎成180度转角。
穿着道袍的少年穿梭于云雾笼罩的半山处,轻巧地攀扶道旁的冷杉。
在他前方不远,穿着玄色道袍的老者手捻佛珠,慢悠悠向前踱去。
“我背后的胎记似乎越发痛痒,昨日沐浴,竟擦出血痕来。”
“哦?”老者捻珠的动作猛然停下,“今日怎样?”
“徒儿晨起时让师兄看了下,师兄说并无大碍,只是那符的形状越发明显。”
“可看出是什么符来?”
“师兄说似是虎符,可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少年皱起眉头,“师兄还说最近天象有异常,荧惑守心之势并未因平乱而结。”
“小子无礼。”道人呵斥道。
“师父,徒儿不会再说。”
少年加快脚步,莲步轻移,白色的道袍一角从道人身旁掠过,似一只轻巧的鸿雁。
他的双眸竟也是湛蓝色,眼形狭长,眼角上挑,英气逼人。
对于俞远佑,从山脚到山巅已是轻车熟路,只需一炷香的功夫便能飞奔而上。经过十几年的浸淫,他已将师父传授的“借力”二字运用得炉火纯青。
无为寺建在苍山兰峰东麓,寺有八景,取自观音菩萨踏空而至于虚空颂一偈。
有为无为,有岸无岸,身居龙渊,心达彼岸。
春寒料峭,冷杉迎风而立,夕阳的余晖为寺院檐角镀上金辉,立在屋檐上的五脊六兽栩栩如生,望向苍茫云海。
“师弟,俞大人明日要来。”
俞远佑刚迈过山门,大雄宝殿处就传来师兄的喊声。
他急匆匆跑去,拄着扫帚的刘钰淇扬起手上的金函,“刚刚山下有小童扣门,我开始还寻思着是师弟偷趁师父不注意提前跑回来了。”
“我哪会?”
顾不上和刘钰淇顶嘴,他拆开信封,一把抽出皱巴巴的信纸。
吾儿亲启:今时局动荡,丞相逼宫之举牵连诸多,为父恐风波殃及你,特命骥昇于明日午时将你接回。若有疑问,等时局安定再议。
“师兄,家父这意思是……”他不解道:“家父这意思是要我明日下山。”
“明日?”面前那男子正将佛像上的灰尘拭去,“远佑,看来真的很紧急,你速去跟师父说明,尽快捡好行李。”
日暮西斜,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玄衣老者似是早有预料,他拂袖坐下,看着前方那仍在和师兄打闹的小徒弟皱眉。
“远佑,跟为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