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禁止死亡》泥污

3、第 3 章 伤口 男生的

　　赤脚，脚上占满泥，脚踝处隐约可见几条像是鞭子抽出来的伤痕。嫩白的皮肤衬得伤痕色泽很深，竟然是冰蓝色的血渍。程似猛地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的人单手执着一束百合花，用花挡着自己的脸。

　　他又下意识去摸腰间，落了空之后才迅速后退。这时，心脏处的疼痛加剧，迫使他停下来。

　　面前的人站起来，一米七八的高个儿阴影罩着程似。程似捂着心口抬眸，看到那人的脸慢慢从花束后面露出来。

　　十七八岁的男生，白发，冰蓝色的双眼。

　　程似打量着，忽然看到自己的玉石匕首稳稳当当地别在那男生的腰间。

　　“还我！”

　　“你是谁？”

　　二人异口同声。

　　寂静的月夜里，惊动了酣睡中的飞虫。一时之间，千万只发着荧光的飞虫从男生背后的花海间飞出来。

　　明月当前，荧虫之下，单手执花的男生发出了戏谑般的低笑声。

　　程似立马往人那边扑过去，男生身手敏捷，绕开他。他摔到泥地里，吃了一嘴的泥。

　　男生一手执花遮脸，一手往飞虫间一挥，飞虫就朝他身后更远的地方飞了过去。看起来像故意在为程似挡开这些飞虫，程似还不知道这飞虫有没有攻击性。

　　虽然，挺漂亮的。

　　往往是漂亮之物最危险。

　　既然这个男生不愿意露脸，又偷了他的匕首，他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他再次扑过去，又是一个不料，他跌到了人脚边。

　　男生再次笑了，在这如银铃般摄人心魄的可爱又危险的笑声中，他慢慢把花移开，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一双冰蓝双眼冷冽而稍许柔情，锋利的下巴线条令人生畏，神情危险却又透着一股可爱。

　　他面露心疼地蹲下去，看着程似，笑嘻嘻地说：“你受伤了哦。”

　　男生的声音比那藤条更令人可怖，分明是笑，却像在拿刀搅动程似的心脏。他伸手指着程似的胸口说：“血都快没了哦。”

　　程似避开他伸下来的手，又往旁边滚了一圈。

　　男生收起笑容，声音也沉了许多，“你说还你这个吗？”

　　他把匕首取下来，但却是宝贝地往自己怀里送。

　　程似寻了个植物的根靠坐着，伸手捂住心口。好像慢慢地，心脏没那么疼了，里面的藤条也乖了，不再窜来窜去。他这才好好打量起这个人来。在这里，人总归是比这些藤条安全的。

　　男生的眼睛很漂亮，清透的眼睛里是冰蓝色的瞳仁。白色的头发很顺，风将之吹向一边，拱起一个苞状，又很快被另一阵风吹散。他穿着冰蓝色的冲锋衣和灰色运动裤，但很脏，明显是在这泥地里爬了很久，很多地方还是破的，像是被动物的俐齿撕破的。

　　“你看够了吗？”

　　程似别开视线，回味着那双吸引人的双瞳。

　　美丽得简直不像人类能拥有的东西。

　　他将视线投到自己的匕首上，不敢去接，问道：“偷的还是捡的？”

　　男生宝贝地摸了摸，嬉笑说：“捡的，用它杀了个人。”

　　程似：“……”

　　“你不能证明它是你的。”男生在他面前坐下，身后又飞过来很多飞虫。

　　程似盯着飞虫凝思，怎么感觉这昆虫很眼熟？

　　男生怡然自得地嗅了嗅百合花，看向他道：“这种叫百合蜂，专门养百合花的，给百合花受精。在我们这里，什么花开，就进化什么蜂。”男生说着，一只百合蜂停到了他的指尖上。他把匕首和花束放到旁边，抻着指尖给程似看，“是不是很漂亮？”

　　程似先是注意到他手指上也有伤痕，和脚踝处的一样。细细长长的，开口不大，但应该很深。

　　百合蜂有一只淡绿色的凸眼，一对淡绿色的翅膀，和之前那昆虫一样的尖利口器、相似的振动频率……坏了，程似倏然反应过来，咬他的那只昆虫是这些百合蜂的变异体！

　　当时他伤口处的那颗藤条上有花，而那只变异了的百合蜂是在他伤口里受精？！

　　心口骤然一痛，像是心脏处那藤条在回应他的疑惑，还很欢快，越是欢快就越是蹿得厉害，程似只感觉血肉又一次豁开。疼得额上都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你可以帮我吗？”程似无力地看向男生，“我快支撑不住了。”

　　男生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立即露出笑容，像是幸灾乐祸。

　　见状，程似竭力往男生那边倒过去，趁机抓住匕首抵住人的喉咙。

　　“不帮我你也就只能死路一条。”

　　男生不慌不忙，低笑出声：“你以为你能伤到我吗？”

　　“反正我也快要死了，何不如堵上一局？”程似说着，推力，匕首刺进了男生的脖颈。血液果然是冰蓝色的。

　　“既然都快要死了，又为什么要我帮你？”男生嗤笑，“愚蠢的地球人类！”

　　男生的一言一行像极了情绪多变的机械人类，眉眼明艳而冰冷，像是他们身后那轮硕大无比的圆月。

　　程似疑虑他到底是什么人？但这时疼痛又加剧，他气都快顺不上来了，然而现在能帮他的只有这个面对他的匕首毫不畏惧甚至还有些嘲讽他的男生。

　　他自知自己力量薄弱，对这个世界又不知分毫，连花瓣上的露水能不能喝他都不知道。于是只能示弱，收了匕首后道：“看在你用了我匕首的份上。”

　　男生眉眼中的戏谑慢慢消失，他拿起旁边的那束百合花，扯下一片花瓣凑到程似鼻翼间道：“吸一下。”

　　程似闻了闻，立即嗜馋般把花咬进去。

　　男生道：“你就不怕这些花也是吸人血的？”

　　“我很饿。”程似觉得自己再不吃两瓣就真的要晕厥了。

　　“好吧。”男生把剩下的花一片一片扯下来，边扯边瞧他的伤口，“放心，死不了的。”

　　扯完，一捧塞到程似手里，程似又迫不及待地全塞进嘴巴咀嚼起来，边咽边说：“谢谢你。”

　　男生没应，伸出手试探地往程似被撕破的伤口处伸，还未触上去，程似一晃，躲开了。

　　程似边嚼着花边警惕地看着男生。

　　男生：“……”

　　“我——咳，咳，”吃花吃太急，或者是刚才那一下的躲避太迅速急切，导致程似好像被噎住，才刚一出声就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咳得脸一阵胀红。

　　男生好笑道：“不是要我帮你吗？”

　　“……”

　　好像是这样。

　　男生继续向前，这次伸得小心了一点，冷白冰冷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条垂落的不料，轻轻一撕，整件衣服都被撕开，程似的渗血的胸膛袒露在他眼前。

　　程似又咳嗽起来。

　　男生却不以为意，伸另外一只手绕过他脖颈到达背后，捏住被血渗透的不料，继续扯了两下，整件衣服被扯开。

　　程似低着头不出声了，他看到男生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他的手细而修长，骨骼凸出得过分，像营养不良。但奇怪，他的那张脸分明是吃得很好被好生养护着的样子。润而精致。

　　“看我做什么？”

　　程似猛地垂眸，躲掉了男生投过去的疑惑眼神。

　　男生边嫌恶地“啧啧”边又扯下花瓣去给程似擦伤口周围的血块，“每一个刚到这里的地球人都会经历这关考验的。”

　　程似只感觉男生的手第一次触碰过来的时候很冰，这回已经被自己的血液给温热了，还有点烫。

　　或许是他的皮肤在烧。

　　他把临时起意的咳嗽闷在喉咙里，哑声问：“你们叫我们地球人吗？”

　　“我不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称呼。”

　　“那这是哪里？”

　　“这是地下城的原始丛林，你比较幸运，被丢在丛林边缘，没遇上那些怪物。”

　　应该是藤条把他甩过来了。程似想，还是藤条救了自己啊。

　　“这个丛林很大吗？”

　　“嗯，在这个位置看不到全貌。一天就有几万个地球人类死亡，你想想，要多大的丛林才能容纳下那么多人？”

　　男生的语气认真，不像是胡言乱语。程似暂且相信他，继续问：“你刚才说，我们刚死掉的人类都被丢到这里考验，具体是考验什么？”

　　“考验基因实验在你们身上到底有没有作用。”男生恶作剧得逞般得意地笑起来，“看来起作用了。”

　　程似心脏一紧，犹豫着疑问：“是和植物结合？”

　　他心脏里那颗藤条还没出去。

　　男生没应，也停下了手中动作。他完全把程似胸口的伤口擦干净了。

　　程似低眸看着干净得就像血液从未流出来过的胸口，觉得奇怪。

　　如果他还只是一具肉体凡胎，在这样庞大的变异动植物相互撕食的环境下是坚持不下去的。

　　他到底是幸运躲掉了还是真的在无界拥有了新的本体？

　　他忽然想起都都，都都是一只断手。而他在被送来地下城的路上也见到了很多只有手或脚这样的传送官，生活在地下城，靠近原始丛林……它们是被撕食过的幸存者吗？

　　“你是运气好。”男生道。

　　“嗯？”

　　男生含笑，坐回原位，另起话题道：“很多植物都睡觉了，只要小声一点不惊醒它们，然后你从这片花田里向着月亮那边穿过去，就可以找到出口。”

　　程似点了点头。

　　男生拉开自己的冲锋衣拉链，咬着内T的袖子扯下一块稍微干净的布料，简单地帮程似把前后伤口都包扎了一下。程似感觉不到血液外流之后安心了很多，要遇不上这个男生，即使他逃得了怪物和藤条的追杀，也可能会失血过多而死。

　　把结打好，男生撤开，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是好人，我都救你了。”

　　“可你还没带我出去。”

　　男生被程似给无语住，睁圆了眼睛凑近他，眉眼又变得凶狠起来，盯着他那双漆黑的双瞳说：“你给我钱！”

　　程似皱眉，与他对视着，“什么钱？”

　　“星币，一星等于七块人民币，等于一美元，等于……”

　　“我知道了。”程似把他推开，“我出去了就给你。”

　　“好！”男生开心地站起来，指着程似说，“你把我的花吃了，我现在还得再偷一束。”

　　“偷？”

　　原来是个偷花贼？

　　“你还是吃花怪呢。”

　　程似：“？”

　　我有把那句话说出来吗？

　　程似无话回驳，指着地上的匕首问：“可以还我了吗？”

　　“谁稀罕，等再偷一束就还你。”

　　等到了花田之后程似才知道男生用匕首干了什么。

　　这种百合花的根茎牢固无比，而且每一株都高过了两米。他和男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砍下一株，也算是知道为什么男生会滚得这么一身泥了。

　　俩人淹没在硕大花丛中，每砍下一株就要被它们内里的能量反弹一次。撞到第三回的时候，男生见程似咳得跟个害肺痨的病人一样，就让他坐着等。

　　然后他每砍下一株就要向程似炫耀一把，炫耀的时候眉眼喜悦得像只可爱小熊，周身飞舞着泛荧光的百合蜂，微微照亮俩个人所处位置的狭小空间。

　　程似觉得奇妙又很担心，这个男生到底是什么人？

　　终于砍好，男生抱着整理成一束的百合走到他面前，问：“漂亮吗？”

　　“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没应，自顾地欣赏着手里的花。

　　程似叹了口气，“算了。”

　　男生仰眸，看着他道：“我把你带出去之后你还了我钱我们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嗯。”

　　由男生领路，他们在花田里穿梭，向月而去，潜在花朵之下的身影一高一低，有那么几个瞬间男生都看向程似胸口的伤，张嘴欲要问些什么。但是看到程似始终都没舒展开过的眉眼就又把话收了回去。

　　他只是隐隐地，好像也感觉到了疼痛。

　　“想说什么就说。”程似早已察觉出他的情绪。

　　“如果我说我可能闯祸了你信吗？”

　　“什……”

　　还没问出口，程似就瞥见前方一只如拖拉机大小般骇人可怖的癞蛤蟆！□□眼睛亮得像两只燃烧起来的灯笼，而嘴巴张开，犹如利箭般的舌头正往他们这边射过来。

　　程似迅速抽出匕首，来不及多想就搂着男生的肩膀往一边花丛扑过去。余光瞥见那□□的舌头挽在刚才他们身后的植株上，“唰”地一下那丛植株就被连根拔起，甩到二人身上。

　　程似垫在男生下面，后面伤口被撞，他疼得龇牙咧嘴。这时，他看见了男生腰间别着另外一把武器。

　　是精英者的远程射击手枪。

　　“你是地表的人？”

　　男生没回答。

　　“还是精英者？”

　　男生偏首，斜睨着他，又冒出了那股危险气息，既是玩笑又是不屑地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