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辂商

3、紫罗兰与名利场（三） “游岚，小

　　“游岚，小甜心，快起来……”
　　游岚睡眼惺忪，发现自己正窝在爸爸怀里，叫醒他的是坐在一旁的母亲，达莲娜夫人。
　　“小睡猫，我们快到了。”母亲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这是位美丽的女性，蓝眸微转，眼波缱绻。她身着黑色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在两侧挽起，于交叠处盛开出了一朵紫罗兰。领口缀着纯白色蕾丝，趁得脖颈间的红宝石越发鲜艳。
　　她宠溺得捏了捏游岚的鼻子，把小镜子对着游岚，笑道：“再不从爸爸怀里起来，头发就要变成鸟窝啦。”镜子中的少年有一头蓬松的白金色卷发，浅浅的眉下是化不开的绿，像流淌在雪山之巅的湖泊。偏偏脸上生了点小雀斑，却不让人觉得违和，反倒显得狡黠可爱。此刻他显得有些茫然，神情里甚至带上了悲戚。爸爸妈妈明明就在身边，自己也还是路西法家族最受宠爱的小儿子。家族倾覆，奴隶烙印，饥饿寒冷……原来此前种种，是一个荒诞的噩梦吗？
　　母亲看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也收敛了笑容，担忧地抚摸着他的脸，问道：“我的小宝贝，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游岚摇了摇头，把自己又往爸爸怀里缩了缩，道：“妈妈，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达莲娜夫人心疼坏了，紧紧握住游岚的双手，“我可怜的小猫崽，妈妈在这里，别害怕。”
　　是了，只是做了一个逼真的噩梦而已。此刻他和爸爸妈妈正在前往夏日行宫的路上，今晚城里有头有脸的大贵族都收到邀请，参加王室举办的舞会。而他的两个哥哥，大哥远在雪塞任职无法返回，二哥半年前和爸爸大吵一架，离家出走，私自参加了军队，当然也不会回来找骂了。
　　爸爸虽然看起来严厉，不苟言笑，对他却十分宠溺，见他从醒来就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就一直抱着他，直至走到行宫门口，才把他轻轻放下。温暖有力的大手放在他的双肩上，仿佛在给他打气。
　　“不要逞强，如果不舒服要和爸爸妈妈说，知道吗？”听到爸爸温柔的叮嘱，游岚险些要落下泪来，轻轻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只听司礼官唱到：“帝国星系执行官，罗塞尔伯爵，路西法大人到。”
　　“帝国财政总理大臣，蒙达尔伯爵，米帕大人到。”
　　“帝国上将，斯维尔伯爵，西亚大人到”
　　“帝国……”
　　像这样的聚会，地位越是尊贵的家族，到达的时间往往越晚一些。路西法到了之后，又有几个家族前后脚抵达现场，等待着皇帝陛下驾临。没过多久，宫殿大门缓缓打开，华丽的灯光骤然熄灭，穹顶上出现了翡翠帝国统治下的星域版图，在通向王座的路径上，无数银光涌现，流淌成天上的银河，随着一人的脚步明明灭灭，那就是现任帝国皇帝奥朗思·翡·曼，慵懒华贵的礼服包裹在皇帝身上，显得他越发清瘦，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郁色，但头顶上象征着无上权利的王冠，为这阴郁平添了不可亵渎的庄严。走在皇帝身边，身着华服，明艳高贵的女士，是现任帝国皇后，凯瑟琳·米帕，也是财政总理大臣的亲妹妹。紧随其后的，是王室的两位皇子，皇长子赛安提斯·翡·曼，为已逝皇后海瑟薇·西亚所出，因木讷不善言语，为帝不喜。皇次子赛加亚·翡·曼是皇后凯瑟琳的儿子，他满足人们对王子的一切幻想，相貌英俊，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财政部的骨干大臣，暗紫色的双眸是危险的陷阱，不知陷落了多少怀春的少年少女。可惜的是王子的心，还未在花丛中滚一圈，引得狂蜂浪蝶争相角逐，就已被青梅竹马捷足先登，即便春光灿烂，芳菲撩人，也熟视无睹，单单等待一朵紫罗兰的盛开。
　　皇帝对舞会似乎兴致缺缺，照例邀请皇后跳了支舞后就端坐在王位上，接下来就是王子邀请舞伴跳舞了，舞会的焦点赛加亚王子优雅地走到游岚面前，风度偏偏地邀请他共舞。游岚接受了邀请，一如之前的每一次。他们在无数个礼服与裙摆之间翩翩起舞，身体贴着身体，呼吸连着呼吸，他们深情对望，不分彼此。
　　“游岚，多希望你快快长大，等到你20岁，我们就结婚。”
　　“亲爱的赛加亚，你也太心急了。我可不想一成年失去自由。”
　　“哦，我的蜜糖，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婚姻只是我们彼此拥有的证明，我已经等待得太久了，你一点儿也不想拥有我吗，从各种层面上。”王子甜蜜的声音从耳边想起，明明是很正常的话，却因为无限拉进的距离而显得湿漉漉的。
　　比起梦境中冷漠绝情的赛加亚，游岚更愿意相信眼前触手可及的，甜蜜的真实，他刚想说些什么，只见皇家秘书长神色匆匆赶到夏日行宫，径直到王座处禀报，国王的脸色霎时变得晦暗不明，皇后则直接花容失色，捂着胸口昏死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像脱轨的列车，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失控。
　　多玛历2334年4月7日，皇帝于夏日行宫宫宴上接到禀报称帝国子爵，第四军团长，皇后的亲弟弟达恩·米帕在执行能源运输任务的过程中遭遇敌袭，第四军团全军覆没，达恩上校生死不明，珍贵的战略能源，被科学家们誉为“帝国加速器”的闪耀星石被劫掠殆尽。
　　多玛历2334年4月8日，皇帝颁布第三十号令，成立调查小组，调查第四军团遇敌始末，并下令严查有关责任人。
　　多玛历2334年4月15日，帝国星系执行官，罗塞尔伯爵，乔达里·路西法的首席秘书长出面检举乔达里·路西法不满于帝国将在其领星芙兰小行星上发现的新兴能源闪耀星石作为帝国公共资源，派遣军队大量开采，并且不允许任何组织及个人未经国家授权私自开采，这一决策使路西法家族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并极大削弱了领主对领星的掌控，遂与翡翠帝国的夙敌神圣银河帝国合谋，由神圣银河帝国派遣军队劫掠第四运输舰。
　　乔达里·路西法否认全部指控，并表示愿意停职接受调查。
　　当晚，调查小组从乔达里·路西法的府邸内搜出一加密的高级通信设备，破译后赫然是乔达里·路西法与帝国现任星系执行官费蓝·赛恩斯的通信往来。同时，小儿子游岚·路西法的账户中发现一笔来历不明的巨额资金，金额约等于路西法家族有权在其所辖领星内收取的10年税收。
　　多玛历2334年4月16日，国王宣布无限期暂停乔达里·路西法全部职务，收回路西法贵族特权，并启用皇家高级法庭，对乔达里·路西法所犯下的叛国，受贿，窃取国家重要能源等诸罪进行审判，由帝国最高法院法官罗伯特·米勒担任皇家临时审判长，包括帝国财政总理大臣，蒙达尔伯爵，多利尔斯·米帕在内的12名贵族担任审议员。
　　多玛历2334年4月22日，皇家高级法庭认定乔达里·路西法有罪，永久剥夺路西法帝国贵族身份，家族财产全部没收，所辖领星收归国有，主犯乔达里·路西法及其嫡系应判处死刑，旁系入荒星服役，年幼者则成为奴隶，入皇宫服役，终身不得离开。路西法家族的忠实拥趸，法恩家族被查出犯有同谋罪，判决如上。
　　消息一出，举国震惊，路西法及法恩家族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因罪行累累，帝国决定于当月4月30日对罪人公开执行死刑。
　　多玛历2334年4月28日，乔达里·路西法被发现在狱中畏罪自尽。前往雪塞的判决执行官在逮捕长子游沂路西法的过程中遭到激烈反抗，将其当场击毙。在军队服役的次子游祈·路西法私自驾驶战机潜逃，自此下落不明。
　　多玛历2334年4月29日，路西法家族的小儿子，游岚·路西法在赛加亚王子的帮助下前往监狱探望母亲。身处囹圄，荣耀不再，死期将至，这位美丽的如蔷薇的女士在绝境中展现出了坚强高贵的品格，虽然失去了华丽的妆容，她仍然将自己的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衣服也出乎意料的整洁。
　　她看到赛加亚王子后，微微颔首致敬，一如往昔。
　　“赛加亚王子，感谢您的帮助，路西法家族永远铭记。能否让我和游岚单独说一会儿话。”
　　赛加亚不忍拒绝，这是这对母子最后的相处时光了。
　　王子离开后，达莲娜夫人紧紧地抱住游岚，眼底涌现出一碰即碎的悲痛。
　　“游岚，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游岚在母亲怀里哭成个泪人。但是达莲娜夫人知道，现在已经来不及悲伤了。
　　她用力将游岚扯出怀抱，保养得当的双手扣住游岚的肩膀。
　　她说：“我的孩子，这次神明没有护佑路西法，潜藏在黑暗中的卑劣之人用尽蛇鼠手段倾覆了路西法家族，群星在上，路西法家族，永远不会背叛帝国，背叛国民。”
　　“妈妈，爸爸和哥哥已经……”
　　“妈妈知道，孩子，你听我说，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妈妈明天也要离你而去，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孩子，命运无常，沧海会变为桑田，高山会夷为平地，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大人物有大人物要面对的事情，小人物有小人物要过活的一生，即便是奴隶，奴隶也有自己要走的路。”
　　“妈妈，可是我不想当什么奴隶，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还有爸爸和哥哥……让我留下吧，妈妈。”
　　达莲娜夫人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而凶狠，她压低声音，像是野兽濒死的喘息。
　　“绝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你结束自己的生命。家族蒙冤，奇耻大辱，但这沉重的真相不是你所必须要背负的，这是每一个深陷权利争斗的家族所必须承担的风险，必须迎接的宿命，勋贵之路没有坦途，华服与荣耀背后势必要付出代价。而你，我的孩子，我的宝贝……你要记住，从此以后，只要脚下还有路，就要继续走下去，你可以被人打败，也可以输给命运，只有一点，绝对，绝对不能败给自己内心的恐惧，路西法可以是手下败将，但绝对不能是懦夫！”
　　“现在……”她重重推了一把自己的孩子：“离开这里！不要回头。”
　　游岚被她推出门外，他清楚的知道，家族对他的庇护自此宣告结束，最爱的母亲也将离他而去，自己即将面对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充满了痛苦与屈辱。但是他必须要踏上这条摆在他面前的黑暗之路，因为他没有选择，因为这是母亲最后的愿望。在巨大的悲戚中，他的心生出了一片薄薄的盔甲。
　　他向自己的母亲行了最正式的道别礼，“愿群星保佑您，我的母亲。”言罢，转身离开。
　　“我的孩子，愿群星照耀你所经之路，万里长明。”
　　达莲娜夫人看着自己年幼的孩子一步步离开，目光一路追随，直到快看不见时，她突然出声叫住了他，那声音轻得像漂浮在空中的棉絮。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听见了，止住了脚步，却始终没有回头。
　　“愿你终有一天，找到自己的使命。”
　　“我会的，母亲。”
　　游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达莲娜夫人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