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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百合花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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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完回身,吓得程似差点没站稳。女人没有眼睛!她的脸像放久了的面粉团子,软踏踏地垂着,鼻子和嘴巴都变了形,嘴巴的一角还挂在空中,摇摇欲坠。
女人“啊”的一声过去揪住程似道:“真的带来了啊?”
说话的时候,那嘴巴像风铃一样叮叮当当地晃得欢快。
程似用手捂住心脏,努力压制心里的不适。
都都骄傲道:“我特意等在巷口的,你可得帮我看好了。”
“哈哈哈哈哈。”女人笑着,做出要捏程似脸颊的动作,但手并没有真的覆上去,“我是新,叫我新姐姐就好。”
程似感觉心脏缓和了半分,嗓子却酸涩至极,发不出音。他只好对着新缓缓地点了点头。
新了然,笑了笑,撑开手掌,上面赫然显现出一个透明平板。屏幕发出冰蓝色的光,一排同样是冰蓝色的字体像投影般投在新的头顶上方。
姓名程似,性别男,出生日期2500年12月25日,死因……。新没有惊讶,或者是惊讶了程似并没看出来,他只看到了紧跟着显现出来的单独的一行字:适合基因工程。
新还是笑得很开心,转顾对都都说:“都都,要是他被那些吃人的家伙盯上,我可不负责哦。”
都都:“放心,不会被吃掉的。”
吃掉???
“什么意思?”程似逼视着都都。
都都乐开了花,跳回到他肩上,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到底要做什么?”
“带我回你们那个世界!”
“……”
“我知道你一定有能力带我离开这里,百分之百的能力!”
程似愣着,没说出话来。
都都逗人逗得差不多了,正经起来道:“我保证你不会有事,但是你也要保证以后带我离开这里。”
“你主人还活着?”
“那当然!”
五分钟后,程似被带到一间黑黝黝的屋子,啪嗒一声,新打开了灯。是冰蓝色的空间,散发着冷气。
中央有一个飘在空中的长形玻璃柱,柱子里面注满了水蓝色液体,液体里泡着一颗放大了的单链DNA。单链被一圈与周围液体颜色相称的烟雾包围着,散成变幻多端的图形,扭曲又狂草,仿佛被赋予强劲的生命力。
而这玻璃柱上方,是一片携着极光的魅影夜空。
那玻璃柱稳稳地落了下来。
程似听到新甜腻的声音在这魅空之下响起:“欢迎来到无间世界。”
眼前一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们将为你的本体注入新的基因,你要成为一个真正对无间世界有贡献的生物。”
“滴——”
“滴——”
“滴——”
*
如果说在原本的世界死亡时的感受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拖着往无尽深渊下坠,那么在死了后的世界——无界,再死一次的感受就是,脑海里的某种意识把他的身体从无限坠落中拉了上来,使他逐渐恢复嗅觉,听觉以及味觉。
有液体滴到了他的舌头上,咸涩黏腻,生理性恶心迫使他睁开眼睛。视线之内,是一只长着两条毛茸触须的不知名动物,张着嘴巴,利齿巨大而骇人。
周围丛林蔓生,全是各式各样高大而怪异的植物。
潮湿的气息扑入喉鼻,风穿林间的呼啸掺着怪物贪婪的闷呜震颤鼓膜。
程似反应过来,立马翻身滚到一旁,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匕首。然而不料,腰间空空如也。
而此时怪物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尖齿周端哗啦啦的涎水往下流淌。他麻利蹲坐起来,想看清楚这条类似蟒蛇一样敏捷的怪物其构造和优缺点。
一边观察着一边后退,忽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中,在肩胛骨的位置。
他听到自己的身体发出闷闷的,骨头被啃咬的呲啦呲啦的声音。
巨大疼痛瞬间充斥神经末梢,皮肤一阵发麻,他只感觉自己被迫扭动着肢体,以躲避好像还顺着他脊骨蠕动的利器侵蚀。
那利器是活的……柔软的,轻快的,好像感觉到自己的愣怔,它也停了一瞬,而后忽然变得细长柔软,顺着伤口退出去。
待程似有心力去看那只不知为什么慢慢后退的怪物时,那利器又立马钻进了他的身体,短短一秒,那东西就再从他的左胸口处钻了出来。
是一颗藤条,贯穿了他的身体。
刺骨的疼痛继续袭来,就像一颗针在心房里使劲儿搅动。
那蟒蛇怪物退到差不多的距离,呆在原地伺机而动,只见自己的猎物被其胸口处的藤条举起来,举到半空。它碧绿色的眼睛跟着移动,看到那男生的白色衬衣一瞬间变红,左心房之处,鲜血如湍急河流哗哗流下。
机会到了。
它立即爬到正中,想要接住那血水。然而血水刚流出来,就又被蔓生出来的新藤条吸尽。
藤条生长得迅速而密集,一窝蜂地聚集在流血源头,像一群贪婪的蚂蟥恨不得立刻又钻到程似身体里去。
但是程似痛到知觉消逝,只剩一丝庆幸的意识,自己好在被举在半空中,刚好躲避掉那笨拙怪物的攻击。
然而眼睛一瞥,靠!底下起码有一百条这样的怪物,老鼠头,蛇身子,蜈蚣腿,一齐朝他们的方向经巨大的植物根系间急速滑动过来。
这要是掉下去,他立马就会没命。
所以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变异的动物组合体,不知名的巨型植物和会此刺人的灵敏藤条,还有白花花的像蛆一样蠕动着破土而出的芽,这芽和亚马逊森蚺一样大,一样令他恶心。
相较底下那些怪物,藤条应该算是安全的,最起码,藤条只吸血。
如果不是藤条把他举起来,指不定现在他已经被那怪物嚼碎了。
而上方,是很漂亮的星空。
这里的一切一切都被放大了,他能看到星星的棱角和它们所发射过来的光条,寒气逼人。光条周围飞舞着不知名的昆虫,昆虫的口器尖锐锋利,像银针。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冷,而且还有些硬。好像又要死了,血已经被吸干了吧?
“嘶——”他忍不住嘶喊了一声,可这声音微弱无力。
突然,一只昆虫往他的伤口处撞了过去。那些藤条立刻鸟兽散般飞开,然后消失,只留下在他身体里溜蹿的那一颗,支撑着他,也占有着他,不让他掉下去被那些怪物分羹。
那昆虫像一只蜜蜂,迅速而锋利,很快他胸口处的衣服就被搅碎,起伏着的胸膛裸露在昆虫锋利的口器之下。而藤条好像躲了起来,不再乱动了。他听到昆虫振翅的声音,滋啦滋啦,像电流,越来越小声,从伤口处钻出来,停在他眼睛前方。
这虫有三只巨大凸起的淡绿色眼睛,他从中看到自己苍白枯瘦的脸,被星星的寒气凝结出冰霜的嘴唇,还有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心脏痒痒的,好像那藤条正在慢慢钻出来。
昆虫敏觉,立即逼近他一口啄下去,咬断藤条尖端那朵小花,叼着飞到星空之下。
而剩下的那截,逃回了程似身体。
程似昏昏欲睡,迷糊间,看到昆虫把那白色小花吃了进去。而那残留在他体内的藤条泄气般软绵绵地塌下来,一股潮湿在他心上晕染开。
突然,他被大力甩回地面。
疼得要爆炸了。
他奄奄一息地躺着,看着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星,想起自己来无界真正的目的——找爸爸妈妈。
*
2400年,地球人类的科学家在“死亡”研究上取得重大突破,发现人类的意识可以进入宇宙中生命死后去到的世界,这个世界叫无间世界(简称无界)。
正是在科学家们努力研究如何打通这二者通道的2420年,地球上的大部分科学界人士忽然接二连三自杀。有研究者称,是无界把人类的意识控制了。但是人类的科学和生化研究还不足以解决这种“邪门”理论。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很多科学界精英人士死去。再之后,普通人的意识也进入混沌状态,地球迅速掀起了一股自杀狂潮。
那时候,世界上还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把死亡比作艺术,那么它一定是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
男女老少在月光、告别、悲怆以及热情的交响曲中割破喉咙,吞咽药物,将尖刀刺进心脏,用大火焚烧自己……国与国之间找不到悲剧源头,开始互指对方的过错,指证没有逻辑,而人类的情绪从未停歇,不敢死去的人开始拿起手中的利器砸向对方。
至此,地球人类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战。
后来科学家们终于研究出一个办法——利用意识去往无界,拯救被控制者。
为了不引起恐慌,这一研究并未对外公开,而是秘密制订了“蚂蚁计划”,让科学家们签订牺牲条约,将自己的意识送到无界,找到意识的控制源头。
程似的父母是最早一批牺牲者,他们在带他去兹卡波小镇看完人类最后一片星空之后,被民间组织的杀手吊死在回程的空列上。
后来他从历史书中看到,地球在23世纪时遭遇了一场大劫难。一颗不知名行星撞到了地球,地球昼夜失衡,月亮和太阳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时间段,而星星被一片黑暗覆盖,再也没有了遥远世界里人们为之入迷的星空。
只有挪威的一个小镇,在每天准时的凌晨四点,星空会短暂地出现那么十五分钟。
准确点来说,就是地球被撞歪了。滚到了一个太阳和月亮不再围着它规律公转的地方,而覆盖掉星空的那片黑暗就是黑洞。
关于黑洞的形成,业界里众说纷纭,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研究理论。程似疯狂地查阅资料,终于在图书馆里找到一本老旧的科学杂志,里面刊登了一篇由国内一个同性恋者科学家所著的关于“宇宙的共生空间”的学术论文。
这位科学家,名叫方都宇。提出“宇宙共生空间”那年,是1964年,那一年,他27岁。
认为宇宙有一个共生的空间,完全且大于完全地复制了我们所在的这个宇宙,因此会有宇宙爆炸的发生,宇宙中才会出现那么多介质,星球与星球间才会形成各种力量,那个空间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宇宙的膨胀、生命的延续。
简单点来说,就是有一个共生宇宙在推着这边时间的行进,而共生宇宙自己已经超越了我们,已经到达了几百年后的我们。
他在里面详细记载了对于这个研究的各种作证材料和观察,提出我们只要找到共生地球,就可以穿越到那个超前的地球去,看到我们的未来。
遗憾的是,没过多久这位科学家就被关进大牢里改造。而他……自杀在牢狱中。
因为这次行星碰撞,他的理论再度被翻出来,人们猜测可能无界就是所谓的共生地球,一个远超我们文明的地球。
十八岁那年,程似终于找到父母签署的牺牲合同,证明了他父母以及很多科学家都是对外公开“假死”。签署好合约,将自己的家人整顿好,再做好一切知识和勇气储备,进入休眠仓。外力使意识和□□脱离,意识就到了无间世界。
他单枪匹马将这一真相公布,要为这些去了无界就再也没有回来的科学家们讨一个公道。
结果无疑是失败。他也被关进了“大牢”。
2520年,他潜入研究室,躺进了休眠仓,之后就来到了这里。
程似负气却又不甘地想,如果找到了父母,他们还能认出我吗?认出来之后他们会愧疚会难过吗?
可是我们已经有十四年没见面了,你们离开地球也都已经十四年了。
他伸手挡住眼睛,摸到一片湿濡。透过指间缝隙,看到星星又更明亮了些,而且,好像还远了一些,正在变小,寒气也逐渐退去。
然后,一轮巨大的圆月升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被甩在哪里,目前看来还算安全,而且视野也比较开阔,能看到圆月那边一片摇曳生姿的白色花海。那花在强大风力和巨大圆月面前,娇小脆弱,翩然如薄纱,被吹掀起来盖住月亮小小一角。
而月亮,像被某个孩童啃了一角的薄饼。
饿了。
他打算爬起来找点吃的。
寻定花海那边的方向,慢慢半撑起身体,用膝盖一步一步地挪。必须得小声,不然可能还会遇到刚才那样的怪物。
正这样一想,前方某个地方忽然出现了响动。他神经一紧,停了下来。心脏疼痛的余劲儿还在,被他刚才这个动作牵扯,好像又把伤口豁开了一点。
他隐忍着疼痛,小心查看周围,全是茂密的植物根系,根系粗壮高大,错落纠缠,只有几个细小的隙口可以过人。没有藤条了。
静待几秒,没声后,他加快速度,想赶紧到目的地去寻点花蜜和露水,这么滑着,突然看到前方一个和他一样爬着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