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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你后悔吗
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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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似抱着小至的尸体和口袋里的姜妈妈在602门口坐了一天一夜,贺浔还是没有回来。
他兜里还有贺浔临走前给他的两百星,坐空列花了一百七十星,剩下的他不知道能买些什么。三十星在地球换算下来是200多块人民币,只能买碗炒饭。
他很饿,也感觉到了冷,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吃饭,而是如饥似渴地想念着和贺浔相遇的那片人工花海,那些高大的铁炮百合,他想吃花瓣,吃花心,吮吸花茎里面的汁液,就算是啃一点根都好。
可是他不能离开602,离开了贺浔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贺浔走之前告诉他,他信任自己,所以自己不能再乱跑了。之前他明明是去找父母的下落的啊,怎么会就到P部了呢?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现在他要等着贺浔回来一起埋葬小至,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把这对善良的母女埋在哪里。
来无界这么久了,他只认识贺浔。
不知不觉,他好像睡了过去,做了一个非常离谱的梦。梦到自己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然后遇到了在海报上看到的那三个大背头明星,他们穿着红色衣服站在荒草地上演唱。而他站在工厂的顶楼,俯瞰着他们。歌曲唱到一半,他们突然停下来仰头怔怔地看着他,他的双腿不听使唤地朝他们跳下去,站定在他们面前,他们突然爆炸开,血肉横飞,模糊了他的双眼。
然后他被惊醒,看到一颗从自己食指指尖出钻出来的藤条,正在吮吸着小至的身体。
程似猛地站起来,小至的尸体滚到脚边。而他手中的藤条还调皮地在他指尖上甩来甩去,程似立马去抓它,可是它一下就又钻进去了。
他因为噩梦惊吓出了冷汗,脸色被天花板上安着的钨丝灯泡照得苍白,脑海里闪过了在基地杀人时的画面,藤条来去之快,他根本无法控制它们,只能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吸吮人血又一边庆幸它们可以保护他。
可是现在,它们已经开始吸自己身边之人的血了,连尸体也不放过。
他一遍一遍地拍打着自己的指尖,害怕这些嗜血藤再找着隙口钻出来。可能就是因为这番行为挑逗起了嗜血藤好动的天性,接二连三的,手臂上又突突突地暴起了好几颗,从他的虎口蹿到手腕,在那里拱起一个花苞,后又被程似拍下去,它们又绕了个圈,顺着手臂向上,逃到了后脖,程似咬着牙齿一拳打下去,捶到了标记按钮。
他才记起来,他和贺浔还可以靠标记联系啊。想到这里,已经又控制不住多按了几遍,这样贺浔就知道他在等他,知道他已经很着急了。
嗜血藤好像安静下来了,他疲累地瘫软回原位,再次把小至抱回怀里。就这样休息了两分钟,手臂上再又冒出了一群嗜血藤,像在玩弄他。他把小至放到安全角落,而后站起来逮着自己的胳膊就往墙上撞,“我去你妈的!”
吼出来的那一刻,两大滴眼泪不可控地跟着滑了下来。他一下子愣住了,他竟然流泪了。
六岁之后就不曾掉下过来的眼泪,在死了后的这一天,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好像在提醒他,程似你到底有多懦弱!
可是也在提醒他,程似,你有感情了,有情绪了,你害怕了,你担心了,你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正常人了。
害怕此时还在捉弄着他的嗜血藤,它们蹿到了食指上,程似一口咬下去,出血了,而嗜血藤一动不动。他像疯了一般又再一口下去,可是虽然鲜血不停地往外流,嗜血藤却好像没受伤,调皮地绕着他的食指滑来滑去。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匕首,于是摸出匕首,握着把柄处,咬着牙齿一刀狠狠地朝预设的地方刺下去,鲜血糊了他整张脸。
好像梦是真的,他在梦里也被鲜血糊得看不清眼前一切。
嗜血藤没再蹿动,他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拔掉匕首,跌坐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哭,像是因为过度疼痛而情绪失控,又像是因为第一次体会到无助的愧疚而绝望。
这么笑着哭着,楼梯口缓缓走上来一个人。
白头发,蓝眼睛,皮肤白皙,身形纤瘦,在他面前蹲下来。
贺浔说:“你很难受?”
程似绷不住了,掩着面大声哭泣,呜呜哇哇、嘁嘁咽咽,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搞笑又陌生的声音。左手的伤口还在鲜血汩汩,从手心流到下巴,滚过喉结,淌过锁骨,之后一直向下,浸湿了胸口的衬衫。
贺浔想要替他拿开,可他还是紧紧地抠住自己的脸,仿佛那里也有那骇人的嗜血藤一般。
但此刻软弱无力的人终究是抵不过贺浔的力气。
把他手拿下来的那一刻,贺浔的心脏再一次出现了被人紧紧捏住时的疼痛,他看着五官痛苦扭曲着的程似,眼泪和鲜血混乱地敷在其脸上,眼神因为自己的注视而堪堪躲避。
“程似,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人类。”
“我还算是人类吗?”程似问他,“我没法控制这些藤条,它们差点就把小至吃了,我特别害怕,害怕你回来会杀了我。”
“你怕死吗?”贺浔像是逼问般直视着他,“所以才要来无界,死了没什么不好,是吧?”
“我不知道这里是这样的。”
“那你后悔来这里吗?”
程似噎住了。
“你难受我比你更难受,我这边的感受要比你强上几十倍,就当是心疼心疼我,别那么愧疚了。”
“我难受不是因为我控制不住它们杀人而愧疚,而是因为我竟然感受到了刺激。”
贺浔静静地注视着他。
“我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得依靠它们。”程似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伸手擦了一把脸,发现自己手上的鲜血已经不见了,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他对此已经习惯,前两天早上中精英者的枪之后,嗜血藤也是及时帮他止住了血。相反,贺浔之前的伤口,在姜妈妈家里养了一周后还是没完全养好,他们在空列上时贺浔就已经快坚持不住,而现在好像又更严重了。
他终于想起来要关心关心眼前这人,一把抓住贺浔的手臂问:“怎么样了?”
贺浔重重地叹了口气,解开衬衫,他的腰腹之间,已是血肉模糊一片。
“死不了。”贺浔说着,反抓住程似的胳膊,“把衣服脱下来帮我止血。”
“好。”程似急得半天都没脱下来,贺浔边叹气边帮忙,触到他的脊背,发现他竟然在发抖。
贺浔停下来,有些难以置信,“你在慌什么?”
“没。”程似胡乱地把衣服拧成一条,迷迷糊糊地就要去掀贺浔的衣服,贺浔立即闪开了。
“你有情况。”
“没有,你快点。”程似敛着头,说得很小声,“你和精英者交手了吗?”
贺浔逮过衣服,没回答他。程似也就不再帮忙,只是一直关注着他,发现人像不知疼一样,囫囵一扎,只挽了两圈,结还在背后。
“帮我系一下。”贺浔说。
还好,程似想,他差点要以为贺浔已经猜到他犯大错了。接过,颤颤巍巍打了个结。
“我不要这个。”贺浔冷冷道。
“什么?”
“我要蝴蝶结。”
程似:“……”
还是乖乖又帮他系了一个蝴蝶结。这件衣服就这么废了,他抱着自己缩成一团,看到衣服还能稍微能止点血就心安了。但还是觉得他们不能这么耗下去,虽然贺浔说过有些精英者有会复活,可是……会痛啊!
他感受不到贺浔的疼痛。
“现在我们去哪儿?”程似又擦了一下脸,脸上的血迹斑块已经凝结了,擦不下来,他自己也看不到。
贺浔道:“丑死了。”
“我问你我们去哪儿。”程似本想也这么粗鲁地对待他,但看在他受重伤的份上,还是算了。
“我是说你不穿衣服啊,丑死了。”
程似心里苦闷,他程似要腹肌有腹肌要锁骨有锁骨要线条有线条而且还是一个年轻鲜活的身体……他看着一直盯着他看的贺浔,有些疑惑:“丑死了你还看?”
“不要脸!”贺浔别开脸,语气还是嚣张不容任何人置辩。而后严肃起来,继续道:“去地下城,地下城可以躲掉精英者排查,是把她们埋了。”
“他们还要提取小至的基因吗?”
“不会,”贺浔把脸转回来,看着程似认真解释,“虽然她对黎子明有威胁,但是他从来没承认过小至的身份,所以没人会注意到有小至的存在,杀人灭口只是毁掉威胁以防万一。现在不用……”
看到程似一脸疑惑,但又不是很想知道答案的样子,他耐着性子解释:“黎子明是小至的爸爸。”
“什么?”
“也是我曾经的训练教官,他在基地的时候人人都以为他清正廉洁,没想到还在外面养情人。”
程似看向门口的尼龙口袋,贺浔也看了过去。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程似感慨。
“精英者都是这样的。”
俩人沉默着,苍白钨丝灯照亮一小片区域,他们就并排靠在那微光里,灯罩周围飞着三只飞蛾,是沉默中唯一的声响。
“程似,小至是我的救命恩人,却死在我的怀里,我都来不及救她。她是一个孩子,一个生命,善良的生命。”贺浔看着黑暗的楼道,神情没落,像被淹湿的飞蛾,“在这里,善良的人太少了。”
“我信你是一个善良的人。”程似看着他,弱光轻浅地打在他微白的睫毛上,颤巍如白雪。贺浔的睫毛、瞳仁、头发以及微笑都很美,尤其是在这样安静的角落里,小小的一个,抱着自己的膝盖,时而抬眸凄楚地望他,时而又孤独地凝视前方。
好像他长久地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顽强孤独地成长,终于挣脱束缚,逃离黑暗。
程似觉得自己有点理解贺浔了,贺浔在愧疚,为小至和姜妈妈的死愧疚。
他自己也为嗜血藤一事愧疚。在这一点上,他们是相似的。
所以他说:“没关系,追根究底,最大的错是黎子明。”
“我知道,我一定会为小至报仇的。我只是不明白一个父亲为什么会这样。”
弑子这样的事件在地球根本不值一提。地球有拿菜刀把自己亲人砍得四分五裂,还假装是珍稀动物的肉做直播售卖的。
“所以,程似,”贺浔突然狠狠地逼视着他,“你永远不能骗我。”
“我能骗你什么?”程似道。
“你和祭安的合作。”
于是程似一字不落地把他们的合作内容交代了。贺浔满意了,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骗我你就天打五雷轰。”
“我还期望你别骗我呢。”
“我饿了。”贺浔转移话题。
“我早就饿了。”
二人决定把小至和姜妈妈藏好,再下楼买点吃的。
但是衣衫不整,又狼狈不堪,出去就很吓人。贺浔就带程似到楼层的公共水槽处胡乱处理了一下,脸上是干净了,可是光着上半身出去还是会被人误会,甚至有可能被人当流氓。
于是贺浔又带着他去了一个地方——贫民窟的公共垃圾池。
贺浔指着堆积如山的臭垃圾说:“里面肯定有衣服,你找一件穿吧。”
程似皱眉望着他。
“好啦好啦!”贺浔自己先主动走了过去,来回巡视了一圈后,竟然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套质量比较好的运动套装,黑色卫衣加棉绒黑布裤子,不像是贫民窟的东西。
虽然还是秋天,但是无界的天气向来是一日四季,属晚上最冷。这套衣服刚好可以保暖。
他丝毫不嫌弃地翻出来,徒手就把上面的碎垃圾拍掉,转身递给目瞪口呆望着他的程似。
“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贺浔又给他比划了一遍,好像小了一点,不过可以遮身就不错了,还啧啧赞叹黑色适合程似。
“穿黑色肯定比白色帅!”他说。
“可是有臭味。”程似道。
贺浔凑近闻了闻,又是安慰:“没关系,我不嫌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