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禁止死亡》泥污

12、第 12 章 我信你 程

　　程似悄悄瞥一眼前方疾走如风的贺浔，心脏不可控地慌张起来，为他弄丢了结婚证而恐慌。

　　他坚信贺浔会打死他，绝对会。

　　“程似！”

　　“啊？”程似立马站定，乖巧地端望着他。

　　“我对P部不熟悉，我们现在必须尽快找空列站点。”

　　“我……我我我我知道啊。”

　　贺浔瞪大了眼睛看着背着小至尸体而大汗淋漓的傻逼地球人，很是不能理解，这人怎么一点逃亡的紧迫感都没有？

　　“那个，我带你走。”

　　“你他妈不早说？！”贺浔气得就差没把他脑子打爆。

　　原先那个站点处拉了警戒线，不准空列在此停靠。只有两个精英者把守，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来者何人时腹部就被打了两枪，嘴巴喷出两口蓝色鲜血，倒地而亡。贺浔和程似把警戒线和事故现场破坏了之后，下一辆空列停下了。二人钻进车内，一阵寒气袭来，贺浔打了个哆嗦，半躺在长椅上。

　　他们所在的车厢内只有两个乘客，都是西装革履的公司职员，没见过他们这种打打杀杀时不时腹部就破个洞的精英者，所以立马就被吓跑到其他车厢去了。

　　程似将姜至尸体放下，这才好好看看这个前两天还在逼迫他吃贺浔黑暗料理的小女孩，扎双马尾，穿红裙子，心脏处冲锋枪打穿的洞口周围凝结着斑斑血块。

　　“怎么会搞成这样？”

　　“被黎子明杀的，借着处置癌症家属基因的由头杀死的，实际上就是怕小至会威胁到他在基地的职位。”贺浔捂着腹部，缩成一团。

　　程似了然地点点头，扶姜至坐好后蹲到他面前，问他怎么样。

　　“他们又打了之前受过伤的地方。”

　　“我帮你取子弹。”

　　“不用。”声音微弱，小小的身体像是已经晕过去了般安安静静地躺着。程似真想要帮他，可又不敢。

　　好几秒后，贺浔突然出声：“他们追上来了。”

　　“什么？”

　　“赶紧带上小至，我们躲到休息间去。”贺浔立马翻身站起来。程似也不敢拖，重新背上姜至就跟着他从各个车厢间穿梭。

　　“他们应该是从后面的车厢上来的，他们得一个一个排查，到休息间还有些距离。”

　　贺浔自己都快喘不过来气，但还是尽量让程似不必过度担心。程似也为这个开心了一瞬，觉得好像贺浔在担忧他，一旦担忧他，那就是对他还是有点点情谊的，只要有一点点情谊，那么知道他把结婚证弄丢之后应该不会把他杀了。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没有没有，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的意思。”

　　贺浔笑了一声道：“那你知道祭安那边有可能在监测我们吗？”

　　“知道，他不是要抓你去邀功吗？”

　　贺浔顿住，转身给他来了一记厉眼。

　　程似哪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只沉浸在自己做错事的后怕当中，迷迷糊糊问：“不是吗？”

　　“是你大爷！”

　　程似：“……”

　　*

　　贺浔一脚把休息间踹开，程似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贺浔瞪他，他不得已走过去，把姜至安放到长椅上。

　　贺浔坐到姜至旁边，用那双似乎喷着火焰的冰蓝色眼睛望着程似，开口却是安慰：“我必须下去甩开他们，你带小至安全回到北都。我们在小至家碰面。”

　　“什么？”程似理解了他的意思，很想让他不要一个人引开精英者，但是这种话他就是说不出口。能说出口的都带着刺儿，“你别把我丢给他们，然后自己跑掉。”

　　“黎子明没什么理由抓你，你是安全的。”贺浔耐着性子解释，“下一站就是E部的领地，这里我熟，我之前专门研究了一条逃跑路线，顺着路线我可以逃出去。”

　　程似气愤地坐了下去，心里五味杂陈。

　　马上就要到下一个站点，精英者们不断逼近，但俩人皆是沉默。过了一分钟，程似先开口：“贺浔。”

　　“有什么话快说？我听到他们越来越近了。”

　　“我杀死了很多精英者。”

　　“我知道。”

　　“那你还相信我？”

　　狭小逼仄的休息间里，他们一左一右坐在姜至尸体旁边。三者身后的方形窗口外，一颗颗宛如血管的巨型建筑从高楼和云层间拔地而起，直耸入遥远的天际，这是以心脏为原型的空中建筑——E部，贺浔的出生之地。

　　“杀了人，你害怕吗？”贺浔反问。

　　“我们这一代人是在杀戮和死亡中成长起来的，我之前觉得我不怕。”

　　“那也没关系，”贺浔道，“精英者也不是什么好人，死一下怎么了。”

　　“是吗？”

　　簇云迅速向后移去，而血管形的建筑群也越来越庞大。这种建筑以一个红色堡垒为地基，朝四面八方蔓延出自己的血管，血管再在各个角落流窜，像极迷宫里开出来的野性花朵。

　　一朵，两朵，三朵……程似习惯性地数着他看得见的物体，以判定自己到底会恐慌多久。

　　到第七朵的时候，他听到贺浔柔和下来的声音：“我能感觉到，你很愧疚，也很痛苦。”

　　心脏好像停跳了，终于敢与贺浔对视，双眼里满是迷茫。

　　“你变成这样我也有一半的责任。放心，我会想到解决办法的，但前提是你不能再上基地来了，尤其是B部和E部，他们最喜欢研究你这种特殊地球人类，黎子明是首长，生平最爱名誉，所以他不敢在P部造次，带来的都是假体，你这样不算杀人，暂时还算安全的。”

　　空列停下，E部站点到了。

　　贺浔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望着他，“我说了我能感受得到你的一切，在你摁警报之前我就猜到了你会来。”

　　程似再次避开贺浔的目光。

　　“我们必须分开走，否则会害了彼此。”

　　“好。”

　　“程似！”

　　“嗯？”

　　“我信你！”

　　*

　　那些精英者果然没有抓程似，看到休息间里没他们要抓的人就走了。

　　他坐回到小至旁边，想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看是否能感受到贺浔那边的状况。但是半天也无济于事，这种能感知对方情感情绪的时刻很少，好像只有两次。一次是他被祭安抓走之前，那几天甚为强烈，但他不知道是因为贺浔。第二次是那天他们一起换衣服拍结婚照，他们谈到了星空，心里出现一种新鲜的像是悸动一样的感觉，转瞬即逝。

　　此时此刻，他只能感觉到全身蔓延流动的担忧和愧疚，像蚂蟥在皮肤这个敏觉的器官上爬来爬去，怪异而难受。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空列在地表停下，他抱着小至走下车。瞬间，地表的沉闷潮湿感扑面而来。

　　微微一缕黄昏的光从高耸密集的大楼缝隙间漏进来，撒在他前方一幅巨大广告牌上。牌子上端是一个乐队成员的大头海报，穿着红色衣服梳着大背头，隐在高楼的阴影中，又沉在昏黄的光色里。画着烟熏妆的漆黑眸子忧郁地盯着程似，左手举着的香烟缭绕朦胧，和程似所处的街道一模一样。雾气浓得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凭着记忆和灯光摸索着回小至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姜至为何要这么冤屈地死去，而留在家里等着他们消息的姜妈妈现在如何？

　　还有那本从半空中掉下来的结婚证，贺浔知道了之后到底会怎么对他？

　　一堆问题在他脑海汹涌翻滚，恨不得冲破脑袋漫出来把他淹到窒息。

　　行过一个熙攘来往的广场，看到一个独脚流浪汉拉小提琴，又走到一家修理电子机器的小铺，戴着黑色线帽把眼睛遮掉大半的女生趴在柜台上静静地看向远方，身后的塑料架上凌乱地摆放着许多芯片。路过一处电话亭，里面有一个终端设备，他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走远几步后，一个耄耋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终端前面，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老者消失在了电话亭……

　　他用了一天的时间找到了小至的家，有两个穿蓝色polo衫的管理人员刚好从她家出来，男生手中提着一个黑色尼龙口袋，女生正在锁门。

　　“怎么回事？”程似问。

　　男生见他抱着个死人也不奇怪，只是烦躁地打开口袋给他看。

　　里面是姜妈妈的尸体，已经干枯不成人形。

　　如果他们不是从602出来，程似都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姜妈妈。

　　“今天早上就死了。”男生说，“是基因坏死，尸体不干我们都不敢过来收拾，怕被感染。我记得她有一个女儿的，你……怀里这个？”

　　“不会就是她女儿吧？”女生惊讶地长大嘴巴。

　　“可以把她的尸体给我吗？”程似指着口袋说。

　　男生赶紧把口袋递给他，拉着女生退远了一些，紧张道：“是被感染而死的？”

　　“不是。”

　　“哦。”男生放心地拍了拍胸口，“那你是她们什么人？”

　　“朋友。”

　　女生收好表情，安慰他道：“节哀！”

　　“好了好了，我们走吧。”男生道。

　　“等一下！”程似叫住他们，“我可以进去帮他们收拾遗物吗？”

　　“不行，按照物业管理规定，无论如何都不可私自放外人进去的，而且这是基因坏死死者，你进去就不怕被感染啊？”男生道。

　　“我只是想替她们收拾一些简单的东西。”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收什么，只是在地球的时候，生者都会替亡者整理遗物。

　　如果姜妈妈还有亲戚的话，这些遗物可以交到他们手上。

　　“我们有专门的遗物整理师，如果你们实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让整理师联系你，到时候把遗物都交到你手上。”

　　“实在不能进吗？”

　　“抱歉哈，这是规定，头顶有监控器，都看着呢，我们也得回去交差。”女生说着，解开太阳穴上的锁，眼前显示出透明平板，上面是自己的电话号码。

　　见程似愣着，她皱眉道：“不行？”

　　“我刚来这儿，还没有手机。”

　　男生立即来了兴趣，“哦~是新人啊，那你一定不知道为什么不让进吧？”

　　程似点头。

　　“每一个死者的基因都要被提去做研究，不敢轻易放外人进去的原因就是怕你们偷盗基因啦。”

　　原来如此。

　　“那我们可就帮不了你了。”女生说着，屏幕也随之消失。

　　“诶，你跟我说说之前你是做什么的呗。”男生凑近他。

　　“就一普通人。”

　　男生：“……”

　　“不管他了，我们走吧。”女生拉着男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