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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找到你 余梁请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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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梁请了一天的假,他来到照相馆的时候,林盛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照相馆很新,纯白的墙壁洁净得有些空虚。
“你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林盛依旧笑得很温柔,不过声音比梦里要低沉些,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震得余梁心里酸酸麻麻。
“嗯。”
“我很抱歉,没有及时发现你家里的事。”
“是我不想让你知道。”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实话实说,余梁,不要骗我了。”
“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吗?
“我没当演员了,现在在一家饭店工作,比以前,要自由很多。”
“那挺好的。”
“嗯,你呢。”
林盛笑了笑,低下头,“我现在,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林盛看着轮椅上的双腿,扬起的嘴角变得僵硬,然后慢慢下垂。
“林盛……”
“嗯?”林盛重新扬起头,挂起浅浅的笑。
“我买了一个相机,拍了很多落日。”
“嗯,你拍的一定很好看。”
“不,很一般。”
余梁摇摇头,他现在不清楚林盛的态度,无论是对他的态度,还是对以前那段恋爱关系的态度。四年的时间,足够忘掉一段关系,也足够开启另一段关系了。
“照相馆生意好吗?”
“新开的,没有多少生意。”
“那……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要一起去拍照片吗?”
“不了,”林盛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余梁,我现在没办法追着落日拍了,也不能离开这儿去找最美的落日了。如果你需要一个陪你追逐日落的人,我已经不够格了。”
林盛说得很轻很温柔,但余梁就是觉得很委屈,就好像是林盛不要他了。
“林盛,我一开始喜欢日落,是因为我享受下坠,享受生命流逝,享受清醒地看着自己被黑暗吞噬,那是一种……逃离人间,暂得解脱的感觉。可是现在,我喜欢日落,是因为我喜欢它的温柔,执着,和黑夜来临前的绚烂。而这些,是你带我发现的。”
“余梁,我能带你发现它,但不能和你一起守护它了。”
“你还不明白吗?和你一起拍的日落,才是我最想要的。我在医院的时候就做着这样的梦,出了医院也一直做着这样的梦。可是你不见了,你不见了!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我不要日落,我只要你啊。”
余梁有些哽咽,从怒吼到流泪,原来也可以这么迅速,这是以前一直演戏的余梁没能做到的。
林盛心疼地看着余梁,现在的他,就连抱抱眼前的这个人,也没办法做到了。
“余梁,你听我说,粟城的日落太单一,就算你现在很珍惜它,可是它太繁琐,太死气沉沉,时间长了,它会使你生厌。外面的日落不应该被你放弃,我希望你永远喜欢日落的美,永远自由地追逐日落。”
“你怎么知道我会生厌?你凭什么说我会生厌?”
“你会的,余梁,你不是不知道被人拖着是什么感觉,现在好不容易解脱了,我不能再次给你套上镣铐,我不想拖着你,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两相生厌。求你了,小梁,求求你了啊……”
林盛并不想哭得那么难看,他是想好好地跟余梁告别的,是想让这场似梦的爱恋有一个日落般的结局——即使坠入黑夜,也要给你铺满世界的温柔。
余梁靠近林盛,抹去他脸上的泪水,紧紧抱住了他。
看,我们最终还是会相拥。
“喂?”
“林盛。”
“嗯,怎么了?”
“为什么你的照相馆没开门?”
“啊?哦,我临时有点事。”
“可是一下午都没开门。”
“……你等了多久?”
“我中午下班就来了。”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
“因为要到黄昏了,太阳要下山了”
林盛没有接话,余梁犹豫着,继续追问,“林盛,你为什么今天没开照相馆?”是不想见我吗?
“我在医院。”
“你怎么了?在哪个医院啊?严重吗?医生……”
“等等,余梁,你别着急,不是我,是我姑姑,她摔伤了。”
“哦,那,还好吧?”
“没有很严重。”
“那就好。”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还是余梁先开口了,“那我下次再来找你吧。”
“小梁,我在人民医院,你要过来吗?”
“好,我过来。”
余梁挂了电话,林盛却仍然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点滴在一滴一滴地下坠,但林盛的时间却似乎停止了,说不清楚他是在看着病房内的姑姑,还是透过玻璃看向病房外的什么东西。
余梁赶过来的时候,林盛正在楼下拿外卖。
姑姑看见林盛拿着外卖进来,打算叫醒躺在隔壁病床上睡着的姑父,林盛阻止了她,“姑父差不多刚刚睡着,让他先休息会儿吧。”
姑姑点点头,却没能碰到饭盒,林盛拿起勺子,“姑姑你手还打着石膏呢,我喂你吧。”
玻璃外的光线正在慢慢变暗,以余梁的视角看去,林盛一勺一勺喂着姑姑,姑姑担心地看了林盛一眼,又偏过头看了看姑父,同时姑父在病床上翻了翻身,带动床架“吱呀”两声,而这一切都被天边一角残留的落日轻轻包裹着。
白色的床单,刺鼻的消毒水味儿,闷热的暖空调,和余梁记忆里的场景一样,又不一样。
余梁不喜欢医院,一直都不喜欢。奶奶呼出的浑浊的空气、枯萎的长满针孔的皮肤、亲戚们叽叽喳喳地相互指责与推卸,以及一次次逃出去又被抓回来,最后锁上的病房门,是余梁眼中的医院,却不会是林盛眼中的医院。在那段不短的时期,余梁和奶奶被锁在那间病房,一个是被遗弃的包袱,一个是被锁住的少年。奶奶不会担心地看余梁,余梁的眼神也一直停留在窗外同龄小孩儿的肆意奔跑。那间被抛弃的病房和这间病房不一样,林盛与姑姑之间有亲情,有爱,而余梁和奶奶之间不会有。但正因为没有,所以余梁能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可以赡养奶奶,可以替她的亲人还债,但这一切都以离开那间病房、离开奶奶、离开家乡为条件。余梁可以为了离开付出一切,但林盛从一开始就不能有离开的想法,没有人逼他留下来,他要离开的代价不过是跨过自己的愧疚与爱,但这也是最可怕的、最难以付出的代价。林盛今天叫余梁来,就是要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