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辂商

4、紫罗兰与名利场（四） “向前走，

　　“向前走，我的孩子，向前走……”是谁还在呼唤我为孩子，是谁在一声声催促我向前走？
　　床上的少年突然睁开双眼，他终于从发热导致的昏迷中醒来。
　　听到动静，当班的侍从官走了进来。“你总算是醒来了，你整整昏迷了3天。”侍从官的态度虽算不上有多热切，但总算是没有透出明显的厌恶来。
　　游岚看了看自己，身体被清洁过，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手上的冻疮也不见了，是被治疗过的样子。
　　侍从官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对他说道：“奴隶不允许接受救治，但亲王的命令同样不容违抗。”
　　“感谢亲王殿下的慈悲。”
　　侍从官并没有逗留太久，更不会去照顾一个奴隶。而奴隶自己，也不好意思继续呆在这里，醒来后便回到了王子宫。
　　他本以为会受到宫廷长的严厉惩罚，但出乎意料地，宫廷长见到他回来，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连句呵斥都没有。埃米也没有再为难他，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他看向游岚的眼神依然是厌恶的，只不过有所收敛，游岚从这人为的克制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后知后觉，在自己昏迷期间，亲王大人一定已经派人过来知会过了。只不过，为什么亲王大人会再三帮助一个奴隶呢？是出于与大哥的同僚之谊，还是亲王殿下特别热衷于日行一善？不过很快他就没工夫想七想八了，因为王子的订婚典礼，终于是到了。
　　这是一个美酒与音乐交织的迷醉夜晚，不少才俊与淑女们都借着王子殿下的订婚典礼，寻找着心仪的另一半。皇帝陛下只是在订婚仪式上短暂露面，祝福两位准新人后便匆匆离场，似是精力不济的样子，皇后放心不下陛下，也追随着离开了。贵族们这下更是无所顾忌，正殿内歌舞不尽，觥筹交错，华丽的帷幔掩盖住了多少漫不经心的暧昧，游刃有余的调情。与此同时，后花园则显得格外安静，晚风吹散了传来的靡靡之音，暗香浮动，扰乱了有情人的心扉。
　　侍奉宾客是侍从官的事，上不了台面的奴隶则被赶到厨房打杂或者是在宫殿外围维护宴会场地的清洁。游岚大抵是上了宫廷长的黑名单，宴会一开场便被发配到了边缘地带，让他好好呆在花园角落里，务必确保小径上的每一块鹅卵石不染污垢。
　　为了不惊扰来此处看风（幽）景（会）的宾客，游岚把自己丢在茂密的花丛里，他脚下是落叶与花瓣，头顶是漫天繁星，肩膀上偶尔停靠了几只萤火虫，是被晚风吹落的星屑，这真是难得的寂静。突然从他的头顶上传来交谈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生怕坏了某位少爷或小姐的约会。
　　“从第一眼见到您开始，我就爱慕者您。”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您在每个季节都入我梦中，只是我见到您的时候，您都无一例外地染上了雪塞的风霜。”这少年声音有点耳熟？
　　“我已对父亲言明我的志向，我要报考第一军事学校，成为一名士兵，追随您的步伐，伴您终生。”
　　唔，怎么都是一个人在讲话，游岚抱膝听着，多么动人的表白，喂，对面那位不知名的军官，快回答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这可不是一位合格的绅士。他大着胆子，伸长脖子张望，只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背影，以及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原来那个表明心迹的少年是帝国另一位星系执行官的小儿子，阿尔杰·约翰逊，目前在皇家高级中学就读，是自己曾经的学弟。游岚在上学时，就听过这位学弟的大名，听说他是继弗里德里希·翡·曼之后，第二个每学年都获得S评级的人，虽然性子冷清，但因为显赫的家世，杰出的能力，俊丽的外表，在学校里吸引了一大批追求者。多少人心中的白月光啊，原来也会这么卑微地爱恋着一个人吗？也会如无数个平凡人一样，因为爱而不得痛苦难眠吗？
　　阿尔杰的梦中情人，究竟是谁？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他扭动着脖子，想越过阿尔杰一探究竟，不曾想与对方直接隔空对视，黑夜给淡紫色的眼眸笼上了面纱，游岚还清晰地记得这双眼眸在火光下是怎样的璀璨。竟然是弗里德里希亲王！游岚吓了一跳，由抱膝蹲坐改为双膝跪地，额头触地给对方行了个大礼，祈求亲王殿下能再次大发慈悲，饶恕自己听墙角的罪过，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当场把他揪出来，若是被阿尔杰发现昔日的学长，如今的奴隶撞破了自己的隐秘心事，他这只小蚂蚁怕不是要被盛怒之下的阿尔杰直接碾死。
　　阿尔杰见心上人毫无回应，仍在剖白着自己的内心，游岚不敢再听，自欺欺人地用手捂着耳朵，这副五体投地的样子，活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雪塞是无数帝国英灵的埋骨之地，容不下风花雪月的贵族。”弗里德里希从始至终只回应了这一句，年轻的银发贵族伤透了心，但高贵的自尊不允许他当场哭出来，反倒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正是他面对追求者时骄矜的姿态。他想转身离开，却又舍不得离开，除了今夜，又还有什么机会可以与心上人单独相处呢？
　　弗里德里希却不想再此处多作逗留，转身就要离开，阿尔杰手比脑子快，情急之下抓住了弗里德里希左手上的红玉髓手链，也不知他到底戴了多久，轻轻一扯，线就断了，珠子散落一地，刺耳的清脆。
　　弗里德里希看向他，眼里不知是愠怒还是厌恶。阿尔杰被刺得退了两步。
　　“我很抱歉，阁下，我一定把手链复原。”
　　“不必了。”
　　弗里德里希离开了，阿尔杰也伤心欲绝地离开，只剩下一地红珠，暗淡地躺在地上，像是斑驳了的，陈年血迹。
　　游岚从花丛里钻出来，俯视着这些陈旧的珠子。宫廷长大人说，不允许小径上有一丝污垢，那么这些被主人遗弃的珠子，即便曾经被亲王殿下贴身携带，如今不也成了散落一地必须要清理掉的垃圾。然而在这一场毫不犹豫的舍弃背后，是否也有一段让高高在上的亲王大人也难以忘却的往事呢？
　　他花了很长时间捡珠子，直到宾客尽兴而归，宴会完美落幕，再也找寻不到为止。他自然也不知道弗里德里希在他揣着珠子走后，也曾去而复返，空手而归。
　　订婚典礼结束后，海伦小姐应王子邀请留宿琉璃宫殿，几天不曾离去，宫殿好似提前拥有了它的女主人。
　　游岚的日子虽然一直以来都不太好过，最近几天却是更加备受煎熬。一年一度的考评就要来了，对于侍从官来说，如果考评成绩太差，则会被调离岗位，重新接受培训，而对于奴隶来说，如果被评为不合格，则会被驱逐出宫殿，遣送回人力司等待分配，但如果没有一个宫殿或者事务司愿意接受他，那么这个奴隶就会因为毫无价值而被处死。
　　去年因为赛加亚的缘故，游岚轻松就得到了合格，但今年呢？赛加亚已经有了未婚妻，并且对他已经大不如前，他还会想起他，还会愿意照拂他吗？就算赛加亚愿意，那么海伦小姐会愿意吗？会容忍一个与王子有旧情的奴隶继续呆在宫殿里吗？
　　海伦小姐当然不愿意，游岚在唉声叹气中得到了不合格的考评结果，在埃米的幸灾乐祸中遣送回了人力司。与他一同被退回的还有四五个奴隶，但他们陆陆续续都被宫廷中缺人又艰苦的事务司领走了，只剩下他一个，像是故意被遗弃一般，等待着被回收处理。
　　他焦虑又害怕，甚至都不怎么进食，也没人管他，像是知道了某种必然的结局。一个叛国的罪人，一个失宠的旧爱，一个被准王妃厌恶的奴隶，能早死个一两天，那才好呢。
　　他一天天地，听到了死亡更加清晰的脚步声，直到最后一天夜晚，他跑了出去，机警地躲过了巡夜的侍卫，到了亲王的宫殿。当然，他是进不去的，宫殿大门有两个守夜的侍从官，巡逻的侍卫想必也正在接近。
　　他疯了般叫嚷，罔顾自己的身份，胡搅蛮缠地求见亲王殿下，声称有亲王殿下的贴身之物，要当面物归原主。直到他被赶到的侍卫架起来，还在高声叫喊，喋喋不休，甚至语出惊人。
　　“我怀了亲王殿下的孩子！”他叫嚷道。
　　“胡说八道！”侍从官大怒，没了风度，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心怀不轨，深夜闯宫，污蔑亲王，理应就地处死。”
　　“谁怕谁，我本来就活不到明天！”他又提高了声音：“正好，带着孩子，一起死！”
　　侍从官忍无可忍：“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正是鸡飞狗跳之际，宫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宫廷长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带他进去，殿下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