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禁止死亡》泥污

14、第 14 章 无界的形成 贫

　　贫民窟地带的夜间十分热闹，夜市开在巷落旮沓里，烟火升天，人群密集，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进行着各式各样的秘密交易。

　　这样的地方往往不受上头管制，各个群体就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一旦谁违反了这里的规则，下场会比较惨。这是一个致命缺点。

　　但是也有优点——原生态的自由生活。

　　不用颅内智能机，用的是薄片屏幕机，可以拿在手上操作的那种。磊落大方的部分群众连防偷窥屏都不装，见到合眼缘的会大庭广众之下就过来聊天，聊到一起后，自然而然就加上联系方式。也有聊不到一起的，睡一觉之后陌路两边。

　　社会学课堂上，老师说到“一夜情”“打炮”等晚明文化的流行词时，全班哄堂大笑。然后老师注意到只有程似一个人漠然地坐着，便找了班上一个人问他：“帅哥，你看起来怎么那么忧郁啊？”

　　全班鸦雀无声，屏息凝神等待程似的回答。

　　然而一分钟过去，程似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师缓解尴尬，拍着手哈哈哈哈地笑起来，同学们莫名其妙地也跟着笑了。

　　老师说，刚才的行为在乌托邦时代称之为“搭讪”，是最流行通用的社交方式。

　　程似“啪”地一下摘掉眼镜，颅内全息影像熄灭，他眼前是一堵冰冷的墙。

　　十七岁的他烦死了这样的课程，烦死了这样一群人。

　　在这个原始的闹市，他只坐了十分钟，就有两个女孩子与他搭讪了。

　　“帅哥，在等谁？”

　　“借个火可以吗？”

　　“不上学吗？”

　　“要不要去姐姐那儿坐坐？”

　　程似皆以沉默回应。高挑漂亮的女生觉得没趣，收了烟离开了。

　　第二个是短发，性感野辣，穿得稍许暴露。一坐下来程似就瞥到胸前两轮明月，平静地撤开视线，看到贺浔提着饭走了出来。

　　有个高大肌肉男不知道和贺浔说了什么，贺浔不开心地走了出来。

　　程似立马跑过去跟上，冷漠退去，面部表情和语气都立马讨好起来：“你在生气？”

　　“那些都是□□上的人，你自己眼瞎看不出来吗？骗你去开房是要取你器官去做生意。”贺浔道。

　　程似回驳道：“我又没说要和她去开房。”

　　“如果今天我没在你身边，而她们可以为你付房费呢？”贺浔站定，仰着眸子质问他，神情非常认真。

　　“我？”程似真是要无辜到炸肺了，“我不是傻子。”

　　一双厉眼剜过来，他抖擞一番，瘪着嘴巴道歉：“对不起。”

　　贺浔没再理他，随意就在马路上坐下来，甩一盒饭给他。

　　他们吹着如冬的秋风，冷冷瑟瑟，但是腹饱心暖。程似尝到了温暖，感受到了满足，这种难能可贵的小幸福基于认识一个人之上，如果他没遇到贺浔，就不会有此刻这种幸福的感受。在地球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和他一起经历这些。

　　那时候，大家都太独来独往且冷漠无情了，不爱人类、不与人类接触就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他看了眼贺浔毛茸茸的小脑袋，觉得自己刚才好过分。

　　“你在关心我。”他说。

　　“什么？”贺浔一时没反应过来，直盯着他。

　　他再又很清晰地说了一遍，“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谢谢你。”

　　又过了很久，贺浔说：“因为我是你朋友嘛。”

　　程似：“……”

　　你又感受到了！

　　*

　　手里还有点钱，他们找了个能支付得起的旅馆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时分就往地下城出发。

　　贺浔早就摸熟了下去的方法，成功避开监测站识别，他说要尽一切努力防止信息泄露。因为无法确定哪个关卡里有黎子明或者是祭安的人。

　　程似就向他说起了自己来这里第一天遇到的断手都都。贺浔说这些残疾人大多数都还想着能回到主人身边，所以一直暗中努力找地球来的卧底帮忙，因为卧底很可能掌握着回地球的方法。

　　听贺浔这么说，程似略去了都都也找他帮忙一事。他想，这样应该不算欺骗，因为他不是卧底。

　　贺浔对地下城的残疾人村落区域也比较熟悉，像搁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找到殡仪馆，八条大腿把姜妈妈和姜至放进了老旧的火化炉，没问基因有没有上交精英基地。地下城比较自由，不会像地表城那样人人恪守规矩，他们就像贫民窟团体一样，有自己的原则和规则，认为精英基地不过就是一个屁。

　　拿到姜妈妈的骨灰后，他们把母女俩葬在了属于地下城的墓园里。

　　程似看着那简单写着母女俩姓名和出生日期死亡日期的墓碑，有些发愣。贺浔将手中雏菊放到墓台上，对他说：“我喜欢地下城。”

　　“为什么？”程似有些无法理解，这里的残疾人太小也太杂乱了，他们这样的“巨人”生活在其间，会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比如出行的交通工具，小小的一台电车，他们要弓着身子才能进去，且整个途中都得低着头，否则会抵到车顶。

　　再比如餐馆，餐饭是按照残疾人的份量做的，他们根本就吃不饱。

　　“我喜欢这里的植物。”贺浔指着周围茂密植被说。

　　程似顺着看过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植株，树木和各种植物杂乱地混在一起，竞争攀附。在这进化得各色各异的植被间，墓碑显得渺小而可有可无。

　　“一花一土，一草一木，都和你们那个世界一样，是大自然的作品。”

　　“那地表和基地呢？”程似隐约猜到些什么。根据他在地表那段时日的观察来看，地表几乎没有植物，而基地的植物则像是海市蜃楼，虚构出来的。

　　只有这里，能触摸得到，能闻得到，能听得到。

　　程似想起那些花海，想起他们相遇的那个晚上，贺浔去偷花。

　　于是他又问：“我们刚遇上那会儿，你采花做什么？”

　　“那天是我第一个主人的祭日，我去祭奠他。”

　　“主……主人？”程似疑惑得眉毛都要拧断。

　　贺浔又不解释，继续说自己想说的：“因为救你，错过了时间。”

　　程似立马又愧疚起来，不敢再看他，不过还是咽不下疑惑，“什么主人？”

　　贺浔将情绪掩盖下去，只道：“我们走吧。”

　　做完这一切，刚好把身上的钱花完，俩人就面临了挣钱问题。这里的消费者都是残疾人，所需物资不多，够养活自己就行。因此店铺和小工厂什么的经营都很佛系，没有精力和闲钱再养工人。尤其是像程似和贺浔这样的工人。

　　可是给姜家母女买墓地把本来就不多的钱花光了，他们连买一根肉肠的钱都没有。

　　这样饥肠辘辘地逛了好久，他们来到偏远地区的一家修理厂。

　　厂长的儿子乔伊看到了他们，非要把他们拉进厂里。乔伊是个安了机械腿的欧洲人，一头卷毛，长得很可爱。见他们像是见到同类了一样，别提有多兴奋，就拉着他们进去吃晚餐。吃着，贺浔道出了俩人的困难之处。厂长就说可以在这里暂住下来，帮个忙，赚够回地表的钱。

　　刚好有一批被精英者砸坏了的残疾人们的工具需要修理，厂里的残疾人们再怎么勤劳始终都是残疾人，没法儿干这么大批量的活儿，有了两个完整人类的帮手，能够大大提升效率。

　　“为什么要砸他们的工具？”程似问。

　　“六年前就开始了，现在还好，以前，就刚开始那会儿，几乎每周都要下来大规模巡逻一次，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个小角落都不放过。精英者哪里会管我们残疾人的生活，粗鲁又凶狠，砸坏了东西也不管。”厂长也是个断腿的，他坐在一个高凳上，端着杯鸡尾酒，已经喝得醉意朦胧，但说的话却甚为清晰。他晃了晃空荡荡的裤腿，“我的假肢就被他们砸了。”

　　乔伊愤恨地啐了一口，“这些他妈的精英者，之前对我们不闻不问，只要我们好好养花养植物就好，我们好不容易自己发展起来眼看也要进入新时代了，他们立马就下来破坏我们。”

　　贺浔看着程似解释：“精英者必须保证这里真正的原始生活，如果发展起来，工业上产生的物料都会影响植物生长。所以你看看这家厂子，连个像样的机械设备都没有。”

　　乔伊：“……”

　　保证地下城的原始生活就是保证植物的正常进化，任何有碍植物进化的东西都必须废除。

　　“那时候，我们残疾人的使命，就只是种花。”厂长把酒杯放下，望着厂大门回忆。

　　“那时候……我想想，是多少年前了。”

　　三个人都望着他，他微眯着眼睛说：“两百七十四年前了。”

　　“也就是说，你们种的那些花田，进化了有那么久了？”程似问。

　　“不，还要更久更久。”贺浔出声，音调深沉，“你可能都不了解真正的无界是怎样的。”

　　心跳加速，联动着胃里一阵翻滚，生出一股闷闷的痛，他压着情绪问：“什么样的？”

　　无界是地球上的生命死掉之后去到的地方，与地球同生同灭但不同进化，无界第一个出生的人类是地球第一个死掉的人类，地球死掉的人类与无界出生的人类共增长。而植物，这种有着特殊年限和生存法则的生命，没法形成共增长的规律，地球上有多少植物进化多少植物，无界就有至少超过多倍进化多倍的植物。因为无界人类的生命周期不规律，植物的进化没有阻碍，所以最开始，无界是一个植物凌驾于其他一切生命至上的空间。

　　直到地球上死掉的人类足够在无界重筑起一个人类生存的世界，无界才慢慢向人类文明进化。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变异了的植物隔离在地下城，同时因为超进化植物早就使这个空间的气体类比重发生偏移，导致土壤变质，已经无法再生长出正常的植物。索性超进化植物能够提供比在地球更大量的氧气，人类还能生存。所以，尽管超进化植物早晚有一天会威胁到他们，他们也依然选择留下并保护这些植物。

　　来无界的人类带着地球的知识和记忆，所以他们重筑的文明很快超过了地球。而在无界原生出生的孩子们，通常难以达到这些拥有地球血统的人类的高度，于是他们就建立了精英基地培养原生孩子，让他们拥有最高教育和资源。可是后来这些孩子还是学得太慢，所以他们就改变了制度，只招收拥有较好基因和特别天赋的孩子。久而久之地，就演变成了如今全是精英者生活的基地，称之为精英基地。

　　那帮活得最长久的精英者，他们组建了武装部、生化部、情感部和政育部四大主要组织（简称M、B、E和P部）。

　　秉持四大部门不分家，共同维持无界运转的原则，一直和平共处。短短两千多年就已经建造了五万多个城市，总称——地表城。

　　而单独隔离超前进化植物的地下，就叫原始部落。

　　后来逐渐有残疾人到来，他们无法跟上地表城超快节奏的生活和发展，又因为超进化植物释放的氧气过渡到上面之后出现了问题，于是精英基地领导者们就把残疾人安排在原始部落，让他们种自己模拟地球上研发的地球植物，提取适合的氧气，供上面使用。

　　残疾人越来越多，他们也带着从地球学来的知识创建了自己的小城，原始部落就逐渐更名为——地下城。

　　城市高楼拔地而起，隔离在地下的植物继续超前进化，一切都在往高处攀登。

　　终于在2246年也就是厂长所说的274年前，四大部门发现了无界一个最为致命的问题——生育缓慢。

　　于是他们出台给登记过的夫妻免费住房免费养育他们孩子的政策，引导他们创立家庭，生养孩子。天赋异禀的孩子还能有机会到精英基地去享受最高级别的教育资源。

　　至于是什么样的教育和资源，家长们无从得知。只有在基地生活过的人们才知道。

　　无界67％的女性具有生育困难，这种困难包括身体不行和不想生，一胎时就面临生命危险，死在分娩室的女性更是逐年增长。

　　四部绞尽脑汁解决这一问题，终于在2439年有所突破和尝试——复制人类。

　　并把强大的基因复制器投入地表使用。

　　他们把刚到无界的□□放入营养液浸泡之后，注入他们研究出来的重组基因，基因和原本的□□重新融合，形成一具新的□□，再把这具□□放入复制器就可以复制出多个一模一样的生物人。注入到他们体内的基因是从地表城死者身上提取到的活性基因，活性基因具有上一具□□所经历的知识、情感、记忆……每一个生物人分配到的基因决定了他们往后的人生走向。

　　所以姜妈妈死了，基因也必须贡献出去。

　　如今，无界的人类数量增长达到平均每年40万，同比增长2％，现总人口约2.6亿。

　　是地球人类数量的9％。

　　复制出来的生物人没有父母和家庭，他们被分配到精英基地不同的部门训练，有的成了M部的士兵，有的进了B部继续做研究，有的进入P部学习政论，有的因为复制出了问题变成“残疾人”的，不能进入四大部门，就被发配地下城。这时，地下城已经聚集了跨越几千万年的各种各样的动植物和人类生物，成为了一个极其混杂的原始社会。

　　植物以不可阻挡之势消灭了大部分不适应地下城环境的物种，成为了地下城的物种之王，从而演变出了大大小小的食肉植物部落，这些部落的植物根系攀出地表，开始吞噬地表的基地研发种植的植物。

　　地表城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命威胁。

　　听完，程似消化了很久很久。过了几天，他仍然想不通一个问题，贺浔不是被关在基地吗？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就知道那么多，而且……事无巨细。”

　　贺浔与正在擦吉他的乔伊对视了一眼，而后笑着回答他：“我们都是几百年的老人了。”

　　程似的胃终于翻江倒海，痛得他整个人缩在地上拧成一团。

　　贺浔把他扶起来，还开玩笑说：“所以，算起来，我可是你的老祖宗！”

　　程似：我把你当朋友，你要当我老祖宗？！

　　贺浔：是谁先把我当保镖的？别以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