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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死亡后的世界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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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界某处,夜黑如墨。
冰蓝色的微尘光亮浮动,似深海的发光水母群去往迁徙之地,汇聚在一起,飘向远处的黑暗之中。
程似已经跟着这些光点走了两个小时,仍然不知道自己会去向哪里。
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巷道,视野范围内,只能容纳他一人通过。因为周围两边是已经斑驳风化的砖墙,向上望不到尽头,先前也看不到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和肉腐烂的味道。他感觉自己身体很轻盈,嗅觉却很沉重,那味道像疾水一样直往他鼻腔里灌,致使他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如果不再走快一点离开这条巷子他可能就要吐出来了。
程似想着,加快了脚步,身体也更加轻盈。渐渐地,他好像被那群如水母在迁徙的光点托了起来,他在飘。
已经到无界了吗?还是仍在黑洞?如果是,那和他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以为的黑洞是像龙卷风那样的。
四周蓝色光点变宽变粗,迁徙成汪洋的河流,引领着他去向一片浮动的海。这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但他的胃却不像之前那样难受。他像是迷醉了,神智都开始渐渐不清醒。
瞬间,那些洋流穿过他的身体,巨大的冰凉侵袭。
“轰隆——”
天地震动,流光四射,蓝色光点停下来。
他摔到地上,脚底心传来一股温热的触痒。
一只断手从地上冒了出来。
五个手指灵活地从他脚背上蹿过,而后立在他双脚中间。
还未反应过来,断手就发出了声音:“哈哈哈哈哈哈,我抓到你啦!”
雾气缭绕的微茫夜中,程似看向那只断手。
断手没有眼睛,但它似乎嚣张而狂傲地程似对视,“你还真是个完整的?”
声音清透,像未长熟的少年。
他身后的光点又慢慢汇聚起来,拢在他小小的身体上方——程似面前,似乎是要照亮程似。
程似闭上眼睛,一脚把断手踢进的水洼里,断手立即发出了一串细密的惊叫。
“啊啊啊啊啊,臭地球人,傻逼地球人,谋杀传送官我老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程似睁开眼睛站起来,右手放到腰上。那团亮光已经不在他面前,而是围到了断手身边,像之前托他那样把断手从水洼里托了出来。
断手被托得与程似一样高了,愤恨地抱起两根手指头,仿佛要骂程似。
但程似立即出声:“你是什么人?”
“残疾人!”断手翘着三根手指头,回答得干脆。
“残疾人?”
“你没见我没脸没脑袋没身子?”断手吼他,“不是残疾人是什么?”
“哦。”
“既然你来了我们无界,那就是这儿的一份子。”断手一下跳到他肩上,对着他耳朵说,“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已经到无界了……
程似假装和断手走了两步,忽然一把捏住他,将他抵到墙上。从腰间摸出来的匕首抵在断手手心。那团亮光似也被惊吓了一般,立刻散成缥缈的雾气。
“啊啊啊啊啊你干什么?谋杀啦,谋杀啦,谋杀传送官啦!”
“你到底是谁?!”
“别别别,我叫都都,我就是一个传送官。专门负责把你这种人,呃,送到地下城。”
“骗我?”
“没有没有!”
“你刚才说的无界,是什么地方?”
“简称,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简称。”
“那你也是这儿的人?”
“呜呜呜呜,我就是,只是一只和主人分离了十二年的断手而已,再送一万个你这样的人,我就能回去了,回到我主人身边了。”
程似莫名其妙被触动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一万”这个庞大的数字,他想了想来这里之前做的准备后继续试探:“回地球?”
都都不说话了。
程似又问:“我这样的人,是什么人?”
都都赶紧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像颗螺丝一样转起来,试图逃脱,不料被箍得更紧了。
“回答我!”
“就就就……就,死了的人吧?”
回答完后吧,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程似利落地把匕首收进腰间别住,不料,都都又可怜兮兮地爬上他的脚踝,抱着他的脚踝叫嚣:“你自己一个人不能走,到时候你会没命的。”
边说边沿着他小腿急切地爬:“你要是不跟我走的话,你会遇到变态坏人,他们会把你们大卸八块装进一个锅里,用棒子搅啊搅,你们就被搅成一锅汤,然后你们再被他喝下去。”
程似:“……”
他把都都从腿上提起来,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又慢慢汇聚起来的光点看清楚了都都的模样。与原手臂断开的地方已经黏合起来,鼓成一个包状,滑溜溜的,像鹅蛋。这鹅蛋竟然裂开了一道弦月形状的血口。
在微笑吗?
立即,都都发出了“嘿嘿”的声音。
程似心脏一软,把他放到了肩膀上,问:“我现在要去哪儿才安全?”
走了那么久,一直没地可去也没消息可取,他只能暂且相信都都。
都都开心了,声音立刻嘹亮起来:“去地下城。”
说完,翘起食指朝空中轻轻一点,周围的雾气和光点又立马聚集成一个蜜蜂般大小的圆球,散发更明的亮光,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些是什么?”程似问。
“我们传送官的魔法!”
程似:“……”
*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天光的时候,刚好走出深巷。
程似微微惊讶,因为这里……和地球差不多。
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上空的云海间建构着许多轨道,相互交错,像一个个莫比乌斯环。那是通往空中的列车轨道,叫做空列。
都都搞了把红伞罩在程似头上,他们处在一片阴影中。
略微不同的是,人群中也有很多像他们这样打着红伞的人,这些人都是残疾人,少胳膊少腿,有的没有耳朵,有的瞎了眼睛……他们的肩膀上都有小“物体”,一只手、一只脚、一条没头没尾的手臂,还有一些长着指头的脸。伞是从“小东西”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收放自如。
程似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只有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但是那些残疾人像看不见他似的,对他这样一个完整的身体没有丝毫惊讶。
他偏眸问都都:“那些小家伙……”话说一半,瞥到都都断臂接口处衔接着红色伞柄,白鹅蛋似的黏合口被光照得清澈,于是透出内里流动着的细血丝。
哑然好久,他才又道:“你们这些小家伙,看起来挺厉害的。”
“那可不,我们可是传送官。”都都说得骄傲,“官诶,这可是大领导。”
程似:“……”
“你以前当官不?”
“这伞是干嘛的?”程似正经道。
“免遭太阳毒害,保存你们皮肤的鲜活性。”
“哦。”这小家伙讲得还挺让人信服的,程似想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冰凉,像摸一颗冷冻了好久的汤圆。
到达宽大的十字路口,周围有一群等待过马路的人。其中混杂了两个穿着白色军式制服的士兵,带着同样色相的面具,面具很简单,一张线条脸。眼睛和嘴巴都是平整规矩的直线,看起来冷漠无情。他们手里握着手枪,跟在人类队伍中往前行进。
他们能看到自己吗?程似缩了缩胳膊。
都都察觉到程似的异样,便解释:“那些事精英者。”
“精英者?”
“嗯,说好听点是精英基地的士兵,其实就是城管。你不用怕。”
“你这么欢乐吗?”程似有些无奈,觉得自己每次想要正经获得什么答案的时候,都都总是能转弯到说什么都像在开玩笑的氛围中去。但其实也起到了平衡他紧张的心理到作用,于是他也不由自主跟着欢脱起来,“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一下这里的情况啊,领导!”
“好啊!”都都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喉咙,“无界分为三个层级,最高层级为精英基地,刚才那俩人就是基地培养出来的城管,像他们那样有着优秀基因的人才能去基地读书或者训练,而像我们这样的人一生都无幸见一次基地的样貌。”
程似知道他说的是这些被伞罩着混在正常人群里,却根本就看不见他的残疾人。
“第二层级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和你们那个世界一样的城市,我们称为地表城市。最低层级就是地下城,我们要去的地方。”都都说着冷哼了一声,“说是地下城,其实就是一个给残疾人待的原始部落。”
“那我们是受地表管控吗?”
“不,只有精英者在控制,地表和地下城两不相干。”
“控制?”
“嗯!”都都惆怅地叹了口气。
绿灯亮,他们继续往前走,程似盯着那俩精英者。突然,两个精英者同时朝程似射过来一道冷光,三人目光相接。
程似停下。
肩膀上的都都着急地跳着道:“快走快走!”
中间人群的身影将两方视线阻断,程似镇定下来,安抚发抖的都都道:“没事。”
精英者的目光并没有撤回去,但程似已经提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
直到程似走远,精英者的目光都没有离开。那视线,好像是落在程似原来位置后方的。
过了马路,“残疾人”队伍越来越大。
他们来到一座硕大的天桥,天桥投下巨大阴影,这帮残疾人自动排成五个列队站在阴影下。程似排在中列末尾,因为完整的身高特点,能看到前方一排一排的红伞,光穿透薄薄的布料,在这样一列队伍中飘摇晃动,把这幅景象照耀成遥远世界里罕见的壁画。
天桥底下安置着垃圾桶,地表城的行人会走过来扔垃圾,没吃完的食物,脏乱了的废纸,还有一些看起来对他们已经没用的物品……掉皮的钱包,断底的皮鞋,不好看的裙子,甚至是一只无辜可爱的小熊。
他们看不见这帮残疾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挪到了都都所说的地下通道口,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看不到底。
前方观察完毕,刚一回头,程似心脏差点没被吓蹦出来。隔自己就半臂距离的身后是一个年纪才十五岁左右的……应该是女孩。女孩的脸有点烂,像被轮胎滚过压烂的,五官扁平而松弛,有好几个歪斜的裂口,裂口里流出汩汩鲜血。最可怖的是眼睛,左眼的眼珠子往外垂落着,要掉不掉的,眼白和鲜血交融的黏稠液体很像融化了的草莓冰激凌,不断从眼窝里滚出。
另外一只眼睛倒是完好无损,直勾勾地盯着他。
程似抻回身子,端正姿势站直,脑海中放映刚才的画面——女孩肩膀上立着一张美丽无暇但没有眼睛的白如瓷粉的脸,伞柄从她鲜红的嘴唇处长出来。
到监测站,一个穿着深白制服戴着无情面具的精英者把一张磁卡放在检测仪器上,响起清脆的“叮”一声,墙体破开一扇小门,门内黝黑一片。
这时程似前面已经没人,他把匕首取出来,藏进袖口。
精英者盯着他看。
都都一下跳到精英者肩膀上,用伞罩住他们。几秒后,都都将伞收好,又跳回到程似肩上道:“开始吧。”
精英者将电极戳进程似后脖颈,一股冰凉侵入身体。旁边电子屏上显示出短短一行字:姓名程似,性别男,出生日期2500年12月25日,死因……。
之后他被要求进入一个空间,都都跟着进去,里面是排成列的多扇冰蓝色小门,没有门扣。都都指着一间示意他直接推门进去,就听门内传来慵懒的女声:“怎么那么慢啊?
都都跳下去往那扇门跑,喊道:“新姐姐,都都回来啦!”
程似回望身后,那女孩进了另外一间,但是看不出来与他要进去的这间有什么区别。他把匕首收回原来的位置后,走了进去。
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人,长发飘飘,背对着程似悠闲地在空中摇着。没第一时间转回来询问程似,而是弯腰捞起了都都,“都都今天又带了什么好生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