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辂商

2、紫罗兰与名利场（二） 游岚蜷在卧

　　游岚蜷在卧房的门口，门从里面锁住了，摆明了是不允许他进去，早上的事情早在奴隶之间传开了，说他恬不知耻地与宫廷长攀谈，遭到掌掴与惩罚，现在顶在脖子上的姹紫嫣红的猪头脸，就是铁证。
　　夜晚的宫廷寂静地可以听到雪花掉落的声音，华丽的灯光熄灭，只余下檐廊上雕刻成玫瑰花形状的水晶小夜灯，给无家可归的奴隶带来方寸光明。现在还没就寝的，除了一个受罚的奴隶，只剩下值班的侍从官和巡逻的侍卫，这些人虽不是贵族，盖因可以服侍并效忠于全帝国最尊贵的家族，平民百姓与之结交，少不了带上三四分敬意，连带着他们自己，不免也生出些高高在上之感，将自己与普通人区别开来。像游岚这样的奴隶，他们是万万不愿理睬的，有时不慎眼尾扫到，活似看到了开膛破肚的老鼠般恶心之物，急急忙将目光挪开去，万不肯再施舍第二个眼尾。
　　这也难怪游岚在湖水中，趴在浮木上呼救了半个小时，这个宫殿鸦雀无声，无一人前来查看。直到午夜，皇宫的内河清洁系统启动，带着游岚和白日里的一汪死水席卷着落叶和树木枝干，开启了环绕皇宫整条水系的漫游。
　　对于弗里德里希亲王来说，这是个难以安眠的夜晚，为了几天后侄子的加封礼及订婚礼，他带着亲卫队从雪塞回到皇宫，住回了自己还是王子时的宫殿落日宫。亲王回到王宫的时候，心情最是不好，也不喜有人随侍，侍卫们只在宫外巡逻，侍从也在远处等待传召。于是游岚十分顺利地抵达了漂流的最后一站，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在这里断气，罪有应得的死去。前提是，如果亲王没有来到河边“晒月亮”的话，如果来河边晒月亮的亲王没有注意到他的话，如果注意到他的亲王没有看到他脖颈间紫罗兰形状的胎记的话……
　　“阿嚏！”得救的游岚抱着小型取暖器在偏殿里擦鼻涕……
　　听闻亲王殿下夜游时救下一个奴隶，宫廷长闻讯赶来。弗里德里希亲王常年镇守在帝国西北群星，而他作为留守宫殿的侍从官，一年到头也就亲王返回宫殿的那几天可以在亲王殿下面前表现表现。为了不打扰亲王，特地只安排了2个侍从待命，怎知百密一疏，湖水上竟飘来一个半死不活的奴隶……要是亲王怪罪下来，治他个管理不善之罪……宫廷长简直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游岚没想到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从本应和其他人一同睡下的埃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告知他阿勒斯宫廷长让他现在立刻前往王子宫后面的湖边时，他心里就感到极度不安。但对于奴隶来说，宫廷长的命令是绝对的，即便宫廷长本人并未在他面前。等他赶到湖边，迎接他的是背后用力一推以及冰冷的湖水。明明冰天雪地，因为湖底设置了温控装置，湖水仍未结冰，成了游岚最快的催命符。他不会游泳，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攀附住住了水上的浮木。可那又能怎样呢，天气这么冷，即便此刻侥幸没被淹死，如果没有人及时赶来救援，自己也将最终死于失温。他声嘶力竭地祈求一个活命的机会，可波光粼粼，飘浮着冰凉凉的月光。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月亮吗？他心里想着，站起身来。侍从官奉宫廷长的命令，让他尽快离开。他顺从地走出偏殿，看见了准备让他继续冻死的宫廷长大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上前去，跪在地上哀求宫廷长大发慈悲。
　　“求求您，大人！就让我在这待一晚吧，天一亮就走！”
　　宫廷长大怒，一脚把他蹬开，回头看了看身后紧闭的门，仿佛担心惊动了什么人一般，示意侍从赶紧把这只脏老鼠丢出去。
　　游岚哪里肯依，张嘴就要哭嚎，被人一把捂住了嘴巴，揪着领子往前拖。
　　“宫廷长。”
　　“亲王殿下。”气势汹汹的宫廷长突然哑了火，朝着紧闭的殿门低眉顺眼地行礼。“随时为您效劳。”
　　“那个奴隶，带他进来。”
　　“是。”
　　对于游岚来说，这声音宛如天籁，亲王大人又一次救了他，赦免了宫廷长判决的死刑。他激动地冒了一个大鼻涕泡，糊在了仍然捂着他嘴的侍从官手上，随后被一把推开。宫廷长眼刀飞来，游岚急忙爬起来，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擦干净，跟在宫廷长身后拜见伟大又仁慈的救命恩人。
　　宫廷长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游岚跪在地上，眼睛只敢盯着地板，等待着这位大人物的问话。
　　“你是游岚·路西法？”声音又清又冷，像月下的雪松。
　　他错愕的抬头，一时间忘了规矩。不是奴隶，不是贱狗，而是游岚·路西法……
　　紫眸黑发，被誉为“帝国之盾”的弗里德里希·斐·曼就在眼前。他已经换上了睡衣，披了件白色外袍，慵懒地靠在摇椅上，摇椅旁设了一个古老的壁炉，氤氲火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只剩下雪山般挺立的鼻子和饱满的唇珠。
　　弗里德里希亲王，帝国之盾，雪塞将军，闪耀在西北群星的侯爵……他曾经像帝国的每一个少年一样，近乎疯狂地崇拜着一位英雄，时过境迁，他落在了地上，成为英雄脚边的尘埃。
　　他驯服地垂下头，“帝国已经没有路西法了，亲王殿下。”
　　“我与你大哥，游沂·路西法共事了10年。他是位优秀的行政官。”
　　“蒙您错爱。”
　　“嗯。”
　　宫殿陷入了沉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亲王看起了书。
　　“亲王大人，我可以吃桌上的糕点吗？”桌子就在亲王的右手边，精致且小巧，弗里德里希刚才就是从桌子上拿的书，现在上面还放着一盘糕点和亲王殿下的晚茶。他一定是脑子被水泡烂了，才会打那盘糕点的主意……并且接受了亲王殿下递给他的盘子，跪坐在地上大快朵颐。
　　他在地上窸窸窣窣地吃，亲王在椅子上沉默的看书。直到一声“哎呦”打破了寂静。
　　原来是吃的太卖力，那颗被阿勒斯扇得摇摇欲坠的大牙终于是支撑不住，掉了下来。
　　弗里德里希已经看了过来，淡紫色的眸子半掩在浓密的睫毛下。
　　“牙，牙掉了……”游岚扯了扯嘴角，分辨不出是在哭还是笑。他担心弗里德里希嫌他肮脏，悄悄把掉落的牙齿吐出来，装进衣服口袋里。又飞速抬眼向上看了看，发现对方没有注意自己，又继续看书去了，松了口气，想伸手继续拿糕点吃。脑袋上声音突然响起，把他吓得一哆嗦，然后才听见“我允许你今晚留在这里。”
　　“感谢您的仁慈，亲王殿下，群星保佑您！”游岚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亲王殿下非但没把他赶出去，想赏赐了他吃的，最后还允许他在殿内过夜。不是宫殿的走廊上，也不是取暖的偏殿，而是被允许和亲王殿下共处一室！对于奴隶来说，这是怎样无上的恩典！他感动的五体投地，吧唧一声，用他吃了数块糕点的嘴唇，亲吻了殿下的脚趾，行的是主人对奴隶施予恩赐时，奴隶对主人的虔诚的感恩礼。
　　他自认没什么不妥，行过礼就在靠近亲王脚边蜷了起来，身下是柔软的长毛地毯，房间里也很温暖，他觉得舒适极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只留下弗里德里希，看着自己沾了碎屑的脚趾和脚边酣睡的少年，一时有些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