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日落》三幸有生

6、秦安 姑姑住了几

　　姑姑住了几天院，坚持要回家修养。于是林盛又开始打理起照相馆，只是时间不长。每天他都会先去姑姑家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闲了才会去照相馆，也怪不得这家新开的照相馆生意惨淡。
　　林盛回到照相馆的第二天，余梁就来找他了。
　　“林老板，你这儿招工吗？”
　　林盛笑笑，“我这小店入不敷出，它连老板都养不起呢。”
　　“既然不招工，那缺不缺投资人？”
　　林盛愣了愣，马上严肃道：“不缺。”
　　“我辞职了，打算过完年就出粟城走走，既然要去找最好的落日，没点经费怎么能行呢？我还有点积蓄，林盛，愿不愿意让我来分这杯羹呢？”
　　余梁虽然有点慵懒地笑着，但林盛知道，他是认真的。过完年就走，这很好，只是，他希望余梁能一身轻松地走，不要留下牵绊，不要让粟城、让自己拖着他自由的灵魂。但余梁的理由也无懈可击，他确实需要经费。林盛叹了一口气，也罢，只要他愿意离开就好，我就在这里，经营好这个照相馆，帮他分担一点经费，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好啊，那合作愉快。”
　　后来，余梁就以投资人的身份经常来照相馆，实际上和一个员工差不多，还是全能员工，设计海报、建立网站、拉客户、买设备、跑外景等等，余梁都处理得游刃有余，看来做了不少功课。林盛也被他带动了，不再是以前得过且过、听天由命的态度，开始联系以前的同行朋友，拜托他们宣传宣传，扩大客户群。林盛不在的时候，余梁就一个人守着照相馆，想方设法地招揽客户。林盛在的话，余梁就抓紧时间拜师学艺，让他教自己摄影。没有活儿的时候，林盛和余梁就早早关了照相馆，去粟城的每一个角落拍落日。粟城的落日也很美，会让余梁恍惚间觉得回到了过去，只是以前是林盛跟在他后面，偷偷抓拍了好多张自己的照片，现在是他推着林盛，也开始情不自禁举起相机试图定格下林盛的每个瞬间。

　　林盛邀请余梁一起过年，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好啊，但是，我是以什么身份被邀请的呢？”
　　林盛知道余梁想要什么答案，什么身份啊，以前是艺人和跟拍的关系，后来是恋人关系，到现在，又变成了合作关系。
　　——“林盛，我们私奔吧，好不好？”
　　——“林盛，为什么要摇头？只要你带我走就好了啊。”
　　尽管林盛尽量不去回忆以前，但总有时候会突然冒出几句话，几个场面，紧紧拧着心脏，是密密麻麻的疼，以及后怕。
　　“朋友。”
　　余梁笑了笑，叹了一口气，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惋惜。
　　“姑姑姑父不会介意吧。”
　　“不会，我和他们说过了，多一个人也热闹点。其实……我们以前也都是四个人过的。”
　　这是林盛第一次提到秦安，余梁和秦安不算太熟，只模模糊糊记得酒吧里是他帮了自己和林盛，后来还跟着林盛和他见过几面。秦安总喜欢笑，带着点调皮，很阳光，也很年少。余梁对生命的逝去没有太大感受，他总是错过直面死亡的时刻。小时候因为被锁住那间病房，错过了亲手养大的小狗的死亡，后来成为了植物人，又错过了奶奶的死亡。躺在病床上的时间太长了，余梁已经记不清小狗和奶奶的模样了，连秦安也变得模糊了，但余梁知道，林盛记得，会记得很久很久。看着林盛现在这个样子，余梁也会埋怨，秦安为什么偏偏死在林盛开车的时候，但秦安难道想死吗？和无人问津的土狗和行将就木的老人不一样，秦安是那样鲜活的生命，鲜活到余梁也会为他的死亡感到可惜，那么，谁又要为他的死负责呢？林盛吗？另一个已经死亡的司机吗？为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负责，无异于背上千万斤的巨石，趟过岩浆滚滚的火山，谁敢负责？谁能负责？谁又能脱责呢？余梁不想林盛那么痛苦，但他没有理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
　　外面风刮得正紧，行人拢了拢衣服，加快了步伐，留下一串串雾气，上升又消散。
　　“今天早点关门吧，一起去采购年货？”
　　余梁回过神来，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好。”
　　把林盛和采购的东西送回他们家时，余梁看见姑姑姑父在悄悄抹泪。
　　“小盛回来了啊，哟，这是买年货了呀，来，我来提。”姑父接过林盛身上的袋子，抬头看见了后面跟着的余梁，“哎，你就是小梁吧，来来来，进来坐，刚好晚饭好了，留下来一起吃吧。”
　　姑姑的眼眶还是红红的，马上倒了杯水递给余梁，“对对对，刚好今天做了鱼，小梁喜欢吃鱼吗？”
　　余梁放下年货，接过水杯，“谢谢林阿姨，喜欢的。”
　　“那就好，对了，小盛，你们这是去哪儿买的？”
　　“就是新开的那家商场，东西很多，价格也还便宜。”
　　“那我和老秦下次也去逛逛，隔壁刘阿姨上次去了，回来跟我说有多好多好来着。”
　　姑姑姑父装作没哭，林盛装作没看见。
　　原来，有些人活着会制造枷锁，有些人死了也会形成铁笼。死亡只是死去的人的终点，却是被留下来的人难以跨越的鸿沟。
　　余梁很幸运，没有成为死去的人，也没有成为被留下的人。但林盛，却是三次被留下的人。他没有余梁那样幸运，三次死亡，都血淋淋地直接呈现在他眼前。第一次是他的父母。林盛没有告诉余梁和不闻钟的是，他的父母不是失踪，而是跳河自杀。他被带去认领尸体，两具浮肿的尸体，眼睛、鼻子、耳朵都堵满了泥沙，消毒水的味道、尸体腐烂的味道、臭水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小林盛记了一辈子。第二次便是从高楼坠下的余梁，余梁身上不断涌出的血，随着雨水的冲刷在街上肆流，让林盛害怕了一辈子。第三次便是秦安。爆炸就在林盛被拖出驾驶位的那一瞬间，当时林盛的意识已经模糊，但在昏迷的前一秒，林盛还是看见了，秦安消失在大火中。

　　姑姑姑父很热情，鱼也很好吃，在外人看来，应该是幸福的一家。
　　余梁送林盛回家，到公寓下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照着影子渐长渐短，远道而来的风夹带着北方的寒气。
　　“林阿姨他们明天要开始杀鸡杀鱼了吧。”
　　“嗯。”
　　“我也来帮忙吧。”
　　“你会吗？以前我可没见过你下厨啊。”
　　“我也就会杀这道程序，小时候我经常做我爷爷的帮手呢。”
　　林盛低声笑了笑，“好啊，你来吧，明天也不打算开馆了。”
　　“林盛。”
　　“嗯？”
　　“秦安喜欢吃鱼吗？”
　　余梁感觉到林盛顿了一下，然后沉默下来，就在余梁打算换个话题的时候，林盛低声说了句：“他喜欢，还老是被鱼刺卡喉咙，但又因为喜欢吃，小时候还哭着说一定要找一个会理鱼刺的女朋友呢。”
　　“那……秦安应该也喜欢向林阿姨和秦叔叔撒娇吧。”
　　“嗯，小时候他没少干坏事，但他长得可爱，嘴又甜，撒撒娇姑姑姑父就没办法了。”
　　“以前在酒吧见过他，他会在过年的时候喝几杯吗？”
　　“会喝，但他买的酒贵死了，姑姑姑父都不肯喝，后来他也没买那么贵的了，但喝的时候还是会嫌弃一番。不光是酒，每个菜他都喜欢有模有样地评价评价，其实都是他瞎编的，倒把姑姑姑父夸得一直笑。”
　　“秦安过年会收很多压岁钱吧。”
　　“嗯，可多了，这小子嘴甜，那些亲戚一来就逮着他们夸，什么词都能说，有时候还拉着我一起，他啊，是真的脸皮厚……”
　　林盛已经说不下去了，他抱着头，泣不成声。关于秦安，他很少回忆，经常出现在脑子里的，就是秦安被大火吞噬的那一幕。他不敢回忆，他没资格回忆。他不是没看见姑姑姑父哭，可他敢安慰吗？他配安慰吗？他的存在，这两条废腿的存在，不就是对姑姑姑父最大的伤害吗？为什么？为什么他那天要开车？为什么要先救他？为什么活下来的不是秦安而是他啊？
　　余梁停下来，抱住林盛，一下一下拍着林盛的背，“林盛啊，不要害怕往回看，也不要害怕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