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辂商

1、紫罗兰与名利场 帝星·翡翠

　　帝星·翡翠城·王室宫廷
　　多玛历2335年12月，赛加亚王子即将年满30岁，在他30岁生日那天，皇帝将加封他为赛加亚亲王，任帝国财政协理大臣，到自己的亲舅舅，现任帝国财政总理大臣多利尔斯·米帕手下历练，于此同时，赛加亚王子还将与查理斯将军的爱女，海伦小姐订婚，订婚典礼于王子宫殿琉璃宫举行。
　　距离王子的加封礼及订婚典礼仅剩下8天，琉璃宫上上下下的宫人们忙碌极了。王子下令，将宫殿内的全部家具，陈设乃至私人寝具，全部按照海伦小姐的喜好布置。赛加亚王子的原话是“宫内诸般皆需契合王妃心意。”这位海伦小姐，连准王妃都不是，在王子口中，已然是板上钉钉的王妃。能进王子宫殿侍奉的，哪里有蠢货，听了这话自然个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将宫殿打理得不能再精细。
　　只见宫殿内原本绣着星图的帷幔被胭脂粉色的薄纱代替，轻纱上绣着玫瑰，每朵玫瑰的花心上都嵌着一颗细碎的蓝紫色水晶石（产自王室副星--卡卡尔星，仅供王室使用），水晶石颜色纯净，在光下是澄澄澈澈的蓝，在黑夜里却会散发出细细碎碎的淡紫色光芒，像是把漫天星河都绣进了宫殿的帷幔，陷落进了王子为心上人编制的爱网中。这爱网铺天盖地，将王子殿也罗织成了散布着珠宝与鲜花的美梦。
　　海伦小姐喜洁，宫内的地板每天都安排人早晚擦洗，绝不能让一粒尘埃沾染到海伦小姐的裙摆。这种擦地板的活计，累死死活不说，还很容易吃力不讨好，有正式编制的侍从自是不愿接手，挑了几个在宫内服役的奴隶，每天用玫瑰花水跪在地上擦洗。早上的擦洗一般在凌晨4点进行，这样才能赶在王子醒来之前，在宫内种满玫瑰花香。
　　“哎呦”游兰揉了揉了可怜的屁股，仰头看着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个脑袋的少年。
　　“还不去干活。”即使对方未出声，游岚也知道是这几个字。当下也只是抿了抿嘴，悄声站起来，捡起了同主人一般掉落在地的灰色制服外套，披在身上，一瘸一拐地就要出门。
　　希望今天是个好天气，游岚开门的时候想着，直到雪花狠狠地打在他脸上。好天气才怪……他转头又看了看逼仄的卧房，窄小的空间塞了不下10人，摩肩接踵地睡着，你挨我挤着，也不会觉得天冷。他紧了紧外套，佝偻着身体，把自己又往衣服里面缩了缩，自我催眠着这不是漏风的外套，这是天鹅绒被子，走进了凌晨的风雪里。
　　他跪在宫殿上细细擦拭，用来擦拭地板的是特制的绸布，桶里是新鲜的玫瑰花水，他的手上因为繁重的活计爬上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又因为寒冷变得红肿，生了冻疮，他将绸布浸在玫瑰花水里，轻轻一荡，嗅到了缱绻的花香，掩住了血肉腐烂的气息。他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伶仃瘦小，苍白的脸，肮脏的雀斑，干裂的嘴唇，还有，额头上象征着罪恶的刺青，一个用古文字书写而成的“罪”字，他像牲口一般被打上烙印，也许是为了惩罚罪人，仪器印在他额头上的时候，他被烫得尖叫出声，是前所未有的疼痛，是对他下达的审判，是一切苦难的开始。
　　他用力摇了摇脑袋，不愿再想，天马上就要亮了，三四个人的工作量要他一个人完成，必须要加快进度了。提前完成的话，就不会挨打了，也许还能赶得及吃早餐。想到吃饭，他又有了十足的力气，手按在绸布上屁股半撅着，快速向前推进，哒哒哒，我是一往无前的宇宙飞车。他卯足了力气，擦到了一双昂贵的靴子。怯怯向上看去，对上了一双暗紫色眼睛。
　　“赛加亚……哦，不！王子殿下，请饶恕我！”他伏在地上，像一条犯错的狗。
　　“游岚？”赛加亚认出了他，“用不着这么害怕，起来吧。”见他还是跪在地上，想把他拉起来，看了看他像是蒙上一层灰的外套，和半藏在袖子里长了冻疮的手，终于没有伸出手来。他皱着眉，问道“手怎么成这样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
　　“阿勒斯那家伙，怎么安排你做这种工作。”
　　“不！不是阿勒斯侍宫廷长，是我，是我想要为王子和……和王妃殿下擦尘……”
　　“回头我让阿勒斯拿治疗仪给你 。”
　　听了这话，游岚感激地抬头，只看到了赛加亚远去的背影。
　　不论如何，赛加亚还是关心我的。不论游岚如何克制，一丝窃喜还是忍不住冒了头。不知道，这么早，赛加亚要去干什么呢？是去找海伦小姐吗？还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他小小的脑袋里又装满了赛加亚，心不在焉地洗着绸布，猛然瞥见倒映在玫瑰花水中，扭曲的刺青，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面色苍白。
　　“游岚，你还有我，我相信路西法家族的忠诚，你，和你的家族，是不会背叛王室的……”
　　“接受我的庇佑好吗？来琉璃宫，让我照顾你，保护你……”
　　“有人欺负你吗？我替你撑腰。在我心里，你永远不是奴隶。”
　　“游岚，不要在那些卑贱的奴隶面前，叫我赛加亚，要和其他人一样，叫我王子，赛加亚王子。”
　　“游岚，怎么又溜进我的寝殿偷吃糕点？”
　　“我要订婚了，以后不能私自再进我的寝殿，我会交代阿勒斯多多关照你。”
　　不……不要再想……
　　赛加亚曾经温柔地拥抱他，亲吻他落下的泪水，一遍遍告诉他一切都是暂时的。他这么相信着，像雏鸟一般依赖着，爱恋着他，所以人都变了，但赛加亚没有。但是，为什么见到赛加亚的日子越来越少，好不容易能见面的时候，赛加亚表现得越来越冷漠，兴致缺缺呢？什么时候，赛加亚连未婚妻都有了呢？他像一只被提前踢出巢穴的鸟儿，一下子跌落进泥土，用孱弱的翅膀抵挡扑面而来的汹涌恶意。所有人都会变，赛加亚也是。
　　游岚怕再见到赛加亚，急匆匆地干活，竟比往常完成的更早，没耽误吃早饭。他猫着身子穿过侍从官们的饭厅，到奴隶们用餐的小隔间里吃隔夜的面包。
　　与侍从官们亮堂堂的餐厅不同，奴隶们的吃早餐的地方，阴暗且逼仄，像是杂物间改造而成的，里面只有一个小圆桌，上面放着快变质的面包和隔夜牛奶，经常缺斤少两。来得晚了，或者被人抢去了，就没得吃，奴隶禁止吃午餐，只有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被允许吃点剩饭裹腹。奴隶们是不配拥有漫长生命的，他们应该，也必须饱经折磨,在痛苦中忏悔所犯下的罪行,然后快速死去。没有未来，没有明天，也许连今天也会戛然而止，他们一贫如洗，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空气。
　　“看在我提前完成工作的份上……埃米，给我块面包吧。”游岚双手合十，祈求着掠夺者大发慈悲。
　　“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我一个人就会把工作做完，明天一定准时起床，不用劳烦你再把我踢醒。”原来，埃米正是早上把游岚踢下床的少年，他身材高挑，比游岚整整高出一个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全身上下干瘪瘪的，像一种叫“法棍”的面包。但一年零七个月以前，他还和游岚每天疯在一起捣蛋，全家都知道，游岚小宝贝最好的朋友，是法恩家族的旁系，棕发的埃米，跑起来像头自由自在的小马驹。直到法恩家族被路西法牵连，嫡系全部赐死，其余亲族，成年者流放荒星，年幼者成为奴隶。游岚知道，从成为奴隶的那一天开始，埃米就憎恶着他，赛加亚还庇护着他的时候，埃米只会暗地里给他使绊子，当赛加亚有了海伦之后，埃米对他的欺负开始变本加厉，联合着宫殿里的其他奴隶排挤他，欺负他，让他做更多的工作。游岚开始还会反抗，但被群殴了几次之后，就不敢对埃米他们说不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再不进食，就真的撑不住了，如果倒在宫殿里，说不定还没等咽气就被拉下去处理了，谁会在意一个奴隶的死活呢。他扯了扯埃米的衣角，再次恳求道：“求你……没有面包的话，给我点牛奶吧……”
　　埃米像挨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狠狠抽出自己的衣角，把他推到在地上。
　　“想都别想，你这个叛国贼，害人精。”
　　游岚听到声音从上方传来，朦朦胧胧的，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疲惫得连头也抬不起来，眼前开始发黑，在嗡嗡的耳鸣声中他只能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王子殿下今天见到我了。”他听到自己说，“他还是很关心我，还要让宫廷长大人给我治疗仪。”
　　他抬起头，没有看埃米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空洞洞的目光投向了身后，那是一扇透光的小窗户，窗前挤着一片浮尘。
　　白日做梦。埃米嗤笑一声，看他这副死到临头还自欺欺人的样子，正想上去再给他一脚，就被其他同伴拉住了，余光瞥见阿勒斯宫廷长出现在侍从官的餐厅，想到游岚的话，陡然生出了些胆怯，如果游岚说的是真的，那游岚出了事，他也活不了。即便游岚说的是假的，要是被阿勒斯看到他们不去干活，反而聚集在一起，又是一顿毒打。不划算……
　　奴隶们一哄而散，埃米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跑了出去，只剩下跌坐在地上的游岚，狼吞虎咽地啃食着埃米扔下的一块面包。
　　他挣扎着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认真地扒拉了几下头发，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糟糕。随后壮着胆子，走到阿勒斯跟前，期期艾艾地开口：“阿，阿勒斯大人……”
　　阿勒斯轻蔑地看着他，这个肮脏的，卑贱的奴隶，谁给他的胆子顶着一嘴面包屑与他说话。
　　见对方并未答话，游岚心里开始踌躇，难道不是？阿勒斯不是来给他送治疗仪的？但现在骑虎难下，他已经触了魔鬼阿勒斯的霉头，再不开口，就死定了。我今天早上碰到了王子，王子说会让阿勒斯大人给我送治疗仪，大人是来给我送治疗仪的吗？游岚听到自己心里流畅的发言，一长串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大人……王子……治疗仪……”话音刚落，就被阿勒斯一巴掌盖到了地上，最里面的大牙摇摇欲坠。
　　“卑贱的奴隶，不允许你的口中再提到王子殿下，也不要再出现在王子面前。再有一次，我拔了你的舌头，扔进蛇窝里”
　　“你，今晚不许睡觉，不许吃饭。”
　　他最终也没有等来赛加亚口中的治疗仪，只得到了满嘴的鲜血和一块靠谎言得来的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