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日落》三幸有生

7、家 “所以说，

　　“所以说，你们家买的是杀好了的鸡和鱼？”
　　“对啊。”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我现在能帮忙干什么？提前说好，我是厨房杀手。”
　　林盛低声笑了笑，“我知道，你可以趁现在拜拜师，不然你的落日旅途就只能吃天天吃泡面或者外卖了。”
　　“什么拜师不拜师的，我又不是什么大厨，小梁要是想学随时都可以来的呀。哎呀，没油了，我先去装点油啊。”
　　林阿姨转身出了厨房，林盛递给余梁一件围裙，余梁愣了愣，哑口无言，这花色，林盛是故意的吧。
　　“哈哈，只有这个颜色了，你先凑合凑合吧。”
　　余梁刚想吐槽一番，林阿姨已经回来了。
　　“小梁，我刚想拿这围裙给你呢，没想到小盛已经给你了啊，这可是我挑了好久才选出来的，快穿着我看看。”
　　“……谢谢林阿姨……麻烦林阿姨了。”
　　“这孩子，有啥好麻烦的，咋还脸红了。”
　　余梁穿上围裙，并感叹幸好这里没有镜子。
　　“哟，真不错啊，小梁喜欢吗？喜欢的话这件围裙就送给你了。”
　　“……喜欢，谢谢林阿姨。”
　　余梁保证，林盛一定在旁边偷笑。

　　林盛和秦叔去炖腊肉了，林阿姨带着余梁在炸鱼。
　　“小梁，别怕，这油炸不到你的。”
　　余梁一边往后缩一边说：“我知道，我知道，马上马上……”
　　林阿姨笑了笑，“你咋和安安一样……”
　　林阿姨没说完，偷偷看了余梁一眼。
　　“原来秦安也不会做饭吗？我们以前一起出去吃饭，他倒是习惯对每个菜都评价评价。”
　　林阿姨像是没想到余梁会提到秦安，愣了一会儿才接过话，“他啊，就是嘴皮，那都是他瞎编的。他哪儿会做饭啊，锅都不敢靠近……”
　　“但秦安调的酒确实好喝，我们那一堆人都夸呢。”
　　“嗯，我知道，那种贵死了的酒呢，大学不好好上，跑到那种地方打工，真是……”
　　林阿姨已经哽咽，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小梁你先看着哈，我去添点柴火。”
　　“林阿姨……”
　　余梁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林阿姨已经出了厨房。他想告诉林阿姨，其实哭也没关系的，想秦安了没关系，要埋怨也没关系，只是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了。
　　林阿姨回来时已经恢复常态，可余梁更觉得心疼，感觉林阿姨的一举一动都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不愿言说的痛苦，也许他不该提起秦安，也许现在最好的做法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是……
　　“林阿姨，对不起。”
　　林阿姨终于收起假得不能再假了的笑脸，“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不是，我是……真的对不起，如果……”
　　“如果？没有如果啊，没有如果啊，安安就是走了啊，”林阿姨慢慢靠着灶台蹲下，眼泪终于违背主人的意愿涌了出来，“他还那么小，他那天打电话还说要吃炸鱼，为什么一转眼什么都没有了呢？如果，如果小盛那天没开车就好了，如果安安没坐小盛的车就好了……”
　　“林阿姨……”
　　“你为什么说对不起，是替小盛说的吗？我知道，我知道不是小盛的错，我不怪小盛，可是我是一个母亲啊，是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啊，为什么偏偏是安安啊，我不能不恨啊，为什么要把我的安安带走啊……”
　　“林林！”秦叔一把抱住林阿姨，同时狠狠瞪了余梁一眼。
　　秦叔怎么来了？那，林盛呢？
　　余梁猛地回头，林盛也进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姑姑，对不起，秦安……是我的错，你可以……恨我。”
　　林盛把“恨我”两个字说得很重，让余梁的心疼得似乎抽了一下，不要这样说啊，不能这样说啊！“不是，林盛他——”
　　“余梁！”
　　余梁愣了愣，回过头，终于对上林盛的目光，沉重而压抑。真的很痛，林盛这样看着他，真的太痛了。
　　“余梁，你先回去吧。”
　　“……好。”

　　新年到了，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风也吹得更紧，呼呼地摆动着吱吱呀呀的窗户。余梁在床上躺了一天，没有一个电话，一条短信。是他搞砸了，把一切都搞砸了。
　　叮叮叮——
　　“喂？”
　　“余梁……”
　　是林盛的声音，听到林盛这么喊他，余梁好想哭，明明都是自己的错，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委屈？
　　“嗯，怎么了？”
　　“不是说好和我们一起过年的吗？”
　　“林阿姨她……”
　　“就是姑姑邀请的。”
　　“……”
　　“要来吗？”
　　“……要来。”
　　“那快过来吧，我们等着你呢。”

　　“林阿姨，秦叔叔，新年快乐。”
　　“小梁，新年快乐。”
　　“好了，别站着了，快进来，外面风大。”
　　所以，又像以前那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快快快，上菜喽。”
　　“老秦，你快去把酒拿来，哦，对了，小梁你喝不喝酒啊？”
　　“喝的，谢谢林阿姨。”
　　“谢啥谢啊，那待会儿可以一起喝两杯。对了，小盛，你买的凉拌菜放哪儿？”
　　“在冰箱里，我去拿吧。”
　　“好，小梁，快来搭把手，汤要溢出来了。”
　　“林阿姨，小心点……”
　　这样，好像也挺好。新年，希望大家真的能走进新的一年。
　　“好了，开饭喽。”
　　“小梁，快尝尝你做了一半的炸鱼，怎么样？”
　　“很好吃，比外面做的还好吃。”
　　“哈哈哈，那是，毕竟秦安以前最爱吃的就是我做的炸鱼了。”
　　余梁愣了一下，夹鱼的筷子也猛地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林阿姨是笑着的，嗯，是真的笑着的。
　　“楞什么，小梁，继续吃啊。”
　　“对了，来来来，别忘了这个。”林阿姨举起酒杯，大家都停下筷子跟着举杯。
　　“干杯！”
　　“那我就祝，新的一年，姑姑姑父身体健康，小梁的落日之旅一帆风顺，”林盛无声笑了笑，“最后祝，秦安来世幸福。”
　　余梁是真的懵了，他连忙去看林阿姨和秦叔叔，没有忌讳，没有埋怨，他们是真的，在笑着。
　　“还有，祝小盛的照相馆越办越好。”林阿姨追加了一句祝福，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

　　可能是酒的醉意上了头，余梁出门透了会儿气。林盛出来的时候，看见余梁呆呆地靠在阴影里，鼻头和耳朵冻得通红，他刚想叫余梁进来，就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林盛不确定，是风吹了眼睛，还是在偷偷抹眼泪。林盛又悄悄进了屋，静静地递给了余梁一条围巾。余梁愣了愣，围上围巾，暖意丝丝环绕上来。
　　“对不起。”
　　“嗯？”
　　“那天让你出去，语气不太好。”
　　“没事，幸好现在都挺好的。”
　　“嗯，还要谢谢你呢。”
　　余梁有点害羞地整理了一下围巾，突然摸到一处突出，那是一个简笔画鱼形的补丁，针脚并不整齐，看起来还有点丑。
　　林盛还在感叹风有点冷，余梁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大量的记忆涌进大脑，那些珍惜的、被遗忘的、但本不该遗忘的记忆。
　　“林盛。”
　　余梁的声音在颤抖，林盛惊了一下，忙问：“怎么了？”
　　“林盛，我们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家啊？”
　　林盛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终于又放回在自己的腿上，对于余梁的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怪不得我找不到你，怪不得我的生活里没有你的痕迹，都在那个家里，对不对？”
　　“林盛，我想去看看我们的家，你带我去好吗？现在就去好吗……”
　　他还是想起来了，明明忘记了也挺好的。林盛康复之后去过余梁的病房，但当时余梁也已经出院。碰巧遇到他给余梁安排的那个护工，林盛才知道，原来余梁失忆了，不记得他了。可能真的是命运，林盛出车祸的那天，正是余梁醒来的那天，天天陪护的林盛只有那天没有赶来，而醒来没有见到林盛的余梁在那天忘记了他。后来林盛去过那个“家”，并没有有人回来过的痕迹。如果一切都忘了，其实也挺好的，真的，当时以及后来，林盛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余梁现在想起来了，他该怎么办？
　　“好，我带你去。但是现在太晚了，我们明天去好不好？”
　　余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蹲着阴影里，将自己埋在臂弯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姑姑有给余梁安排客房，但他半夜偷偷溜进了林盛的房间。林盛也没有睡着，被窝里突然钻进一个人，紧紧抱住了他。
　　“我们以前也经常这样抱着。”
　　“嗯。”
　　“围巾上的小鱼是你给我缝的，那围巾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嗯。”
　　“生日那天你还在家里给我煮火锅，明明你吃不了辣，吃完后再厕所里蹲了一夜。”
　　林盛低声笑了笑，也被带进了回忆里，“你还说我，当时你烫破了嘴皮还一个劲儿地吃，一边喊疼一边筷子夹个不停。”
　　“林盛，你以前真够坏的。”
　　“嗯？”
　　“你总是没收我的辣条。”
　　“辣条吃多了不好，而且哪次不是你一撒娇发脾气我就给你了。”
　　回忆持续了很久，直到余梁在林盛的怀里睡着。记忆的冲击让余梁丢到了克制、有分寸、以礼相待的面具，回到了同居时期那个黏人、可爱的他，也是与林盛大胆恋爱的他。
　　第二天，林盛带着余梁回到了原来的城市，找到了藏在破旧小区的家。林盛一直没有退租，也会隔段时间来住住，直到出了车祸，就不方便再来了。
　　经过这几个月点到为止的朋友关系，若不是再次来到这里，林盛都快忘了，原来他们也曾依偎在沙发里看着无聊的电影，也曾因为鸡皮蒜毛的事相互对峙，也曾在床上□□，在客厅里亲吻，在落地窗前畅想他们的未来……他们也曾是亲密的恋人啊。
　　余梁在不大的房里转来转去，将每一处尽收眼底。直到看到浴室里成对的牙刷，阳台上依然顽强活着的多肉，余梁再次崩溃大哭：“为什么当时我要跳下去？明明我是有家的啊，明明幸福离我那么近，明明希望就在眼前，我到底为什么要跳下去啊？是我，是我亲手把我们的家毁了，是我丢下了你，是我背叛了你……”
　　余梁一直避免去谈自己的自杀，自杀确实给了他新生，让他彻底摆脱了以前。但也给林盛带去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所有甜蜜的相处，都在他躺在医院的这四年里，变成了每时每刻腐蚀他的烈性毒药。他可以得到解脱，却也给林盛带上了枷锁，把他困在了过去，让他变成被留下的人。
　　为什么要跳下去，除了那张遗书，余梁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太自私了，自私到身体为了避免痛苦选择剔除那些记忆，甚至是从前他所珍视的记忆。
　　余梁真的后悔了，也真的痛恨自己，他怎么能忘记，有什么资格忘记，明明是自己的错，怎么只留下林盛一个人痛苦！