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紫罗兰与名利场(五) “听说,你 ...

  •   “听说,你怀了我的孩子。”还是那个宫殿,还是那张摇椅,还是一人坐着,一人跪着。
      “亲王殿下,请您饶恕我的无理与冒犯。”
      “所以,孩子呢?”
      “没……没有孩子,我为了见到您,胡说的。”游岚又磕了几个头。
      “你好像很喜欢磕头,救你的那晚是,花园里也是。”弗里德里希又将书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说道:“一个奴隶,污蔑亲王,是要剜眼割舌的。”
      “对,对不起,我向您道歉。”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手链,正是那天晚上被阿尔杰扯散的,被游岚用廉价的白色棉线重新串在了一起。
      “求您看在失而复得之物的份上,救我一命。”
      “失而复得?”弗里德里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问道:“我扔掉的垃圾,你捡回来继续碍我的眼,还想要邀功请赏?”
      游岚碧绿的眼睛涌出大片的泪水,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今晚孤注一掷胡作非为,可是弄巧成拙,连最后的救命稻草也被他惹毛了,他扑上前去亲吻弗里德里希的鞋子,哭求道:“我,我不知道!求您饶恕我,求您救救我!我被赶了出来!没有人要我!我明天,明天就要……”他不敢去攀弗里德里希的大腿,只敢抓住对方的裤脚,祈求道:“求您看在我哥哥的份上……”
      “我与你哥哥不过是一同共过事,就算我当时答应他,照拂你,一次两次还不够么?难道要终身对你负责?还是说,真的要让你怀上我的孩子吗?”
      游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弗里德里希亲王,众人眼中高贵神圣的大贵族,所向披靡的战神,怎会如此咄咄逼人,凉薄又刻薄。
      他停止了哭泣,无力可走之下反倒生出了莫大的勇气,第一次直视弗里德里希。“我的哥哥,游沂·路西法品行高贵,能力卓越,能有此殊荣,与您共事十年,想必与您也不会止步于泛泛之交。临死之际,还能得您一诺,如若路西法果真叛国,您又怎会轻易许诺,两次搭救叛徒之子?”他吸了吸鼻涕,继续说道:“始作俑者还在暗中隐匿,能导演出这样一场大戏,想必地位非比寻常,他的最终目的难道就是为了铲除路西法吗?还是有更大的野心和阴谋?您是一国之亲王,真的能够坐视不理吗?倘若有一天真相大白,王室难道不会背上屠戮大臣,冤枉贵族的骂名?除了下落不明的二哥,我是路西法家族唯一的血脉,我在一日,路西法就在一日。我以路西法的名义起誓,绝不会心怀怨恨,更不会怨恨王室。”
      “你对我了解多少?”弗里德里希合上书,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说道:“我即将启程返回雪塞,王城贵族间的争斗,我不感兴趣,路西法是否无辜,也与我无关。”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更瘦了,大大的脑袋顶在一副骨架子上,原以为他是蜜罐里养大的废物,没曾想,多少还是有点脑子的。
      被捕前的夜晚,游沂·路西法深夜来拜见他,央求他看在十年之交的情面上,在情况允许之下,照拂一下他的幼弟。他答应了。其实二人心知肚明,他常年镇守雪塞,每年返回王城的日子屈指可数,而路西法那朵未经风雨的紫罗兰,只怕撑不过一个月,就一命呜呼了,根本撑不到他返回皇宫。但在当时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年轻的路西法只能祈祷神明施舍给幸存者最后一丝怜悯。弗里德里希清楚这位正直且具有才干的青年才俊会配合调查,至此一去不回,最终死于政治斗争,怎料还未接受审判,就已经死于非命。而这朵娇嫩的花,反而爆发出了杂草般顽强的生命力,他奇迹般活了下来,等到了一个许下承诺的人。
      “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我答应了你哥哥,会照顾你。亲王不会背弃许下的诺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游岚·路西法,本王允许你留在宫殿,服务终身。”
      “谢谢您,殿下,我相信我的哥哥在天有灵,会变成星星继续追随您,保佑您,殿下。”大悲大喜之下,游岚的脑袋乱成了浆糊,他自己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刚才对弗里德里希说的话,已经消耗掉了他现存的智商。
      弗里德里希也没有与他计较,否则分分钟又是一个挑衅亲王的罪名,他摆摆手,让游岚赶紧出去。
      游岚麻木的起身,突然看到拿来邀功不成反而惹得亲王殿下发怒的手链还在地上,怕再次触了亲王殿下的霉头,趁其不备(自以为)抓住手链就要告退。
      “站住。”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可恶!马上就出了殿门了,又被叫住。
      “手链留下。”
      原来亲王也会口是心非,游岚极力掩饰住了内心的鄙夷(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将手链交还给亲王殿下。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怎么,还要继续睡在本王脚边吗?”
      “……”
      游岚就这么留了下来,以奴隶的身份,弗里德里希再没有对他有任何特别的照顾,他依然和宫殿里的其他奴隶住在一起,一起用餐,一起劳动。宫廷长对他们虽然不假辞色,但也不似阿勒斯那般动辄打骂,奴隶们中也没发现像埃米那般喜欢拉帮结派,搞孤立的狠角色,这让游岚着实松了一口气。不过为什么同样是叛国,埃米就可以在奴隶中做老大,自己却人人喊打呢?游岚一直对此感到疑惑,到现在也没想通。
      这天晚上,游岚回到宿舍后,发现自己的“舍友”们并没有像往常一般熄灯睡觉,反而在床上聊天,他戳了戳睡在他旁边的凯尔,悄悄问道:“今晚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大家怎么不睡反而在聊天?”
      凯尔温和地笑了笑:“你才来3天,估计还不知道,服役的奴隶施没有假期的,但落日宫除外,每月15号,奴隶们可以有一天休假。”
      “为什么?”游岚感到好奇,又把头往凯尔那儿凑了凑。
      没曾想凯尔却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好像很多年前就有了,但至于为什么,像我们这样这几年刚进来的,哪里会知道。只是知道的人都讳莫如深,打听过这件事的人,都被宫廷长逐出了宫殿,下场凄惨。”
      游岚听了顿时不敢再问,他们这边在说着悄悄话,其余人则凑在了一处,见他俩还在那嘀嘀咕咕,叫他们也一起加入。原来,大家是准备一起玩纸牌游戏,纸牌也不是常见的那种硬纸片,而是用白纸裁成同等大小的纸片,上面画着各种角色图案,有皇帝皇后,将军士官,还有各类官员,说是游戏牌,更像是帝国官僚体系的科普卡片,在学生之间很流行。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天赋技能,可以彼此克制,基本上上过学的都玩过这个游戏,因此也不必额外在解释游戏规则。厚厚的一摞牌,几乎一半都有缺角,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日子里,承载了奴隶们仅有的快乐。奴隶是不允许进行任何娱乐活动的,他们这样聚众打牌,已经违法了规定,但不论关系好坏,谁也不回去告密,如果连这一点快乐都被残忍的剥夺,那么活着的意义,就只是在单纯地等待死亡。
      游戏很快开始了,室内变得安静,只剩下压得极低的交谈与嬉笑声。
      “你耍赖!”
      “我哪里耍赖了!”
      “你怎么能用路西法吃我的牌,路西法已经不是大贵族了。”
      “打个牌,也要紧跟时事吗!”
      “哼,反正你用这张叛国的狗屎贵族,就是不能吃掉我的牌!”
      “有完没完!”一旁的凯尔突然将手上的牌扔到床上,说了句:“我不玩了。”就回到自己的位置,钻到被子里蒙着头,不说话了。
      “切,什么臭毛病,一说到路西法就这副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路西法家族的亲生子呢!”
      真·路西法家族的亲生子此刻仍懵懂地拿着牌,一时还没明白他们怎么就从亲亲好牌友变成斗嘴乌眼鸡。
      “大家别吵了,再惊动了那些侍从官,都要倒霉。”
      “散了散了。”其余人也没了玩牌的兴致。
      “嘿!吓懵啦!”见游岚还是呆呆的样子,牌局的组织及纸牌的所有者罗杰用手在游岚眼前挥了挥:“别在意,每次玩牌,这群家伙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吵起来,估计是太无聊了,不过睡一觉也就好了,至于那家伙……”罗杰了指凯尔:“凯尔是个好人,我这副牌,还是他帮我画的咧,只不过,别在他跟前说路西法那事儿,他听了一准发火。”
      凯尔和路西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在奴隶们面前公然维护路西法呢?游岚在脑海里翻了翻曾经的记忆,对一个叫凯尔的人毫无印象。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游岚把手悄悄伸进凯尔的被子里,勾了勾对方的小拇指。
      凯尔果真没睡,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游岚冲他笑了笑,钻进了凯尔的被窝。
      “凯尔。”他有气音说道:“你为什么会维护路西法家族呢?他们明明已经……”
      “你问这个做什么?”凯尔温和的蓝眼睛中多了一丝警惕。
      “你也相信路西法家族是无辜的吗?路西法没有叛国。”
      “也?”凯尔在黑暗中打量中他:“你突然问我这个做什么?你和路西法什么关系?”
      “我……”游岚抿了抿唇,要告诉他自己就是最后一个路西法吗?他犹豫了半天开口:“我确实和路西法有关系,但是抱歉凯尔,我现在不想说明我的来历,我也不想编造一个谎言搪塞你。”他抱了抱凯尔:“我只想说,谢谢你凯尔,谢谢你愿意相信路西法。”
      “如果不是路西法,我不会在这里。”凯尔缓缓开口:“我的父亲,巴图斯上校,十年前曾经是帝国第七巡航舰的舰长,在一次对帝国星域例行巡查过程中遭遇星盗偷袭,由于指挥失误致使第七巡逻舰沉没星海,无人生还。星盗突破巡逻舰的防御后袭击了附近的能源星,巡航舰未能示警就已沉没,导致能源星也损失惨重。”
      “手握重权的贵族们将责任归咎于我的父亲,在军事法庭上对我死去的父亲进行了审判,参与审判的贵族们提议要将巴斯图家族发配到驻守能源星的军队服务,慰藉伤亡的战士。只有路西法大人,投了反对票,他的据理力争,使得巴图斯家族的刚成年的小儿子幸免于难。”
      是爸爸……“发配都军队服务是什么意思,要你们是打仗吗?”
      “要是去打仗那还好呢。死了也算是为国捐躯。”凯尔自嘲似地笑了笑:“是更可怕的下场,小孩子还是不要知道了。”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21岁了。”游岚撅了撅嘴,又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凯尔的肩膀:“凯尔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我才要谢谢你,谢谢你听完这个故事。我始终相信,一个对素昧平生之人都怀有慈悲之心的人,是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葬送一个军团的性命,更不可能,犯下叛国的罪行。”
      二人隔着夜晚深沉的黑相视一笑,萍水相逢的心因为一个褪色的故事依偎在一起,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在沉默中慢慢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