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禁止死亡》泥污

5、第 5 章 祭安 雨

　　雨停有一段时间了，可头顶那雨棚边缘还是乒乒乓乓地砸着水滴，水滴落到硬质泥青路的水洼里，荡漾出层层波纹，波纹将傍晚时分高楼间洒下的夕阳和霓虹切割成漂浮的碎片。

　　贺浔靠着贴满各色广告纸的墙面，费力抬手将半铺在双腿上的薄被掀开，想去水洼处捧点水喝，可是他一用点劲儿整个人就像撕裂开的疼。

　　面部苍白，渗着细密的汗珠，清澈的双眼渴求般盯着那一处水洼，一只穿着黑色男士皮鞋的脚踩进了水洼里，再接着是另外一只。

　　水被淌浑了，漂浮不定的霓虹也被冒上来的泛黄气泡淹没。他舔了舔嘴角，干净清澈的冰蓝双眼中，流下了一滴眼泪。

　　又走过来一个人，没踩到水洼里。贺浔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用尽全力呼喊：“救救我！”

　　可是那人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他听到了，但是他就是对此袖手旁观。

　　一整天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对他施以援手。

　　他冷笑一声，仰起头又靠回去。身后这栋大楼楼顶像银针般尖细，直直插进天空。

　　好不容易逃出训练营，却因为救那个愚蠢的地球人惊动了嗜血藤。

　　嗜血藤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喽喽，但是因为那人身体好得不行，藤条没忍住诱惑钻到了他身体里面，还找了个最最重要的寄生之地——心脏。

　　找到寄生之地，又拥有了最迅速直接的营养来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了。

　　而且，在不知道他体内有藤条的情况下去帮他处理伤口……

　　贺浔差点没被自己蠢死，自己指尖上有伤，也在流血，于是两个人的血液就这样融合了。融合之后又被那该死的嗜血藤吃进去，嗜血藤是活体，活体滋养基因，所以他俩的基因共生在程似心脏里的那个害人之物身上，双方有点什么反应都能感知得到，无论天高地远。

　　对付嗜血藤那几枪引来了精英者，他几乎是拼了命才带着那个人逃出来。

　　将那人安置在瞎子伯伯那里，得知他们基因融合的问题。一时找不到解决办法，又逢上精英者下来整顿地下城，两者正面交火，他身负重伤，逃回地表后，终于倒在了这个雨棚之下，一躺就躺了一天。

　　“求求你，救救我。”他再一次对行人发出呼救。

　　行人没理。

　　“我受了伤。”

　　“求求你，救救我吧。”

　　“我快死了。”

　　“救命啊！”

　　“给我口水喝也行啊。”

　　“你怎么了？”一个稚嫩的童声。

　　贺浔猛地惊大眼睛，面前是一个拿着棕色小熊玩偶的七岁小女孩。他仿佛见到了头顶三尺神明，简直要立马双手合十做跪拜状。但是……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查看自己的腰部，白花花的肉已经翻了出来，浸泡在腰部撑着的一摊冰蓝色血液里。

　　“还说你不是精英者。”小女孩睁着双漆黑无辜的大眼睛说，“我妈妈说有些精英者的血是蓝色的，你们不是真正的人类。”

　　是吧，不是人。

　　“精英者也会死吗？”小女孩又问。

　　*

　　面无表情的精英者把程似拴在一张木板床上，将就着就用他的玉石匕首挑出其腹中的金属质子弹，鲜红色的血液顺着腰际线淌下去，淌到乳白色的地砖上，又渗进细小的砖缝。

　　另一个精英者端着个白色盘子走了过来。从程似的视角望过去，这些精英者高大威猛，行事认真谨慎，在地球时，这样的士兵是他们的标榜。队长还告诉他们，克服恐惧、隐忍疼痛是成为一名好士兵的基本准则。

　　他做到了。

　　精英者又在准备什么工具。

　　他握住拳头慢慢撑起身体，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窜，冒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透凉。

　　可是突然间，他手臂裂开，里面唰地钻出那颗藤条，尖端蔓生出无数颗细小的，直接剥落下来，一齐涌到了两个精英者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秒钟，精英者的衣服就被撕碎，白色的碎片天女散花般漂浮在密不透风的空间，轻飘飘地落了几片到程似惊惧的眼睛上。

　　在死亡后的静寂中缓了好久，程终于反应过来，然后“呼”地一下把碎片吹开，又看到了这个明亮的世界。

　　而两个精英者已经倒地。

　　狭小闭仄的空间里，藤条转了回来，看着他，尖端弯了一个弧度，像在打招呼。

　　程似感觉许多话在口腔中强烈地哆嗦，不敢冒出来。

　　而后，藤条似乎是失落了，慢悠悠地又钻入了他的臂膀。没过两分钟，手臂上凌乱错落的伤口已经愈合了。

　　他有些迷茫地下床，踢到了躺在地上的两个裸露干瘪尸体，看得出来他们也是人。

　　打开门跑出去，果不其然又遇到一群精英者。他本以为自己又要被抓住，但是好像这些人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他放慢速度，捂着腹部伤口一步一步趔趄着往前走。

　　这是一条长廊，前方二十米处有一道铁门，铁门之外射进大片刺眼的白色光源，一个优雅的男人，从那白光处走了进来。

　　*

　　这个男人大概二十七岁，穿着讲究，白色衬衣，笔直黑色西装裤，衬衣平整地掖在裤子里，解开的第二个纽扣处别着一颗月亮型的装饰性别针。梳着一个背头，背头上又别着颗老旧的银色发夹，左眼处有两颗细小的痣，在眼尾成倒弧排开，嘴唇鲜红，皮肤苍白没有瑕疵。瞳仁色泽深黑，幽幽一点蓝光点缀其间，美得不可方物。

　　祭安伸手温柔地抚过头上的发夹，冷静、平和，散发出一股清冷气质。那动作和神情，像在怜惜一朵枯萎的花。

　　他说：“她叫沈柊。”

　　程似没应，观察到祭安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极普通的银环戒指，上面有一圈小小的玫瑰花纹路。而两旁分别站着三个精英者，没有任何动静。面具眉心处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等边三角形。

　　他们置身于一间豪华的屋子里，欧氏装修风格，奢华而大气。面前的圆角桌上，两尊石膏人像严肃又惬意地盯着程似。

　　“我找了她六年零两百三十天了。”祭安说着，把手放到了桌台上，修长的手指有规律地敲击起石膏人像的颅顶。

　　“咔嚓——”颅顶裂了，而祭安双手慢悠悠地举了起来，很是无辜地看向程似，“她和你一样，来这里的时候是个完整的人。”

　　程似道：“所以呢？”

　　雕塑碎在圆角桌上，落了一块到程似小指边，光凭声音就能听出来这材料质地非常好。

　　“我要你帮我一起找她。”祭安认真地望着程似，“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不和我合作的后果。”

　　“我没有任何她的信息。”

　　“我也没有。”祭安伸手，一旁的精英者递了个透明平板给他，他点了一下，上面显示出一行冰蓝色的字。

　　姓名沈柊，性别女，出生日期2492年7月8日，死因……。和程似来这里时监测站识别的信息一样。

　　“她没有到意生之门登记，这里查不到任何关于她的信息。”祭安把平板递给程似，程似接过来，感觉到一股寒气。

　　他这么说的意思是，程似也没有登记。

　　“所以我一直一无所获，现在你来了，你可以帮我。”

　　程似抬眼瞥向他，“我怎么帮？”

　　“每一个不是真正死亡而来这里的人，要么是断臂残肢，要么是像你这样好手好脚的卧底。”

　　程似心脏一紧，目光跟着狠劣起来，与祭安直直对视。

　　祭安不紧不慢道：“我救了你！”顿了顿，眸光移开，“记得那只断手吧？”

　　程似没有回答，落在平板上的食指指头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祭安也不着急，继续道：“他是我的人，我让他带你避开精英者，所以你才没被带去意生之门登记。没有登记就不会有标记。”

　　怪不得……脊椎骨处一直没有异样。

　　“所以！”祭安一下子站起来，双手撑在圆桌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卧底，是有办法在无界找到同类的。”

　　“我不是卧底，你误会……”

　　“你知道撒谎的下场。”祭安立即打断他，双眼中那泛着蓝色光泽的瞳孔胀大，像漩涡一般急速旋转了起来。

　　好像很害怕程似断掉他的希望。

　　程似隐约觉得自己可以将计就计，这么想着，只见两旁的精英者整齐划一地将远程手枪对准了他。

　　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对他怎样，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只能尽可能地顺应这里的需求。被需求，就不会死那么快。

　　所以他说：“首先，我不是卧底，我来无界当然有自己的目的，不过不需要你知道。其次，我掌握不了沈柊的信息，即使我有办法认出同类，我也没法确认她就是你要找的沈柊。”

　　祭安一下子凑到他眼前，激动道：“没关系！只要找到同类你就及时通知我，我能认出她。”

　　“我有什么报酬？”

　　“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祭安寻到希望，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程似立即道：“我也在找人。”

　　“谁？”

　　“贺浔！”

　　笑声顿止。

　　程似心觉不安，摸索到匕首，时刻准备迎战。

　　然而祭安又慢慢露出微笑，“你知不知道，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什么？”

　　“你们俩的基因融合了。”

　　“……”

　　程似觉得好像祭安什么都知道，而且对他提到贺浔一点也不意外。

　　祭安背着手，绕过桌子走到程似旁边，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把，“他是精英者，身体里承载了你想不到的很多优秀基因，这些基因帮助他感受你的一切。”

　　这时候了程似的神情才终于紧张起来，就听祭安又道：“你们共同的基因在你的心脏里，正在滋养那颗嗜血藤。所以你以为单靠你自己，刚才那两个精英者那么容易被你杀死？”

　　“可是……嘶！”话没说话，祭安已经捏住了他的脖子，力气紧得他脸脖上暴起青筋，眼睛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他完全被祭安扼制住，使不出半点反抗之力。同时，心脏急速狂跳起来，但他知道这不是来自于他，而是远在天际的另一个人。那个人感觉到自己被掐住了脖子，所以不明来源的疼痛使他慌张，进而心跳加快。

　　“你说，现在他会很疼吗？”祭安笑着问，“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程似与他对视，没露出分毫心里的慌张，面色仍然平静，他其实不怕祭安，因为他知道祭安需要他，需要他找沈柊，一个对祭安而言就是一切的女人。

　　威胁做够了，祭安扭了扭脖子，撒开他道：“如果你找不到沈柊，他！”

　　又是一个迅速不及的转身，伴随着一声枪响，最近的一个精英者倒地了。

　　“这就是贺浔的下场。”

　　程似克制地看着他。

　　“当然不会死。”祭安眼睛弯了一个弧度，应该是笑了。而后，他从太阳穴处取出一块非常薄的芯片，只见他往芯片中心一点，冰蓝色的屏幕就显现在了他们二者中间。屏幕上正在播放人体解剖的视频。

　　“我会把你新长的心挖出来，而贺浔……”祭安的嘴角轻微提起来，形成好看的弦月形，他看着愠怒的程似，温柔极了，“你说他能承受失心之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